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宫闱史 - 第二十六回

作者: 许慕羲5,925】字 目 录

军三路,以两路在后埋伏,自己率领一支兵,至寨下尽力叫骂。把王昭远骂得忍耐不住,又见宋军寥寥无几,便恃着人马众兵开关冲出。彦进略略迎战,便率军退去。

昭远以为宋军败退,便挥动人马,尽力追来。看看追了有十余里路,昭远也觉得离关过远,刚要收兵回寨。哪知左右两面,突然杀出两支人马,一路是宋将康延泽;一路是张万友。崔彦进、史延德又挥军杀回,三面夹攻,把个王昭远吓得亡魂皆冒,带着败兵,夺路奔逃。蜀兵大溃而走,死者不计其数,退至寨前,宋军已奋勇追来,踊跃登山。昭远瞧着这般情形,料知难以保守,遂领了败残人马,退出漫天寨,匆匆的渡过桔柏江,焚去桥梁,退守剑门。崔彦进取了漫天塞,夺得马匹旗帜,器械粮草,不知其数,便等王全斌大军到来,会同前进。及至全斌到来,打听得昭远已退保剑门。全斌因剑门险阻异常,不易攻取,且等候刘光义等消息,再定行止。不止几日,得着光义来书,已攻克夔州,进入峡中了。

那夔州地扼三峡,为西蜀江防第一重门户。蜀宁江制置使高彦俦,与监军武宁谦,闻得宋军得归州入蜀,便在夔州城外,鏁江上面,筑起浮桥,上设敌棚三重,夹江列炮,专防敌船前来袭击。刘光义、曹彬临行时,早经太祖指示地图,嘱令水陆夹攻,方可取胜,所以光义沂江入蜀,距鏁江三十里,便舍船登陆,夤夜进攻蜀营。那蜀兵只顾得水路,却不防陆路,忽被宋军由陆路攻入,立即大乱起来,只得退入夔州。光义得了太江浮梁,进薄城下,高彦俦拟坚守城池,武守谦一力主战。

彦俦拗他不过,只得听从。武守谦领兵出城,与宋将张廷翰交战,约有两个时辰。

武守谦气力不加,只得虚幌一枪,向城中逃去。

说时迟,那时快,武守谦刚才入城,张庭翰已追进城来。守门兵卒要关闭城门,被庭翰枪挑数人,后面宋军一拥而入。刘光义、曹彬也先后驰入。高彦俦忙来抵拒,哪里还能阻挡?武守谦早已逃得没有踪影。彦俦身中数十伤,实在支持不住,奔归署内,整冠束带,向北再拜,自焚而亡。光义克了夔州,安抚百姓,礼葬彦俦,整兵北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那万施、开忠等州,望风披靡;峡中郡县,尽皆归降,即驰书报知全斌。

全斌闻得东路大捷,便进兵益光。途中获得蜀兵探卒,用好言抚慰,劝令归降,问他入蜀的道路。探卒感念全斌不杀之恩,便说道:“益光江东,越大山数重,有一狭径,地名来苏,由此径通过,可以绕出剑门南面,与官道会合,前面就没有什么险阻了。”全斌闻言大喜!便从来苏直趋青疆,一面分兵与史延德潜袭剑门。

那王昭远闻了消息,便令偏将在剑门据守,自己领了兵马,至汉源,来拒全斌。谁料尚未遇着全斌,剑门为宋军袭取的消息,早已报来,把个昭远吓得面目失色,手足无措,僵卧胡床,如死人一般;那指挥三军的铁如意,也不知丢往哪里去了。

不上一刻,早已号炮连天,王全斌、崔彦进领兵杀来。昭远急得只是颤个不住,还是都监赵崇韬布阵出敌。此时的蜀兵,一齐胆战心惊,如何还敢与宋军交战?一见宋军杀来,便纷纷溃散。

赵祟韬见军心离散,也只得拨马而走,哪知崔彦进已飞马追上。

赵崇韬措手不及,便被彦进活活擒去。王全斌挥军大杀,将蜀兵如砍瓜切莱般,不知杀了多少。有几个跑得快的,得命回寨,将昭远掖上了马,加鞭疾驰,逃至东川,躲在仓舍里面,只是悲嗟流涕,两目尽肿。没有多少时候,追兵已到,四下搜捉,寻入仓舍里面,见昭远缩做一团,也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铁索套在他颈上,好似牵猴子一般,把他牵将去了。蜀主孟昶,此时正在宫中与花蕊夫人、李艳娘歌舞饮酒,寻欢取乐,吃得醉醺醺的在那里互相调笑;忽然败报传来,吓得后主连酒也醒了一半。忙出金帛募兵,令太子玄酷为统帅,李廷圭、张惠安等为副,速赴剑门,应援前军。那太子玄喆,从来未习武事,平素但好声歌,在成都出发的时候,军中还携带好几个美女,笙箫管笛,沿路吹唱不休,一些没有行军的样儿。李廷圭、张惠安又是个庸懦无能之人。刚才行到绵州地方,闻说剑门失守,便抱头鼠窜的逃了回来。

后主十分惊惶!忙向左右问道:“如今宋军势如破竹,锋不可挡,为之奈何?”

