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河 - 第3章

作者: 谌容4,963】字 目 录

来摸她的额,刚喝了酒,额上的温度当然也低不了。望着她红扑扑的脸儿,外婆觉得她确确实实是喝多了,赶紧打道回府吧!林雁冬又扭脸对王耀先说道:

“王先生,你的音乐会先欠着我,下次去!”

“一言为定,林小姐说话要算话啊!”

回到家,外婆一直把她送回房间,舅媽又叫人泡了浓茶送来,再一次地夸她的好酒量。外婆千叮咛万嘱咐,又叫女佣来放好洗澡水,恨不能看着她洗好澡上床睡觉。林雁冬好歹把外婆连哄带推地送出了门,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又轻轻地锁上之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哇!”她学着香港人的口头语,一仰身就倒在了那张像波浪一样蠕动着的水床上,心想:可算是一个人能待会儿了!

想起刚才外婆百般的关切,她觉得真不应该用假装喝醉了去骗这么爱你的人。可是,不耍点小诡计今晚你就甭想脱身!说实话,外婆这种过份甜腻的爱,林雁冬有时真觉得承受不住。自从来了香港,她几乎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她总是像完成任务似的,按照别人的意思赶了一场又一场。回想起在家里那些安静的日子:媽媽忙媽媽的,自己忙自己的,那是多么的自由自在。可一想到外婆对自己的那份儿全心全意,又觉得自己太没良心了。

唉,没办法,自己总该由自己支配呀!

听见门外已没有了动静,林雁冬一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写字桌跟前,打开了那rǔ白色的台灯,又悄悄走到床边关了床头的台灯,然后,才悄悄地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么厚的地毯,你在房间里跳舞都没人听得见,何况你还光着脚丫儿呢!

桌上是舅媽早已给准备好的信纸信封。信纸是白色的,很高档也很漂亮,可不知为什么当中有那么一大朵若隐若现的粉红色的花。她最不喜欢粉红的颜色。而且,这还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根本用这种信纸给他写信就不合适。可是,这房里除了这个好像又没有别的纸了。

啊,这里原本是小表弟的房间,大学生难道没有练习本什么的?想到这儿,她就不管不顾地开始翻起别人的抽屉来。一边翻一边想,大不了明天告诉他们一声,没有人会责怪她的。果然,在第一个抽屉里她就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精致的大练习本,还是全新的,翻开来一看,浅蓝色的小横格非常的淡雅。太好了,用这样的纸最合适了。

她满意地在桌前坐下,又把小台灯朝自己的面前拉了拉,开始写:

金局长:

你好!

到香港已经六天了,这里的一切和我想像的也差不多,没有多少好

谈的。给您写这封信只想告诉您,上次您问到我们市化工厂污染清河的

情况,我已经作了一些调查,本来想当面向你汇报,一直没有机会。你已

经很久没有到我们市里来了……

“刷刷刷”地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笔。

这样写合适吗?反正我过几天就要回去的,有必要在香港写什么书面报告吗?根本就是画蛇添足!这还不让他一眼就看透了?

不行,不能这么写。真笨!

林雁冬对自己非常不满意,“嚓”的一声就把这张纸撕了下来,跟谁赌气似的。

她咬着笔,抬头想了片刻,低头看看那洁净的纸,手不由己地又写了起来:

金滔同志:

您好!

记得上月您曾答应过到我们市里来检查工作的,不知这期间您是否

去过了?如果您去了,我想我们姜局长会把您要的化工厂污染的情况向

您汇报的。那个厂仗着他们上缴的利税多,是全市的大户,根本不把……

不行,这样写还不是一样的。根本不应该牵扯工作的事,应该写得随便一点,自然一点,有什么不可以呢?又不是30年代,现在是90年代了,我只不过想给他写封信,而且我写了,我寄了,又会怎样呢?有什么关系呢?他很关心我,想知道我还回不回去,我写信告诉他我一定回去,啊,真是个傻瓜,就告诉他,一定回去就是了,何必去绕那么大的弯子。那样的做法,就不像你林雁冬了!她又非常的自信了,重又拿起笔来,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我最尊敬的“老”局长:

(因为您说您已经老了,为了尊重您,我才这么称呼您,想来您不会

见怪吧!)

临行,在省城上飞机前,曾给您打过一个电话,不巧您到省委开会去

了,没能找到您。这次我到香港,是外婆坚持要我来的,我媽媽没有办法。

而且,我外婆的意思是希望我留下来,大概是想让我在这里嫁个资本家

什么的住上一辈子,真有意思。当然,我是肯定要回来的。

您一定很忙,不多写了。祝你

事事如意

林雁冬1991年的春天

写完,她长出了一口气,小心地从练习本上把这一面纸撕了下来。可是,当她靠在椅子上重读了一遍以后,又生起自己的气来。怎么这么笨,什么“老”局长、“老”局长的,连一封信都写不好。她三把两把又把写好的信撕了。

她“腾”地站了起来,又抬手,“叭”地关了台灯,屋子里顿时黑成一片。

她摸索着倒在了床上,心里空落落的。香港很繁华,真可谓“花花世界”,外婆对自己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应该高兴。单位里多少人羡慕她有一个“香港外婆”,同一个单位的女友们听说她要到香港,光购物单就开了两大页。她上飞机时也很高兴,可现在一点也不高兴了。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然后命令自己马上闭上眼睛睡觉,什么也不准想!

