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乃是天意,非由人事。不如将长生、崇寿二殿,亦一并毁去,免得日后再议修茸,致劳民力。”中丞王曙也道:“天意示戒,应除地罢祠,挽回天变。”司谏范讽又奏与人无关,不应置狱穷治。太后拗他们不过,只得下诏,不再修葺,改长生、崇寿二殿为万寿观,减轻守宫官吏之罪,并废诸宫观使。惟首相王曾,以不能变理阴阳,致召灾异,出知青州。宋朝自仁宗以前,宰相有小过罢免,多出为节度使。王曾以首相罢知州事,可见太后对于王曾,衔恨甚深了。
那仁宗已是二十多岁,太后还是临朝听政。秘阁校理范仲淹,因皇帝年长,疏请太后还政。太后非但不听,反将仲淹出判通州。翰林学土宋绶,又请军国大事,及除拜辅臣,由皇上禀请太后裁夺,余事皆殿前取旨。此奏又大忤太后之意,出宋绶知应天府。仁宗又改元明道。
过了月余,生母李氏患病,十分沉重。可怜那李氏,枉是生了仁宗,混在先朝宫娥里面,一声也不敢言语,看着太后这等荣耀,心里未免气愤!所以疾病一天重似一天,直至临终时,才有人奏知太后,方进封宸妃。册宝送来,已是不省人事,当晚就死了。太后只当抱养仁宗的事情,外廷无人知道,使命照宫人例殡殓,移棺出外。吕夷简入奏道:“臣闻得有宫嫔病殁,如何不闻内旨治丧?”太后听了,勃然变色,知道语出有因,碍着仁宗在旁,不便追问,即便立起,引了仁宗入内。不到一刻,重又出外,立在珠帘之下,召夷简问道:“死了一个宫嫔,乃是平淡之事,还要你们大臣干预么?”夷简道:“臣待罪宰相,宫内宫外,事无大小,都应该知道的。”太后将脸一沉道:“卿要离间我母子么?”夷简不慌不忙地奏道:“太后不顾念刘氏,臣不敢多言。若欲使刘氏久安,宸妃葬礼,万难从轻。”太后心性本来灵敏,听了此奏,不禁点头,遂命用一晶礼殡殓宸妃。夷简又对内侍押班罗崇勋道:“宸妃入殓冠服,你怎样预备?”崇勋道:“自然遵依太后谕旨,用一品冠服殡殓。”夷简道:“据我的意思,要用后服殡殓,棺中还要满满地贮着水银,你可照此办理。”崇勋连连摇头道:“太后谕旨,谁敢更改。”夷简道:“你不从我言,他日办起罪来,休要后悔!”说罢自去。崇勋见夷简说得如此厉害,只得到太后跟前把夷简的话,一一奏知道。皇太后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便命依了夷简之言,用后服盛殓,停柩于洪福院中。
到了次年春季,太后欲用天子兖冕,入祭太庙。薛奎谏道:“太后若用兖冕,将用什么拜礼?太后不从,吩咐尚衣,预备了平天冠,兖龙袍,到了致祭这天,穿着起来,备齐法驾,至太庙主祭。皇太妃杨氏,皇后郭氏,随贺而行。太后行初献礼,拱于上香。皇太妃亚献,皇后终献。礼毕,群臣上太后尊号为应天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筹皇太后,太后觉得穿了兖冕,很是好看,从此临朝办事,也就穿起来了。
就有那些善于趋奉的小人都疑心太后要自己做皇帝,三司使程琳,便画了一幅《武后临朝图》于太后,以为总合了太后的心意。哪知太后瞧了一眼,即掷在地上道:“我不做这样的负祖宗的事情。”其余的人,今不敢前来尝试。但是太后虽不想做武后,她母家刘氏想做武三思的,很不在少数,那些冒认宗族的都位,诸请要十分得意,还有那刘美,更是盛极一时,居然甲地齐云,田连阡陌。一个做银匠的,富贵双全,在他倒也心满意足了。但刘美虽不去招揽权势,一班奔竟夤绿的人,自会找上门来。如赵稹因为走了他家中丫鬟的门路,便升到参知政事,当时的势力,也就可想而知了。正在炙手可热的时候,太后忽感寒疾,甚是沉重。仁宗征召天下名医,诣京诊治,终无效,逾月而崩,年六十五,谥曰章献明肃,归制后妃皆二谥,称制加曰谥。
自刘太后为始,太后临朝十一年,政令严明,恩威并用。
左右近侍,不稍假借,内外赐予,亦有节制。漕使刘绰,自京西还都,奏称在庾储粟,有羡余粮千斛,乞付三司。太后道:“卿识王曾、张知曰白、吕夷简、鲁宗道么?他四人曾进献羡余么?”刘悼怀惭而退,至晚年,稍进外家。宦官罗崇勋、仁德明,始从中弄权,所有被服兖冕等事,皆是二人怂恿出来的。太后临殁之时,口不能言,还用手牵扯衣服,若有所嘱。仁宗看了,未免怀疑,出问群臣。参政薛奎奏道:“太后命意,想是着了兖冕,不便见先帝于地下。”仁宗恍然大悟,遂用后服殡殓;且因太后遗嘱,尊杨太妃为太后,同议军日重事。
御史中丞蔡齐,入白相臣道:“皇上春秋已富,习知天下情伪;今日亲政,又嫌太晚。如何还要母后称制呢?”吕夷简等皆不敢决。八大王元俨,入宫与丧,闻得此事,朗声说道:“太后是帝母名号,刘太后已是勉强,尚欲立杨太后么?”夷简等面面相觑,不也出声。仁宗也十分惊疑!元俨又道:“治天下莫如孝,皇上临御十余年,连本生母还没有知道。这也是我辈臣子不能尽职之过。”仁宗愈加惊疑!
