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地下室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数量之多难以置信:有的人躺在地板上,打算睡觉;有的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低声谈话;有的坐在长条桌旁吃东西;有的则坐在他们的折叠椅上,靠墙的每一英寸都坐满了人,他们背靠着空心煤渣砖墙。小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玩,母親总是尽量把自己的孩子拉到身边。醉汉僵直地躺着,打着鼾,志愿者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他们发放毯子和苹果。
厨房在地下室的一端,里面忙作一团,有的人在准备食品,有的在发放。我看见了莫迪凯,他在一群人的后面正往纸杯里挤果酱,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在厨房的门口摆放食品的长桌前站着长长的一队人,他们在耐心地等候领到一份食物。
屋里很暖和,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煤气一熏,闻起来很不舒服,这时一个流浪汉撞到我的身上,他穿戴得和那位先生十分相像,是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我直奔莫迪凯走去,他看到我十分高兴。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握了握手,他把我介绍给另外两个志愿服务者,他们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真有意思,”他说,“天下大雪,气温骤降,我们却在这儿整夜地干活,你拿着那盘面包。”他指着那边一盘切片面包。我拿起那个盘子跟他走到长桌前。
“这可不简单,你从这儿拿一片大红肠,再从那儿拿点芥末和蛋黄酱。一半三明治上抹些芥末,一半抹蛋黄酱,再把大红肠夹在两片面包中问。每十来个再加些花生酱。懂了吧?”
“懂了。”
“你学得很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就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我很快就做好了十来个三明治,自认为已十分熟练了。接着我就慢下来,看着排在队里的人们,他们低着头,但总是不时瞥一眼桌上的食物。他们每人发给一个纸盘,一只塑料碗和一只勺子,以及一块餐巾纸,随着队伍不断地向前移动,他们的碗里添上了汤,盘子里先是半个三明治,然后又是一只苹果和几块饼干,最后是一杯苹果汁。
大多数人部对发放果汁的人轻声说声“谢谢”,然后就走开,小心翼翼地端着食物,甚至孩子们都静静地等候着,对食品也十分仔细小心。
大多数人都吃得很慢,享受这里的温暖,品味着嘴里的食物,而有些人则吃得很快。
我的旁边是一个煤气灶,有四个炉盘,每个上面都煮的是汤。煤气灶的另一端是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蔬菜,有芹菜、胡萝卜、洋葱、蕃茄,以及整只的雞。一个志愿服务者用一把很大的刀飞快地又切又剁,另外两个志愿者照顾着炉火,还有几个人负责往桌子上送食物,而我的任务暂时就是制作三明治。
“我们还需要一些花生酱三明治。”莫迪凯回到厨房里时大声地说。他来到长条桌旁,手中拿着一个两加仑的花生酱瓶子。
“你能行吗?”
“我是个行家里手。”
他看着我干活,这时排队的人渐渐少了,他开始想要同我聊一聊。
“我想你做过律师吧。”我一边往三明治上涂花生酱一边说。
“我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律师,两者可以兼得,但不太容易,我们要使更多的人受益。”
“这些食品是从哪儿来的?”
“食品贮存库,都是捐赠的,今天我们挺幸运,因为还有雞。这算是美餐了。通常只有些蔬菜。”
“面包不是太新鲜的了。”
“是不太新鲜了,可它是免费的。是一个大面包厂捐赠的,是隔夜的食品,你要饿也吃个三明治。”
“谢谢,我已吃过一个了。你也在这儿吃吗?”
“很少在这儿吃。”从莫迪凯的这个避难所的样子看上去,他平时是不供应汤和苹果的。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这群人,说道:“这是你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吧?”
“是的。”
“你最明显的感觉是什么?”
“一种绝望感。”
“可想而知,但很快就可以过去的。”
“这里住多少人?”
“一个也不住。这只是一个紧急避难所。但这里的厨房每天都开伙,只准备午餐和晚餐。这不是专门的避难所,只是在天气不好时教堂才出于善心让人们来避难。”
我想要了解这方面的事情。“那这些人平时住在哪儿呢?”