然而,那个人还是走到她眼前来了。

……

“小林,在香港玩得高兴吗?我知道,你不会高兴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总是那么自信。他才是世界上最自信的人。跟他在一起,可以感觉到他的身躯像是一个巨大的导体,能够把你周身都点燃。就是他改变了她的生活,改变了她的追求,甚至使她变得摇摇晃晃,找不着自己……

……好大的水啊!漫山遍野的水!白汪汪的一片,看不到头,看不到边……它奔过来了,翻腾着的河水不是白的,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怎么会是这样的颜色,多么可怕!啊,黑水像妖魔张着大嘴扑来了,跑呀,快跑呀,不要靠近那水,有毒的……等等,那污水中怎么会有人?……是,是他。他在挣扎,他被黑水吞没了,快救救他,他要死了……啊,救命……

“雁雁!雁雁,乖,快醒醒,雁雁!”

迷迷糊糊的,林雁冬觉得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她猛地睁开眼来,就见到外婆那摘去了宽边眼镜的被皱拆包围着的一双眼睛,那眼中流露出的焦急,又听得那慈爱的声音还在喃喃着:

“乖,不怕,不怕!”

她觉得一刹时又回到了梦中,眼前还晃动着可怕的黑水,别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傻孩子,作恶梦了了梦见什么了!”

一句话,倒提醒厂她梦中的情节,那凶恶的水,那水中的人,那可怕的境地,她觉得自己孤独无助,她觉得心酸,觉得无法挣脱自己的心……热泪悄悄地流在了她俊俏的脸上,外婆一见反而笑了,拍着她的脑袋说:

“真是个傻孩子,梦不是真的呀,快别哭了,明天眼睛要肿了……”

林雁冬感到了自己的失态,猛地翻身坐了起来,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装作才醒过来的样子,强笑着嗔怪道:

“外婆,您不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楚。谁哭啦,这灯太刺眼了!”

“好啦,好啦,乖乖地睡吧,明天让你舅媽带你去……

见外婆准备往外走了,她突然喊了声:

“外婆,你别走呀!”

外婆得了愣,回身又在她的床边坐下,笑道:

“雁雁,我看你无不怕地不怕的,你还怕一个人睡觉?在家是不是跟你媽媽睡一间房?”

听到这样的话,林雁冬不禁“扑嗤”笑了出来,外婆真把自己当成个3岁的小娃娃了。如果外婆看见她怎么斥责那些违反环保法规的工厂里的头头,她肯定傻啦!她拉着外婆的手说:

“外婆,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看看你这孩子,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又不走……”

“外婆,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我知道,你愿意我多住些日子……”

“不是多住,是不走啦。手续嘛,我让你舅舅去办……”

“不,外婆,我是要走的,在大陆我还有我的工作呀,还有媽媽……”

“你媽媽,她跟你爸爸,现在到底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媽媽从来不跟她说这些事。。

外婆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叹了口气说:

“你媽媽的事,我也想好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我非让她出来不可。那个陈昆生不同意离婚也不要紧,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就这么一辈子守活寡!”

“外婆,你看,媽媽一个人在大陆,你也不放心,还是让我回去陪着她。以后等她退了休,我们再一起来,那时候呀,真的不走了!”

“那时候呀,不知我还在不在了!”

没有脂粉的掩饰,外婆的脸露出了干枯的焦黄。脸上的皱纹也好像一下子就生了出来似的,悲哀的声音更使得她看上去是那么苍老。林雁冬觉得白天的外婆和晚上的外婆简直是两个人。她不忍再惹老人伤心,就说:

“那我回去动员媽媽,让她早点来,您就放心吧!”

外婆勉强笑了笑,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问道:

“你跟外婆说实话,你在那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没有。”她的脸绯红,低下了头,回答可是挺坚决的。

“真的,不说谎?”

“谁骗你呀!”

外婆笑着不住地点头:

“好,好,好,是要好好的挑。不过呢,你这个年龄,如果碰上好的,也该交个男朋友了。”

“碰不上呀!”她平静了下来,早已猜到外婆打什么主意了。

“你觉得王先生怎么样?”

“挺好的呀!”她彻底轻松了。

“那就多在香港住些日子,不是可以多谈谈吗?你舅媽背地里跟我说,王先生对你真的很好,很想……”

“外婆,我跟机关可是只请了10天假啊,下星期非走不可了。”

“下星期?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机票要早订啊!”

“那好办,王先生认识泰国航空公司的。明天让舅媽给他打电话,请他给我雁雁订张机票。”

“说话算话啊,外婆!”

“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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