有老将石斌献计道:“宋师远来,势难持久,请深沟高垒,严拒敌军。”后主叹息说:“我父子推食解衣,养士四十年。及危亡之时,没有一个人为我杀一敌将。

今欲固叠拒守,谁肯为我效力呢?“说道,好生悲叹,泪下如雨。忽见丞相李昊跑来报道:”宋师已入魏城,不日便要到成都了。“后主彷徨失措道:”这便如何是好?“李昊道:”宋师勇猛,无人可挡,看来成都亦复难守。不如见机纳土,尚可保全性命。“后主想了半晌,实在没法,只得说道:”朕也顾不得什么了,卿即为朕修起降表,前往军前投诚罢。“李昊奉命,立刻修起表来。后主便遣通奏伊审征,赍往宋营。王全斌许其纳降,令兵马都监康延泽,带领百骑,随审征入成都,宣谕恩信,尽封府库,方才回营复命。

次日,王全斌统领大军入城。刘光义、曹彬亦引兵来会。

后主迎谒马前,全斌下马抚慰,待遇甚优。后主又遣其弟仁贽,诣阙上表道:先臣受命唐宝,建牙蜀川,因时势之后迁,为人心之拥迫。

先臣即世,臣方鼎年,猥以童昏,谬承余绪,乖以小事大之礼,阙称藩奉国之城,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功如破竹,顾惟懦卒,焉敢当锋,寻束手以云归,止倾心而俟命。当于今月七日,已令私署通奏使宣徽南院使伊审征。奉表归降,以缘路寇攘,前进不得;臣寻令兵士援送,至十一日,尚恐前表未达,续遣供奉官王茂隆,再赍前表,至十二日以后,相次方到军前,必料血诚,上达睿听。臣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残喘于私弟。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今日,今蒙无戎慰恤,监护安抚,若非天地之重慈,安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尚切忧疑,谨遣亲弟,诣阙奉表,待罪以闻。

这道表文,相传亦是李昊手笔。李昊原是前蜀旧臣,前蜀亡时,降表也是李昊所修,蜀人夜书于其门道:世修降表李家。这也是当年的一段趣闻哩。那后蜀自孟知祥传至孟昶,凡二世,共三十二年。

太祖接着孟昶的降表,即简授吕余庆知成都府,并谕蜀主孟昶,速率家属,赴汴京授职。孟昶接到旨意,哪敢迟延,便携带家属启行,闻得知成都府的名吕余庆,盂昶不觉骇然道:“国之灭亡,殆由定数,不可逃也。”记得今岁元旦,命翰林撰春联帖子,所撰的皆不称意,曾自撰一联道:“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今日出降,不料来知成都府事者,即名“余庆”。况闻宋主以诞生之辰为长春节。可见这春联帖子,竟成了谶了。孟昶说着,嗟叹不已!沿路由峡江而下,山川崎岖,道路难行,那花蕊夫人,娇怯怯的身躯,经受了这样风霜之苦,抱着一腔亡国之恨,镇日间秋水凝波,春山敛黛,十分幽怨。幸得王全斌出师之时,曾承太祖面谕,蜀主孟昶出降,须要好好的保护着他,并其家属送至汴京。所以王全斌传下将令,格外优待,不论军民将士,有敢侵扰蜀主及其家属的,一概军法从事,决不宽贷,因此一路行来,总算安稳。

这日道经葭萌关,在驿中憩息。后主孟昶,自有军士监守,另居一室;花蕊夫人带了两名宫人,居于左首一间屋内;昶母李氏,居于右首屋内。其余男妇诸人,都在驿中夹杂住下。花蕊夫人瞧着这般模样,回想盛时,在宫中歌舞宴饮,何等欢乐,今日国亡家破,身为囚虏,尚不知到汴京时性命如何,心内想着,好不伤感。

独自一人涕泣了一会儿,觉得一盏孤灯,昏惨惨的,不胜凄凉,再看两个宫人,已是睡得和死人一般。花蕊夫人要睡又睡不去,要想把灯剔亮。却又没有灯檠,只得将头上的金凤钗取下,把灯剔亮,那胸中的哀怨,无处发泄,便随意填的一阕小令,取过笔墨,要写了下来,却又没有笺纸,只得蘸着笔,在那驿壁上写道: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官。

花蕊夫人题罢,掷笔叹道:“当年在成都宫内,主上亲谱《万里朝天曲》,命我按拍歌之,以为是万里来朝的佳谶,因此百官竞执长鞭,自马至地,妇人竞戴高冠,皆呼为‘朝天’。

及李艳娘入宫,好梳高髻,宫人皆学之邀宠幸,也唤做‘朝天髻’。哪知今日万里崎岖,前往汴京,朝见宋主。万里朝天的谶言,却是降宋的应验,岂不可叹么?

