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一个万恶的土匪而死”,这种“出世的精神”,这种“不怕死的精神”,是记者所万分敬佩与赞成的,倘若李君真干出了“这样激昂的……稍有热血的事业”,我决不愿说“不对”;但我却不劝李君一定要往这条路走,因为这样一来,李君不过以一人拚一人;我更希望李君能利用这种“出世的精神”或“不怕死的精神”,向学术方面或社会服务方面进攻,不止一刀杀一人,将来却能尽量利用自己的特长救济数十百人,或千百万人。我不希望中国多出荆轲、聂政,却万分诚恳梦寐不忘的希望中国多出几个排除万难的林肯,多出几个坚苦卓绝的甘地!
我深信我们倘能有以上所述的两种信仰,便可有极坚强的忍耐坚毅的能力,便可有极坚强的排除万难与坚苦卓绝的精神,无论什么“不生不死”的局面,不足减其一毫的勇气,不足损其一毫的奋斗精神,“讨厌”与“厌世”都是屈伏于艰苦的表示,屈伏于困难的表示,天下最无可救药的是自愿屈伏。
以上是和李君讨论我们处此仍在过渡时代的中国所应有的态度与精神。至李君所涉及的关于个人的家庭经济与求学问题,那是要根据各个人所处的个别的实际环境与具体情形,在可能范围内尽其心力作相当的解决或处置,很难凭空作悬揣的具体建议。
我是一个学科学的人,尤其是学科学中最难学的一种物理学,我受科学的陶冶已有十余年,所以在科学上得到的知识也不少,尤其这几年在大学毕业之后,即在母校本系服务,事情虽忙,但是学业的进步尤较学生时代为甚。所以单在学问的方面说,将来或可有一点希望,也未可知。不过我们学科学的人终日是和同实验室里的仪器过着生活,对于人情方面是非常冷淡。因此一直到现在,只觉得科学是有兴趣,而不知人生是什么了!
在我们所研究的物理学上说:宇宙间的一切皆是由于阴阳二电子构成,所以人也是这两种东西构成的,因而人是等于物的,人的生死不过是物质的变化,并不是消灭的,所以人的生死,依这种眼光看去,是一点无意义的。生死既无意义,那末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再进一步说,以宇宙这样的大,我们人体这样的小,时间这样的长久而无穷,人生寿命这样的短促,所谓人生的快乐悲哀,皆成为一瞬间的幻影,诸如此类的推想,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一次我同一位朋友谈话,他看我太消极了,他说人要努力奋斗,我说人就是努力奋斗又怎样呢?他说世上的成功皆是由人之努力奋斗而来。我说就是努力奋斗有了成功,那又怎样呢?人在希望未达到的时候,以为希望达到了,是非常之快乐,但是到了你希望达到时候,你也不觉得是怎样的快乐了。人没有饭吃,以为饭可以救命,及有饭吃,也不以为饭是可贵了。再深说句,古时的所谓圣贤俊杰,现在也不过是氢氧碳磷,现在的大人先生,也不过是一时的食色的逐鹿而已!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我们所研究的科学上讲起来,与其他的学问又有不同的地方,我们所得到的训练,就是以我们最精密的科学,尚不能得到宇宙间正确意义,其他的学问更不必谈了;所以世界上的各事是无是非的,所谓是非,不过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而已,是非是依环境而定,此种环境以为是而换一环境则以为非矣。世界上无正确无是非,那末人生还有什么正确与是非,人生无正确是非,所以人生无意义。
我对于人生哲学的书是没有读过,这完全是我个人科学的人生观,不过我因为时间的关系,现在不能多写,以上不过是略写一点,不知编辑先生有如何的答复与批评,能使我有所满意也。