急问元俨道:“皇叔所言,令朕不解。”元俨道:“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刘杨二后,不过代育。”仁宗不待说毕,便道:“皇叔何不早言?”
元俨道:“先帝在日,刘后已是用事。至陛下登基,四凶当道,内蒙外蔽。刘后又讳莫如深,不准宫廷泄漏机关。臣早思举发,惟恐一经出口,臣遭谴责,固不足惜,且与圣躬及宸妃有碍。臣十年来杜门养晦,不预请谒,正欲为今日一明此事。谅举朝大臣,意亦相同。
只可怜宸妃诞生陛下,终身莫诉。就是当日身死,亦复人言藉藉,说是刘后暗中谋害哩。“仁宗闻言,忍不住痛泪双流,回顾吕夷简道:”这事可是真的么?“夷简答道:”陛下确是宸妃所生,刘太后与杨太妃共同抚育,视若己子。宸妃薨逝,实由正命。臣却深知底纳。今日非八大王奏明,臣亦当待时举发。“仁宗此时,见证据确凿,绝非谬误,竟大声号痛,亟往宸妃殡所,亲视遗骸。
夷简复奏道:“陛下应先尽公义,后及私情,且刘太后与杨太妃,抚养圣躬恩勤备至,陛下亦不宣忘。”仁宗只是悲伤,嘿无一语。元俨对夷简道:“杨太妃若为太后,李宸妃更宣尊为太后了。”夷简转告仁宗,仁宗略略点头,遂即议定尊杨太妃为皇太后,删去同议军日重事一语。李宸妃亦迫尊为太后,谥曰章懿。一面为刘太后治丧,一面下诏罪己,又亲自至洪福寺祭告,抚棺恸哭!嫌棺木不好,另外备了楠木梓宫,开棺观看,见宸妃身上全是皇后冠服,棺中贮水银,而容如生。仁宗心中始略略宽慰,回到宫内,私自叹息道:“人言究不可尽信。”因此待刘氏恩礼如故,但召还宋绶、范仲淹,放逐内侍罗崇勋、江德明,罢修寺观,裁抑幸进,朝政清明,中外称庆。
吕夷简揣摹仁宗心理,颇欲励精图治,他便乘机取悦,上一道奏章,条陈八事,他条陈的是哪八事呢?
一议正朝纲,二议塞邪经,三议禁货赂,四议办佞幸,五议绝女谒,六议疏近习,七议罢力役,八议节冗费。
这八个条陈,却也说得语语得体,言言恳挚,仁宗看了,很为惬意,即召吕夷简入宫商议,将张耆、夏竦、范雍、晏殊等,尽行罢职。
夷简自然赞成上意,到了次日,正在洋洋得意,押班唱名,罢免张耆等人。哪知营门宣诏,到了末了,忽然霹雳一声,自己的大名也在其内,却是同平章事吕夷简,着授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章事,出判陈州。这诏宣罢,惊得夷简呆呆发怔,不知何事忤了上意,致有此变。当下只得领旨告退,暗话内廷太监打听原故。有个内侍副都知阎应文,告诉他细情,方知是郭皇后弄出来的事情。
那郭皇后,乃是乎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与石州推官张尧封的女儿,同时入宫。天圣二年,拟册立皇后。仁宗爱张女秀丽敏慧,欲选为正宫。刘太后不以为然,遂致立郭氏为后,恰不甚得仁宗的欢心,偏是这日步入宫中,与郭后谈起把从前谄附刘太后的人,一一罢免,又称赞吕夷简忠诚可靠。郭后与夷简,并没嫌隙,无意中说道:“陛下以为夷简不谄附刘太后么?不过他的为人很是机警,所以瞧不出来。“仁宗听了,不免动疑,遂不令中书草制,用手敕罢免夷简。夷简既罢,复召李迪入相,用王随参知政事,李谥为枢密副使,王德用签书枢密院事。不到几个月,有谏官刘涣,疏陈时事道:”臣前请太后还故,触怒慈衷,几投四裔。幸陛下用吕夷简言,察臣愚忠,准臣待罪阙下。故臣不避斧钺,溃陈一切之语。“仁宗览疏暗道:”夷简究竟不附刘太后,这一晌委屈他了。“遂又召夷简为相。
擢刘涣为右正言,又命宋绶参知政事,王曙为枢密使,王德用、蔡齐为副使。
