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是一种冒险 - 第二章

作者: 梁晓声38,096】字 目 录

彼此产生了爱情的年轻人们,是无法掩饰他们默默相看时那种含情脉脉的目光的。受到表扬有时对一个人不是好事。

对于人,怀疑乃是接近天性的。人有时用一辈子想去相信什么,但往往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就形成了某种怀疑,并且像推倒多米诺骨脾一样影响他人……

怀疑是一种心理喷嚏,一旦开始便难以中止。其过程对人具有某种快感。尤其当事关重大,当怀疑和责任感什么的混杂在一起,它往往极迅速地擅变为远离客观的结论,一切推理都会朝一个主观的方向滑行……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倘对出于高尚冲动而死的人,哪怕他们死得并不其所一—一表现出即使一点点儿轻挑,也是有讳人心的。是的,你可以为之遗憾和叹息,但请别趁机讥嘲……

某些时候,众人被一种互相影响的心态所驱使而做的事,大抵很难停止在最初的愿望。好比许多厨子合做一道菜,结果做出来的肯定和他们原先商议想要做成的不是一回事。在此种情况下,理性往往受到嘲笑和轻蔑。而[jī]情和冲动,甚至盲动,往往成为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精神号角。人人似乎都有机会可能像三军统帅一样一呼百应千应万应一一那正是人人平时企盼过的。因而这样的时候对于年轻的心是近乎神圣的。那种冲动和[jī]情冲蕩起的漩涡,仿佛是异常辉煌的,魅力无穷的,港被吸住了就会沉人蛮顽之底……

追悼更是活人对死的一种现实的体验,它使生和死似乎不再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而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了,它使虏诚的人倍加心怀虏诚,使并不怎么虏诚的人暗暗感到罪过。这种庭诚乃是人类最为奇特的虏诚,肯定高于人对人产生崇拜时那种虐诚。相比之下,前者即便超乎寻常也被视为正常,而后者即便寻常也会显得做作……

即使神话或童话以一种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种高亢昂奋的自己首先坚信不移的腔调讲述。也会使人觉得像一位多血质的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故而,多血质的人可以做将军,但不适于出任国家元首。因为他们往往会把现实中的百姓带往神话或童话涅磐……

普遍的人们,无论男人抑或女人,年轻的抑或年老的.就潜意识而言,无不有一种渴望生活戏剧化的心理倾向。因为生活不是戏剧,人类才创造了戏剧以弥补生活持久情况之下的平常。许多人的许多行为,可归结到企图摆脱平常这一心理命题。大抵,越戏剧化越引人入胜……

虐诚于今天的年轻人,并非——种值得保持的可贵的东西。不错,即使他们之中说得上虏诚的男孩儿和女孩儿,那虐诚亦如同蝴蝶对花的虏诚。而蝴蝶的虏诚是从不属于某一朵花的。他们的虐诚——如果确有的话,是既广泛又芜杂的。并且,一般不能用年来计算其持久性.而只能用月、日甚至时……

一种权威,如果充分证明了那的确是—种权威的话,如果首先依恃它的人一点儿不怀疑它的存在的话,那么看来,无论在何时何地,它就不但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可以驾驭任何人任何一种局面的。在似乎最无权威可言的时候和情况下,普通的人,其本质上,都在盼望着有人重新管理他们的理性,并限制他们的冲动。人,原来天生是对绝对的自由忍耐不了多久的。我们恐惧自己行为的任性和放纵,与我们有时逆反和逃避权威的心理是一样的。我们逃避权威永远是一时的,如同幼儿园的儿童逃避阿姨是一时的。我们本质上离不开一切权威,这几乎是我们一切人的终生的习惯。无论我们自己愿意或不愿意承认,事实如此……

希望是某种要付出很高代价的东西。希望本身无疑是精神的享受,也许还是世界上最主要的精神的享受。但是,像其它所有不适当地享受着的快乐一样,希望过分奢求,定会受到绝望之痛苦的惩罚。某种危险的希望,是非理性的,所期待产生的乃是不合乎规律的事件,乃是希望者的过分要求罢了。危险的希望改变了正常的过程,从根本上说,是只能破坏实现什么的普遍规则的……

行动总是比无动于衷更具影响力。任何一种行动本身便是一种影响。任何一种行动本身都能起到一种带动性。不过有时这种带动性是心理的、精神的、情绪的、潜意识的、内在的、不易被判断的,而另一些时候则是趋之若鸷的从众现象……

爱是一种病。每一种病都有它的领域:疯狂发生于脑;腰痛来自椎骨;爱的痛苦则源于自由神经系统,由结膜纤维构成的神经网。情慾的根本奥秘,就隐藏在那看不见的网状组织里。这个神经系统发生故障或有缺陷就必然导致爱的痛苦,呈现的全是化学物质的冲击和波浪式的冲动。那里织着渴望和热情,自尊和嫉恨。直觉在那里主宰一切,完全信赖于[ròu]体。因为它将人的生命的原始本能老老实实地表达出来。理性在那里不过是闯人的“第三者”……