答:关于人生的意义问题,记者觉得《生活》第三卷第三十八期里登过一篇胡适之先生答某君书,其中有几句话颇有参考的价值,我现在撮述几句如下:“我细读来书,终觉得你不免作茧自缚,你自己去寻出一个本不成问题的问题:‘人生有何意义?’其实这个问题是容易解答的。人生的意义全是各人自己寻出来,造出来的:高尚,卑劣,清贵,污浊,有用,无用,……全靠自己的作为。生命本身不过是一件生物学的事实,有什么意义可说?生一个人与一只猫,一只狗,有什么分别?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何以有生,而在于自己怎样生活。你若情愿把这六尺之躯葬送在白昼作梦之上,那就是你这一生的意义。你若发愤振作起来,决心去寻求生命的意义,去创造自己的生命的意义,那么,你活一日便有一日的意义,作一事便添一事的意义……总之,生命本没有意义,你要能给他什么意义,他就有什么意义。与其冥想人生有何意义,不如试用此生作点有意义的事……”综结胡先生这几句话,有两点很可以特别的注意一下:第一点是人生本来是没有意义的;第二点是人生的意义是靠各人自己造出来的。这两点我都表同意,不过我却不觉得君此信是“白昼作梦”,认为有好几处他本着科学家怀疑的态度,很能引起我们研究的趣味。
君认生死无意义,诚然,但不能因为“生死既无意义”,便断定“那末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愚意“生”与“死”尽管无意义,但在既“生”与未“死”之中间的一段生活的过程,未尝不可由各人努力造出意义来。
君又因宇宙之大,而人生之短而致疑于人生没有意义。宇宙之大,而人生之短,这诚然是一件事实,这个事实如看得透,对于我们的修养上且有大益,因为能知天地之长而吾所历者短,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知事之多而吾所成者实微乎其微,则对于个人之名利得失便看得不算一回事,对于骄矜自满的毛病也可以不至有。不过因生命之短而即断为人生之无意义,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人生价值在各人所自造者何如:苟有益于世,虽短不能抹煞其价值;苟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于世,则“老而不死之为贼”,多活几年只有愈糟!
我觉得做人是不得已的事情,我们并不是在未生之前自己预定好计划,由自己高兴来生在世上的,现在既不由自主的生了出来,只得做人。既然只得做,消极比积极苦痛,懒惰比奋斗苦痛,害人比救人助人苦痛,所以只想择其比较在精神上可以减少苦痛的方面做去,如此而已。这是我个人直觉的不得已在这里做人的赤裸裸的简单态度。君所提出的“又怎样呢?”“那又怎样呢?”,我只觉得无论“怎样”,既不愿立刻自尽,只得这样做去,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最后君认世界上各事是无是非的,愚意亦不以为然。愚意以为是非是有的,不过在现实的世事方面未必尽能适合于应是之是与应非之非而已。试举一件小事为例,女子缠足之有碍卫生,这种是非是很显明的,但在从前盛行缠足的时代,不缠足的女子反而嫁不出去,没有人娶,则当时是是其所不应是,非其所不应非,诚如君所谓“无是非的”。但苟能不为不合理的习俗所拘,而能用理性来研究一下“为什么”,则缠足之为有碍卫生的恶习,固有其是非所在,不因人之从违而变其本质。是非之本质既存在,能否看透真是非之所在,则在乎各人在思想上的程度而异,我们所希望者,则在具有明澈思想者能感化或提醒一般糊涂虫而逐渐增加现实情形之更能合理。试再就女子缠足一端为例,闻蔡孑民先生在三四十年前举国崇拜缠足之时,他征婚即以天足为条件之一,则在当时,他对此事之是非固为独能合理,不能谓为无是非。世界文化的进步,就在乎能由不合理的是非而逐渐走到合理的是非之路上去。我们所应努力者,也在竭力减少铲除不合理的是非,竭力增加培成合理的是非。
我对于编者所给与君的答语,大体上我都赞成。不过我想要补充几句话,与编者和君及其他读者商榷,不知有否发表的价值?
