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自己辞让,不敢承当,方才改立曹后。平日与两后相处,倒还谦退尽礼,无甚乖忤之处,因此更得主眷。
庆历元年,封清河郡君,后迁修媛,忽然患病,甚为沉重,遂申奏仁宗道:“贱妾蒲柳之姿,待罪掖庭。不克上荷主眷,愿仍退居美人之列。”仁宗见她意出真诚,也就允许,但是封号虽属美人,权力却侔于皇后。这回到中宫来请安,仁宗反好言抚慰,曹后也屈意殷勤。紧跟着张美人进来的,便是周美人。
她从四岁上,即入宫闱,甚为张美人所钟爱,因此抚为养女,到得年将及笄,出落得如花如玉,美艳动人。仁宗见了这天仙般的佳人,如何还肯放过,也顾不得什么名分,竟把养女收入凤侣,也是很得宠幸的一位美人。此外又有苗才人、冯都君,也相偕前来问安。苗才人本是仁宗乳母的女儿,幼时便和仁宗在一处嬉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十分相爱,到得年幻长成,其苗才人又生得身材苗条,妩媚甚爱。仁宗便收她在妃嫔之列,封为才人。这冯都君,是个良家女子,其祖名起,曾为兵部侍郎,以德容入选的。其余还有许多才人美人,一齐都来问安,因为无关紧要,也就不再详述了。到得次日,仁宗以宫禁谋变,祸生肘腋,特下诏书,谴责皇城使,与卫官数人。副都知杨怀敏,由乱首颜秀供出,通同一气,则应押外庭,严加审问,却因枢密使夏竦和他私相结纳,尽力包庇,奏请仁宗。在禁中审讯,便有参知政事丁度谏阻道:“宿卫作乱,谋害乘舆,关系着社稷安危,乃是何等大罪,岂可胡乱了结么?”
无如夏竦一力坚持,仁宗不欲遽兴大狱,只将杨杯敏降官,仍在内适当差。夏竦非但保护杨怀敏,他还想交结宫闱,以图自保,知道张美人宠擅专房,深得主眷,要在这个当儿结一内援,遂上章说张美人有扈跸大功,应进荣封。
仁宗本来宠爱张美人,日思进她的爵位,苦于无词可借,这次得了夏竦的奏章,正合心意,即命册张美人为贵妃。夏竦见仁宗准了自己的奏章,料知有机可乘,意想就此动摇中宫,唆使谏官王贽,奏言叛逆起于中宫,请彻底追究。
仁宗见了此奏,心下又不免动疑,转间御史何郯。何郯奏道:“中宫仁智,内外交钦,这是匪徒有意中伤,摇动正宫,觊图非分。陛下不可不察。”仁宗听了何郯的话,方把此事搁过一边,惟加封张贵妃之父尧封为郡王,伯父尧佐为太师,兼宣徽节度景灵群牧四使。殿中侍御史唐介、知谏院包拯、吴奎,都竭言不可,中丞王举证,又留百官到廷论驳。仁宗难违众议,只得罢去尧佐宣徽、景灵二使。过不上几天,又使尧佐知河阳,兼职南院宣徽使。御史唐介,又抗章谏道:“外戚不可预政,前日陛下从臣等之言,已经收回成命。今日如何重又拜除,自紊典章,致召出乎反乎之。”讥仁宗遂召唐介进,见面谕道:“除此之权,出自中书,并非尽由朕意。卿何责备过甚?”唐介道:“相臣文彦博,也想结交贵戚,希荣固宠么?”