“他们有些人哪儿都住,有的住进废弃的建筑物里,这算是幸运的;有的就睡在大街上;有的睡在公园里;有的蹲汽车站;有的在大桥下面栖身,只要天气可以他们就能对付。今天夜里是太冷了。”
“那些避难所在哪儿呢?”
“到处都有,大约有二十个左右,一半是私人开的,一半是市政府开的。由于新的预算,可能有两个要关闭。”
“有多少张床位?”
“有五千个吧,有时多点,有时少点。”
“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呢?”
“这一直是个问题,因为要准确统计可不容易。总不会少于一万人吧。”
“一万人?”
“是的,这只是在街上发现的,现在可能还有二万人目前与家人或朋友同住,但一两个月后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这说明在街上就足有五千个人?”我问道,声调里充满了怀疑。
“只多不少。”
这时一个志愿服务者要几个三明治,莫迪凯帮我又做了十二只,做完后我们又停下来看着那群人。这时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母親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面还跟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穿着短褲,袜子也不是成对的,没有穿鞋,颈上围了一条毛巾。其他两个至少还穿着鞋子,但衣服十分单薄。那个婴儿似乎是睡着了。
这位母親显得有些茫然,进门之后不知往哪儿去,桌子已占满了,她领着全家是为食物而来,这时两个志愿者满脸微笑地走上去帮助她,其中一个人把他们带到靠厨房的一个角落安置下来,并给他们送来吃的东西,另外一个人用几条毯子给他们披在身上。
这一系列情景我和莫迪凯都看在眼里。我尽量不去盯着看,可是这种情况他们谁会在意是否有人在盯着他们看呢?
“风雪之后她们还将去哪儿呢?”我问道。
“谁知道呢?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本人?”
这下子可将了我一军,我还没打算马上就卷进去。
“你在特区律师协会里很活跃吗?”他问道。
“还可以,怎么?”
“只是好奇而已,随便问问。律师协会可为无家可归的人做了不少无偿的服务。”
他在引我上钩,我可不打算上当。“我是处理重大案件的。”我骄傲地说,我也不是在撒谎。四年前,我曾帮助我们的一位股东为在德克萨斯州监狱的一个犯人写辩护状。我的公司就主张对其所有的同案犯提供无偿性的服务,但是免费的工作最好别影响了营业额。
我们还在注视着那位母親和她的四个孩子,那两个两三岁的孩子先吃饼干等候汤凉下来,那位母親有时很冷漠,一动不动,有时好像很惊恐。
“她现在有地方去或有地方住吗?”我问道。
“很可能没有。”莫迪凯冷淡地说,他的两只大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就拿昨天来说吧,等在紧急避难所避难的人就不下五百号。”
“寻找紧急避难?”
“是的。市政府有一个避寒所,温度降到冰点以下时就开放。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可能是个去处,不过到今天晚上那里也一定早就满员了。天气如果暖起来,那个避寒所就会关闭的。”
那位助厨的志愿者得回去了。由于我住得最近,又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接过他的工作。莫迪凯制作三明治,我就切芹菜、胡萝卜、洋葱,切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的工作是在多利小姐密切监视之下做的,多利小姐是这个教堂的创办人之一,十一年来她一直负责为无家可归者提供食品,厨房是她搞起来的。我能在这里干活是我的荣耀。她说我的芹菜切得太长了,我立刻改正了这一缺点。她的围裙又白又干净,连一个污渍都没有,她对自己的工作充满自豪感。
“你常常见到这些人吗?”我问她。我们站在灶前,一阵争吵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这时莫迪凯和牧师走过去平息了这场争吵,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从未见过,親爱的,”她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回答道,“这真令人不忍目睹,但一句谚语说得好,‘能让穷人吃上饭的人是幸福的人,’正是这句话支持我这样做的。”
她转过身去,轻轻地搅搅汤。“雞煮好了。”她冲我说道。
“雞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把雞从炉子上端下来,再把汤倒进锅里。等雞凉一会之后再去骨。”
看来给雞去骨还真有点技术性,特别是用多利小姐的方法。我给雞去完骨之后手被烫得厉害,实际上都烫出了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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