人人都是喜欢有有趣味的生活的。过有趣味生活的人,便觉得人生是很快乐的,很值得生活的。反之,过无趣味生活的人,便觉得人生苦恼,不值得生活。所以生活第一求有趣味。胡适之先生觉得文学哲学有趣味,文学哲学便是他的工作和生命,便是他的人生意义。韬奋先生觉得办《生活》周刊有趣味,《生活》周刊便是他现在的工作和生命,便是他现在的人生意义。君研究物理学有趣味,物理学便是他现在的工作和生命,便是他现在的人生意义。趣味不必与人尽同,他人爱富贵,我却可以爱文学哲学;他人爱威武,我却可以爱《生活》周刊;他人爱嫖赌饮,我却可以爱物理学。所以这趣味要自己去选择去培养,不必与俗苟同,也不必故意与俗不同,要在以内心的真正趣味之所在为主旨这是第一点。
进一步言,我们不但求得个人的趣味生活,而且希望大家都过有趣味的生活,只顾个人的趣味生活而不顾他人的趣味生活的人,常常得不到深的大的久远的趣味生活,有时或者反得到痛苦。譬如一个人在看戏的时候,大吸其雪茄烟,他自以为津津有味,吸得痛快。殊不知前后左右的人,都要闻味掩鼻,愁眉苦脸。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想这个吸烟人的心中,除非完全麻木不仁,必不见得十分有趣。甚至前后左右的人动起公愤,竟加以警告或制止,则这位吸烟的人不但不得快乐,而且讨个没趣。所以他若要有趣,最好是戒绝吸烟,免得到处受人讨厌,至少也须到外边去吸,自己既可以吸得更痛快,而也不惹起别人厌烦。公共秩序及公共道德之应守,即是此理。军阀之不该捣乱,官吏之不该贪污,也正是此理。十数年来,横暴的军阀和贪污的官吏,残民以逞,弄得国危民困!国则危矣,民则困矣,而试问彼军阀官僚辈,果得到多少内心及外面环境的趣味和快乐乎?噫,当知有所悟矣!
反之,以良好的教育家为例,良好的教育家辈,自己日夕孜孜不倦,深研学问,觉得日有所得,趣味盎然;而一面尽力教人,眼看许多人受了自己的教育之后,知识增高了,能力充足了,品性改善了,变成了社会优良的分子,他们出去社会做事时,社会又受到他们的良好的影响。因此,社会进步了,社会上许多人因之而得过更有趣味更快乐的生活。这样,这教育家的内心上岂不是受到很深很大的安慰?他以后一生随时可以回味,他一直到死为止,他都可以无遗憾地向自己说道:“我对于人类社会,曾有了一点贡献,使人们生活得更有趣更快乐一些。”这样,岂不是使社会及个人都得到更有趣更快乐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趣味,比单顾一己快乐的生活趣味,要深得多,广得多了。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顾了目前的趣味快乐生活还不够,还要顾以后的趣味和快乐。嫖妓的人,未必没有一时的快活,然而到以后怎样?贪图一刹那间的趣味,你害了身体,破费了金钱和时间,又妨碍了家庭间的感情和乐趣,甚至一身杨梅疮,减杀了多少未来的趣味?增加了多少未来的痛苦?
综上三点而言:人生的根本希望,在乎过有趣味的快乐的生活;为谋深入及长久的趣味和快乐起见,所以要谋大家有趣味有快乐的生活;并要谋可以培养滋生将来的趣味和快乐的生活。这便是我个人所见到的人生的意义。
君研究物理学,有进步,有趣味,而物理学之为物,又是可用以增加大家的现在的及将来的幸福的一种学问,所以我觉得君的生活是极有意义的。君应该为自己的有趣味的生活而努力,为大家的有趣味的生活而努力。我们一方面希望君研究有得,有以增加世人生活的趣味与幸福,一方面又希望君在此中得到一生有趣味的生活。如此则君之生活,不但于君为有意义,于我们全社会,全国家,乃至于全人类都是有意义的了。
到了人类绝灭的一天为止,无论它是在无数千万年后,或是即在明天,人类总是要求过有趣味及快乐的生活的。为人类的趣味及快乐而努力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人生。
鄙意以为有人来问人生意义的时候,应该告以如何去找出或造出人生意义,而不可告以“你不免作茧自缚,自己去寻一个本不成的问题”,他们若使真的都不以这个问题为问题,那恐怕他们真的都要去“白昼作梦”了,这岂是胡适之先生的本意?所以我对于编者综结胡先生的话而得的两点,我以为“第一点是人生本是没有意义的”,这句话简直可以不提,提起来恐怕很有使人走入浪漫堕落之途的流弊。要紧处在乎将“第二点是人生的意义是靠各人自己造出来的”,详细发挥。不知编辑先生以为然否?
曾克熙
答:作者所举三点,精辟亲切,令人受用无穷,记者除表示十分佩服与感谢外,没有话说。不过有一点记者在奉答君一文中已言及而现在尚欲声明者,即我们并不否认可使人生有意义,但我们所当注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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