仁宗见唐介语言切直,心内不悦!拂袖竟入。
唐介退归家中,重又缮疏,参劾文彦博,身为宰相,交通宫禁,引用贵戚,不称其职,请即日罢免,改相富弼。次日入朝递呈,仁宗阅了数语,将奏章掷下,怒斥道:“你若再来多言,朕立即将你远谪。”介唐毫无怯意,拾起所掷奏章,从容跪读。读毕,又叩头道:“臣忠愤所激,死且不畏,何畏远谪。”仁宗召谕群臣道:“唐介位居御史,言事原是本职。但擅劾文彦博,妄荐富弼,难道黜陟大权,也是御史可以干预的么?”其实文彦博也在殿上,唐介竟向彦博道:“彦博应自省,如有此事,不可隐讳。”文彦博向仁宗拜谢道:“臣不称职,愿即避位。”仁宗见唐介如此无礼,愈加发怒。立斥唐介下殿,声色俱厉。谏官蔡襄趋进道:“介诚狂直,但纳谏容言,乃仁主美德,乞赐宽贷。”仁宗余怒未释,遂贬唐介为青州别驾,后由王举正等再三进谏,改徙英州,文彦博旋亦免职,出知许州。唐介劾他交通宫掖一事,有人说:“并非诬枉,当日张贵妃之父张尧封,曾为彦博父洎门下客。贵妃未入选时,曾认彦博为伯父。后来入宫专宠,彦博进献蜀中著名之灯锦,与贵妃制衣,所以后人所作宫词有”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之句;又有人说,灯笼锦乃是文夫人进献,彦博并不知道,究竟孰虚孰实,也难查考。但当时彦博为唐介所参劾,不加辩论,却是很可疑的,想来果有此事也未可知。仁宗在盛怒之下,贬了唐介,等到调查得实,遂将彦博外调,另派中使护持唐介至英州赴任。当时皆称唐介刚直不阿,可以谓之真御史。
且说仁宗贬了唐介,又罢免了文彦博,遂用庞籍同平章事,高若纳为枢密使,梁适参知政事,狄青为枢密副使。那耿青原以戍卒起家,历官西陲,善战善守,经略判官尹洙,一见之下,识为将才,力尝荐于经略使韩琦、范仲淹。韩、范召狄青入见,谈论战略,洞中机宜,因此甚为嘉许!倚为臂助。范仲淹并授以《左氏春秋》道:“为将不知古今,不过匹夫之勇。”狄青唯唯受命,自是斩节读书;虽躬擐甲胄,手不释卷;举凡秦汉以来,将帅兵法,无不通晓,积功升都指挥,入为殿前都虞侯。
其时面涅犹存,仁宗命其敷药除字。狄青拜谢道:“陛下以臣曾立微功,屡加擢用,并非论及门弟。臣之得有今日,正赖此涅,愿留示军中,以为劝勉,非臣不肯奉诏。”仁宗点头道:“卿言亦是有理,不必去罢嗣。”又为彰化节度使兼知延州,至是遂擢为枢密副使。
仁宗于庆历八年后,又改元皇祐。皇祐元年,广源州蛮酋侬智高,举兵谋叛,僭称南天国王,改元景瑞。广源州地邻交趾,自唐以来,即为交趾所并。其东为傥犹州,亦系交趾所属。
知州依全福,为交人所杀。全福妻阿侬,改适商人,遂生智高,冒姓依氏。智高生而强悍,不肯下人,年仅十三,耻有二父,即将商人杀害,与其母占据傥犹州。
交人进兵攻取州城,生擒智高母子,见其状貌魁梧,遂加赦宥,且令知广源州。智高不知感德,反生凶恨,谮集部曲,袭取了安德州,居然僭号改元,妄自称尊起来。
一面遣使入贡中国,自愿内附。宋廷以交趾一隅,自黎桓受封,已历二传,素称恭顺,不便收纳智高,结怨交人,因此却还贡使,不允所谓。智高恼羞成怒,竟欲侵犯宋疆,以泄其忿。适有广州进士黄师宓,郁郁不得志,往投智高,为作谋士。先劝智高屯积粮食,令出敝衣物等,与边民换粟易米,邕州与广源州邻近,邑民皆输粟出边,与之交易。知州陈珙,命人责问,智高推说洞中饥馑,恐部下暴动,反来扰边,自以易粟振饥,免得生事。陈珙得复,信以为真,毫不设备。黄师宓又教智高,焚毁居室,召集部下说道:“数年屯积,焚烧已尽,只有进取邕广,谋一生路,否则只好束手坐毙了。”部众闻言,一齐赞成。智高大喜!率众五千,沿江而下,攻打邕州横江寨,守将张日新陈亡。智高进薄邕州。陈珙仓猝无备,被智高一鼓杀入,活擒将去。司户孔宗旦,都监张立,皆骂贼而死。智高据了邕州,自称仁惠皇帝,国号大南,改元启历。
广南一带地方,承平已久,军同虚设。智高挥众四出。横、贵、藤、梧、康、端、龚、封,八州之地,悉为所陷,进围广州。
知州魏瓘,一面飞报宋廷,一面鼓励民兵,登陴死守。又得知英州苏,缄转运使王罕,先后率兵往援,方才保守得住。
仁宗接到了广州急报,遂命余靖为广西安抚使,杨畋为广南安扶使,亟调广东钤辖陈曙,发兵西征。适值知秦州孙沔入朝,仁宗以秦事为勖。孙沔奏道:“秦州可以无忧,岭南之事,却很可虑。臣观贼势其盛,官军虽已入讨,未得将才,恐不能即日奏捷。”仁宗默然无语。过不到几日,果得败报。昭州钤辖张忠败殁,贼锋极为猛锐。仁宗又授孙沔为湖南江西安抚使,沔请骑兵七百人,立刻就道;且分檄湖南江西各州县,亟缮营垒,多县燕犒,以备大军到时应用,果然虚声夺人。智高本拟越岭北侵,闻得此檄,始不敢北上。等得孙沔到了鼎州,宋廷又召还杨畋,加孙沔广南安抚使。
