她手边的小几上。这时,林秀玉才睁开眼说了一句:
“望媽,我不想吃。你别忙了。”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你呀,从小就不好好吃饭,要不现在才这么瘦呢!秀玉,你猜猜看,望媽今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见人家仍然闭着眼根本没有要猜的意向,她只好自己说了出来,“鱼汤!你顶爱吃的鱼汤,还是活鲫鱼呢!我用猪油煸了煸,煮出来的汤跟牛奶似的。唉,你呀,好几年没尝过这么好的汤了。我记得还是那年……”
“哪儿来的活鲫鱼?”
望婆婆不言语了。
鱼是后门儿来的,经常有病人来求林大夫親自接生,而大夫本人又时常的不在家,总是由望婆婆出面接待。老人家信佛,自己也菩萨一般的好心肠,只要求到她总是有求必应,而且不收受任何的馈赠。在这一条巷子里,老太太的口碑好极了。而且,都知道林医生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求她在这位女医生面前说句话,十拿九稳准能挂上她的号。不过,林秀玉给老奶媽下过一条命令:不准收礼。这一点老太太心里是很有数的,她从来不干那缺德的事。可今天这两条鲫鱼……
“哪来的呀?”林秀玉觉得这鱼肯定来路不正。这几年,门口的副食店虽然也有活鱼卖,可望婆婆每次买回来的都是塘里养的白链鱼鱼,鲫鱼真是多年不见了。
“唉!”望婆婆长叹了口气,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满是青筋昨天手握在一起,偷看了医生一眼,生着气粗声粗气地坦白了,“是我要的,行了吧?”
“跟病人要的?”
“咳,那算什么病人啊!人家刚抱了个大胖小子!你接的,忘了?就是那个姓唐的,40岁才成親,媳婦也30好几了。好不容易怀上了,街坊四邻的都说年岁大了不好生,两口子吓得什么似的。这年头又只让生一个,人家托了好几个人来说,要不我才不管他们这种闲事呢。别说他们家离我老妹子家还有好几里路,就算是一村子的,我也……”
“啊,前几天生的,我记起来了。你不是说是盼媽媽的親戚吗?”
老人树皮样粗糙的脸上升起了两朵红云,嗫嗫地为自己开脱:
“唉,望媽,你少给我惹事了,行不行!”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人家千恩万谢的,我要是不收,人家就不出这个门,你叫我怎么办?……”她看见林秀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再说什么,就起身往门外走,自言自语地说,“看我这记性,炉子上还有东西呢……”
“等等吧,我现在吃不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不下,快成仙了。放心吧,下回我连颗芝麻粒儿都不要他们的,行了吧?”
林秀玉看着疼爱自己的老奶媽,苦笑着摇了摇头。
“吃饭啦,秀秀!”
不一会儿,望婆婆响亮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了。这声音响亮得一点不像70岁的老婦人。每当这呼唤声响起,总唤起林秀玉心中一阵莫名的感动和安全感。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偎在奶媽衣襟下的不黯世事的小姑娘,一切现实的严酷和不幸一刹时都变得遥远,甚至被淹没了。
灯下,方桌的中央摆着那一大钵浓浓的鱼汤。望婆婆从汤里把一整条鱼挟到林秀玉面前的盘子里,又给她倒上醋,还在一旁鼓励着;
“吃吧!鱼肉补脑子,多吃点儿好。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盼媽媽家,你什么都不吃,就爱吃鱼。”
有这事吗?记不起来了。小时候?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小时候了……
……是小时候,望媽带着自己坐了小船去一家人家吃喜酒。那家人住在一个大湖边,酒席上摆了很多菜,有很多鱼。好像还有一种很小的鱼,长长的,白白的,也不知怎么弄熟了,可以拿在手里边玩边吃,就像吃棒糖似的。那种鱼好像没有刺,真好吃。不知不觉中,她把面前的一条鱼吃光了。
望婆婆专注地看着她吃鱼,高兴得忘了动自己的筷子,一碗饭动也没动。直到见她把鱼吃光了,才从汤钵里舀了满满一小碗汤递到她手边说:
“鱼汤养人,来,多喝点。”
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的鱼刺,林秀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笑了笑说:
“望媽,都叫我一个人吃完了!”
“吃吧,吃吧,正好没人跟你抢。”
林秀玉用小勺喝着汤,忽然停住了,问道:
“他搬来了吗?”
“谁呀?啊!”
林秀玉皱了皱眉: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还有谁!”