“她独自一人,孤零零的追想前情,悲伤现在,芳心似捣,柔情如织,哪里还能安睡?

不知不觉,早又天明,监送的军骑,已来催促登程,只得随着众人一齐动身,沿途前进,并无阻碍,早已到了汴京。

孟昶待罪阙下,太祖御祟元殿,宣孟昶入见。孟昶叩拜已毕,太祖赐坐赐宴,备加恩礼,并封孟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授爵秦国公,赐居汴河之滨,新造第宅;自孟昶之母李氏以下,凡子弟妻妾及官属,均赐赍有差,就是王昭远等一班俘虏,也尽行释放。你道太祖因甚如此加恩?只因久闻孟昶之妾花蕊夫人艳绝尘寰,欲思一见颜色,以慰渴怀,又不便特行召见,恐人议论,便想出这个主意。遍加赏赐,他们必定进宫谢恩。就可见花蕊夫人了。

果然到了次日,孟昶之母李氏,便带着儿子的妻妾一同入宫,拜谢圣恩。太祖便择着次序,一个一个召见。到得花蕊夫人入谒,太祖格外留神,觉得她才至座前,便有一种香泽扑入鼻中,令人心醉。仔细端详,真是天姿国色,不同凡艳,千娇百媚,难以言喻。折腰下拜,好似迎风杨柳,婀娜轻盈。太祖已看出了神,好似酒醉一般失了知觉。等到花蕊夫人口称臣妾费氏见驾,愿皇上圣寿无疆,这一片娇音,如莺簧百啭,呖呖可听,方才把太祖的魂灵,唤了转来。太祖自觉过于出神,太不雅观,便竭力镇定,传旨平身;且谕孟昶母李氏,一同旁坐。

李氏请旨入谒六宫,当下便有宫女引导,花蕊夫人也跟随前往。

太祖仍在那里等候她们,去了好一会,方才出外,谢恩告退。太祖称李氏为国母,并传谕叫她随时入宫,不必拘泥形迹,李氏唯唯而退。太祖却把两道眼光,射住在花蕊夫人身上,一瞬也不瞬。花蕊夫人也有些觉着,便瞧了太祖一眼,低头敛鬟而退。这临去时的秋波一转,更是勾魂摄魄,直把个太祖弄得意马心猿,竟致时时刻刻记念着花蕊夫人,几乎废寝忘餐。恰值此时,皇后王氏,于乾德六年崩逝,六宫春色,虽然如海,都比不上花蕊夫人的美貌。太祖正在择后,遇到这样倾国倾城的佳人,如何肯轻易放过?无奈罗敷有夫,又不能强夺过来,思来想去,便将心肠一硬道:“不下毒手,如何能得美人?”当下决定了主意。便在这一天,召孟昶入宫夜宴,太祖以卮酒赐之,并谕令开怀畅饮,直至夜半,方才谢恩而归。至次日孟遂即患病,胸间似乎有物梗塞,不能下咽。延医诊治,皆不知是何症候,不上两日,即便死去,年四十七岁,从蜀中来到汴京,不过七日工夫。太祖闻得孟昶已死,为之辍期五日,素服发丧,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为楚王。昶母李氏,自入朝后,太祖特赐肩舆,令她时常入宫。李氏每见太祖,辄有戚容,太祖尝慰谕她道:“国母善自珍摄,无过戚戚,如嫌在京不便,他日当送母归去。”李氏问道:“陛下使妾归于何处?”太祖道:“当送母回至蜀中。”李氏道:“妾本太原人,倘得归老并州,以遂素愿。妾便感恩不尽了!”太祖欣然言道:“并州现为北汉所占据。待朕平了刘钧,定当为母所愿。”李氏拜谢而退。

到得孟昶病殁,李氏并不哭泣,但举酒酧地道:“汝不能以一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亦为汝尚存,不忍遽死。今汝既死,我生何为?”遂绝食数日而亡。太祖闻李氏亦殁,命赙赠加等,且鸿臚卿、范禹称经理丧事,与孟昶俱葬于洛阳。

葬事既毕,孟昶家属,仍回汴京,少不得入宫谢恩。太祖见花蕊夫人全身缟素,愈显得明眸皓齿,玉骨珊珊,便乘此机会,把她留在宫中,逼令侍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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