夷简再召入相,深怨郭后,欲图报复,日复窥伺,乘机而发。那仁宗虽然是宽仁之主,却甚好女色,因为郭后不甚称自己之意,心内很不喜爱。便阻着刘太后做了主,立为正宫,仁宗并不到昭阳院内去。好在宋朝那时的制度,后宫中还有三千佳丽。仁宗既不喜皇后,就在后宫,任意挑选,拣那中意的封为美人。那时刘太后虽然尚在,却不便干涉这些事情,因此除了张美人以外,还有许多美人,最宠美的乃是尚美人、杨美人两个。这两个美人,深得仁宗之心,真个是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郭皇后见尚、杨二美人,如此得宠,心内未免怀着妒意,便依仗刘太后的势力,常常地拿出皇后身份,要压服这两个美人。尚、杨二美人都在仁宗面前,撒娇撒痴惯的,如何肯受皇后的欺负,少不得争莺叱燕,指桑骂槐,彼此闹个不了。仁宗不好偏袒哪个,只得装痴作聋,不去理睬他们。但碍着刘太后的情面,尚、杨二美人,也略让皇后一步。
现在刘太后已崩,这些美人愈加肆无忌惮,不把皇后放在眼内。这日正是腊八日子,众嫔妃都随了仁宗,在宫内闲谈,皇后也在座中,尚美人得意洋洋,手内拿了一只哥窑茶杯,一面吃茶,一面谈笑,说得忘情,偶不当心,将茶溅在皇后衣服上面。皇后便责备她卤莽。尚美人不服,反与皇后顶撞起来。
皇后愤怒已极,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遂上前力批尚美人面颊。尚美人到底因她是个皇后,不敢对打,便哭着向仁宗身后躲闪。仁宗见尚美人为皇后所打,心内好生怜惜!又不便责备皇后,遂用全身遮蔽着尚美人。那皇后见仁宗助着尚美人,更是火上添油,哪里遏制得住,又举手一掌批去,却打在仁宗颈项上,指爪锐利,划成两道血痕。仁宗不禁动怒,呵斥了皇后几句,遂带了尚美人,自往西宫。那尚美人还撒娇撒痴,哭个不了,逼着仁宗替她出气,惹得仁宗越发动怒。
内侍阎应文与吕夷简平日甚相友善,夷简正托他窥伺宫中的间隙,有了这个机会,如何还肯放过。遂入奏仁宗道:“寻常民家,妻尚不敢凌夫。陛下贵为天子,竟受皇后如此欺侮,还当得了么?”仁宗半晌无言,应文又道:“陛下颈上,血痕宛然,明日指示颈痕,并言皇后泼悍情形。”夷简答道:“皇后太觉失礼,恐不足母仪天下。”仁宗道:“废后一事,惟恐有干清议,不知古来有这个办法吗?”夷简道:“汉光武及英明之主,因郭后怨谤,即行废黜,何况伤及圣礼呢?”仁宗听了,意思乃决,遂与夷简商定,只说皇后自愿修行,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出居长宁宫。
夷简知道台谏必要来谏阻的,就劝仁宗传谕有司,不得受台谏章奏。果有中丞孔道辅,谏官范仲淹、孙祖德、宋庠、刘涣、御史蒋堂、郭劝、杨偕、马绛、段少通等一班人,联名具疏,入呈不纳,遂同至垂拱殿,俯伏阶下,请赐召对,只见殿门紧闭,绝无声息。孔道辅见了这般景象,如何忍耐得住,乃扣环大呼道:“皇后被废,有累圣德,奈何不令台谏进言。”
仁宗传旨,令至阁中,与宰相相话。道辅率同诸人,来至中书,吴夷简已守候在那里,就对夷简说道:“大臣之与帝后,独人之子与父母。父母不和,只可谏劝,断及顺父出母之理。”夷简道:“皇后伤及帝颈,失礼太甚,且废后亦汉唐故事,有何不可。”道辅厉声道:“如此说来,废后乃是你的主意了。大臣当导君为尧舜,如何效法汉唐失德之事呢?”夷简无言可答,拂袖径入,对仁宗说道:“伏阙请对,不是太平景象,非加贬谪,恐他们还不肯停止谏诤。”仁宗深以为然,遂决意贬黜台谏。
次日孔道辅要齐集百官,与吕夷简廷争。哪知刚到待漏院,即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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