“没来呢。”望婆婆看了林秀玉一眼,慾言又止。
这一眼,引起了林秀玉的警惕。她说:
“望媽,我跟你说清楚,我和陈昆生的事,你可别介人。”
“我介什么人?我是那喜欢掺合事儿的人吗?”“介人”之词望婆婆早听过一百遍了。以前不住一起,面都见不着,想“介”也“介”不上。如今往后住在一个院儿里,你不想“介”,行吗?这也真叫老人家怪为难的。
“也不替我想想。”望婆婆叨唠起来可没完,“一个门儿里进一个门儿里出,我可拿他怎么办?,你倒好,有地儿躲;我可往哪儿躲?整天这院儿里就剩下我跟他,是说话,还是不说?说吧,又说我掺合事儿了;一句话不说,行吗?”
“好了,好了,别叨唠了。”林秀玉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你爱跟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管了,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望婆婆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吃完饭,林秀玉打开了电视机,望婆婆收拾了碗筷,也过来跟这位寂寞的医生做伴儿。许多晚上都是这样过去的:她先在这小沙发上睡上一小党,等林秀玉关电视时再推醒她,然后搀着半睡半醒的她,送回她住的西屋里去。
今天晚上她可一点瞌睡也没有了,直挺挺地坐在小沙发上,竖起耳朵听着门外,一会儿又问:
“你进来的时候,拴上院门了吗?”
“没有。”
“要不要我去拴上?”
“不用了吧!”
电视上放些什么,两位观众都没注意。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心思都在门外,在那个即将搬回来的不受欢迎的人身上。
使林秀玉心烦意乱的是,陈昆生这次搬来也许就再也不会出去了。
自从“文革”当中他“划清界线”搬出“林苑”以后,一直后悔不迭。这几年,他不断找各种借口到这个院子里来,一会儿是看雁雁,一会儿说是他的信寄到这里了,一会儿又是……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今后,一个大门进出,难免不见面,他会不断向她发起进攻。望媽会是他的“同盟军”,雁雁呢?雁雁还是个孩子,她什么也不懂,她也会站在他那边吗?忽然,她觉得非常的孤独……
她没有听见大门启开的声音,没有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
还是望婆婆听到动静迎出门外的声响,把她从痛苦的沉思中惊醒。她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好像急诊室里的抢救灯发出警报似的。她来不及考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他。
就在她发愣的这一刻,陈昆生已经走进院子,又朝正房的台阶走来,像一个迟归的家人,马上就要进屋了。
他推门进来了。
她马上坐回到沙发上去。
陈昆生把一个小旅行袋弯腰放在了靠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来带着笑说:
“啊,秀玉,好久不见了,看电视呢?”
林秀玉一眼就看出陈昆生胖了。她坐在那里,没有抬眼,但他那突出的腹部仍走进了她的视线。她扭过脸对望婆婆说:
“望媽,带陈同志到东屋去!”
“哎……”望婆婆站着没动,她似乎也觉得秀秀做得有点过分了。
陈昆生笑了笑,显得很随便地说:
“你瘦了,你们医院还是那么忙吧?”
确实,她瘦了。本来那十分苗条媚人的身材,现在只剩下了干干瘦瘦的一个架子。本来秀丽的瓜子脸儿也因为肌肤的松弛而脱了形,只有那造型优美的嘴chún依稀还有点儿当年的风韵,但那chún上的惨白又无情地抹去了昔日的影子。她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仇恨,冷漠得让你心神不定。她整个的人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大概是她的性格。
见她坐着并不答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
“这次,我搬回来,我知道是很唐突的。我也是,也是……”
“你不要说了。”林秀玉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我……”
“你可以跟望婆婆去了”
望婆婆已经出了房门,陈昆生却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待老人的脚步声已在院子里响起时,他才站了起来,朝小沙发的方向走近了一步,放低了声音,温和地说:
“秀玉,我们都老了。如果以前我有什么……”
林秀玉也站了起来,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的脸,说道:
“一切都不必再说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吧,我不勉强你。你休息吧!”他转身出去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林秀玉才散了架似地闭着眼朝小沙发仰坐了下去。接着,莫名的泪水就流满了面颊。闭上眼,她还是觉得那个人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动。以他的年龄算,他可并不见老啊,甚至额上都不见什么皱纹,脸的轮廓也没怎么变。可,他的确是变了,他身上那一股咄咄逼人的劲头没有了……为什么要去琢磨他,他变不变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她听见东厢房里传出他愉快的声音:
“望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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