智高又移书行营,求为邕桂节度使。仁宗意欲如其所请。参政梁适谏道:“智高猖獗已甚,再事姑息,岭南非朝廷所有了。”仁宗道:“杨畋无功,余靖等亦难获胜,如何是好?”言语未华,忽有一位大臣,出班奏道:“臣愿奉诏南征,生擒蛮酋,献于阙下。”仁宗视之,乃枢密副使狄青,不觉喜道:“卿若南征,不难平贼,未知应需若干人马?”狄青道:“臣起家行伍,非征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数百骑,益以禁兵万人,即可生致渠魁,槛送汴京了。”仁宗道:“既是如此,事不宣迟,朕即命卿宣抚荆湖。卿可速去整备行装,指日出发便了。”狄青拜谢而退。宋朝制度,重文轻武,文臣除授节钺,久成习惯,此次仁宗命狄青南征,独任武臣,免不得众议纷纷。谏官韩绛,奏称狄青一介武夫,不应专任。仁宗欲令内都知任守忠为副使,知谏院李兑,又上言内宫不宜典兵。弄得仁宗疑惑不定,左右为难,遂召首相庞籍。庞籍奏道:“狄青智足平贼,陛下不妨专任。倘若号令不一,不如勿遣。”仁宗方才决定主意,专任狄青,置酒垂拱殿,替他饯行,且诏令岭南诸军,概受宣抚使狄青制。
狄青方出都门,便飞檄前敌各将士,不得妄与贼战,候令乃发。钤辖陈曙,乘狄青未至,发兵出敌,抵昆仑关,为贼所败,溃退而回。狄青到了宾州,会集孙沔余靖各军,设立营栅,驻扎已定。沔靖入报陈曙败溃之状,狄青勃然道:“号令不齐,焉得不败。明日请诸位到来,严申军律,方可破贼。”次日天明,狄青传令,齐集各军,大小将领,尽会堂上,依次列座。狄青见陈曙在座,起身问道:“日前往击昆仑关,共有若干兵马?”陈曙无可掩饰,只得起身答道:“共有步兵八千,将校三十二人。”狄青又令陈曙,把将校一一召入,遂即升堂高坐,传卫士入帐,排列两旁,召陈曙至案前,厉声言道:“皇上授我特权,征讨蛮酋,途次已传出军令,不得妄战,钤辖何得违我号令,致遭挫折,按法当斩。”喝令军政司,将陈曙拿下,又传随征三十二将言道:“违令之罪,虽出陈曙,但汝等既相随出征,应该奋力进战,何得遇贼即溃,不斩汝等,何以申军法。”也喝令捆绑好了,驱出辕门,一一斩首。须臾之间,三十多个首级,一齐陈于帐下。孙沔、余靖以及诸将,皆相顾失色,莫敢仰视。狄青命将首级,悬竿示众。过了一日,方命备棺掩埋。从此以后,行伍整齐,壁垒精严,令出必行,无敢违犯。
其时已在残腊,转眼之间,又是皇祐五年的新春,狄青按兵不进,传令营中道:“新年令节,应行庆贺,请军可休息十日。”众将得了此令,皆不知元帅是何命意。贼人的间谍,探得这个消息,忙去报告。智高以为宋兵果然要休息十日,方才进军,也就懈怠起来。哪里知道,过了一天,狄青自将前军,首先出发,孙沔为次军,余靖作后军,联合并进直抵昆仑关。
智高因狄青有休息十日之命,尚在邕州,没有知道。过了一二日,再遣侦骑,窥探宋军行止。恰值上元佳节,宋军营中,大张灯宴,歌舞欢饮,侦骑探了情形,自去回报智高。狄青和诸将将宴饮了一夜,到了此夕,仍复设宴共饮,直至二鼓,尚是兴高采烈,不肯休息。狄青忽称身体不适,暂时入内,传令将佐们可尽量饮酒,待次日候令进关。众将佐奉了命令,你斟我酌,开怀畅饮了多时,方始散席,等到天明,都至帐下候令。忽有军校口传将令道:“元帅早已进关,诸位将军,从速前往会师,不得迟误。”诸将闻言,不胜惊愕!匆匆领兵入关,孙沔、余靖也就率军亟进。
你道狄青是什么时候入关的?原来他于起座入内的时候,便改换了军装,约会了先锋孙节,乘夜渡过了昆仑关。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偷偷地度过关去呢?因为这座昆化仑关,设在昆仑山顶上,适当宾、邕两州的交界,是个最重要的所在,倘若正正当当地渡过去,贼兵必然来争。这样险要的地方,如何能渡得过去呢?他明知贼人必有侦骑前来窥视,故意在上元这一夜,张灯宴传,以安贼人之心,使他不设防备。到了次夕,便轻轻地度过关去。
这正是兵书上所说的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意思。果然贼人中了耿青之计丝毫没有防备,竟是人不知鬼不觉地度过了昆仑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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