我时常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断了。我原是很习惯于从那旧东西吸收什么的,尽管它使我贫皿,使我营养不良。而它如今什么也不能再输导给我了。它本身稀释了,谈化了,像冰溶为一汪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游的双手中。我却感到,自己那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它分明是被极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被磨断的。我感到自己仿佛是由万米高空坠下,没有地面,甚至也没有水面,只有一双血淋淋的接生婆的手……

而我已不是一个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物种,一个自由落体……

我只有重新成长一次。

我虽已长成一个男人,可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生活提供给我的新“食物”。我的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带壳的东西,而生活提供给我的新“食物”,既不坚硬也不带壳。它是软的、黏的,还粘牙,容易消化却难以吸收……

我必须换一个胃吗?

我必须大换血吗?

我更常常觉得我并没有被一双手真正托住。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并没有踏在地上,而不过是站在一双手上……

大人们,不是常常让婴儿那么被他们的双手托着的吗?……

骆驼有时会气冲中斗,突然发狂。阿拉伯牧人看情形不对,就把上衣扔给骆驼,让它践踏,让它噬咬得粉碎,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跪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顺顺的了……

聪明的独裁者们也懂得这一招。

当代人变得过分复杂的一个佐记,便是通俗歌曲的歌词越来越简单明了……友情与所谓“哥儿们义气”是有本质区别的。“哥儿们义气”连流氓身上也具有,是维系流氓无产者之间普遍利害关系的链条;而友情是从人心通向人心的虹桥……

尽管现实之人际正变得虚伪险诈、但并非已到了“他人皆地狱”的程度。只要我们稍微留意,便不难观察到,常言“他人皆地狱”者,其实大抵活得相当快意,—点儿也不像在地狱之中受煎熬——人们,千万要和他们保持距离啊!

宽忍而无原则,其实是另一种怯儒……

中国许多方面的问题,或曰许多方面的毛病,不在于做着的人们,而在于不做或什么也做不了或根本就什么也不想做甚至连看着别人做都来气的人。做着的人,即使也有怨气怒气,大抵是一时的。他们规定给自己的使命不是宣泄,而是做。不做或什么也做不了或根本就什么也不想做甚至连看着别人做都气不打一处来的人,才有太多的功夫宣泄。因为他们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他们总处在生气的状态。所以他们总需要宣泄。宣泄一次后.很快就又憋足了另一股气。这股气那股气无尽的怨气怒气邪气,沆瀣一气,氤氲一体,抑而久之,泄而浩之,便成人文方面的灾难……

我常和人们争论——我以为做人之基中原则是,你根本不必学怎样做人。所谓做人的人.和一个本色的人,完全两码事。再会做人的人.归根到底,也不过就是“会作人”而已。一个“会”字,恰说明他或她是在“作”而不是“做”。

我绝不与“会作人”的人深交。这样的人使我不信任。因为他或她在接受我的信任或希望获得我的信任时,我怎知他或她那不是夜“作”?想想吧,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会作人”地活着而不是作为…个人地活着,不使人反感吗?倘我是一个女人,无论那样的男人多么风流碉搅,多么英俊潇洒,我也是爱不起来的。除非我和他一样,都是“作”人的行家。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和一个善于“作”人的男人睡觉的那一种古怪感觉,那,斯其时做爱便是“作”爱……

事实上,一个男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一个女人。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深入不到女人的心灵内部去的。女人的心灵是一个宇宙,男人的心灵不过是一个星球而已。站在任何一个星球上观察宇宙,即使借助望远镜,你又能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呢?……

女人无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希望被某个男人充分理解的渴望——女人对女人的理解无论多么全面而且深刻,都是不能使她们获得慰藉的。这好比守在泉眼边而渴望一钵水。她们要的不仅是水,还有那个盛水的钵子……它是一颗男人打算信赖她托负给她的心。倘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女人,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些女人,在她们刚刚踏人生活不久,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们是幸运的;有些女人,在她们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也许还——直役弄明白这个道理。她们真是不幸得很……

好女人是一所学校。

一个好男人通过一个好女人走向良好的人生……

一个男人的—百个男朋友,也没有一个好女人好;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友,也不能替代一个好女人。好女人是一种教育。好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清丽的春风化雨般的妙不可言的气息,她是好男人寻找自己,走向自己,然后又豪迈地走向人生的百折不饶的力量……

好女人使人向上。事情往往是这样:男人很疲惫,男人很迷恫,男人很痛苦,男人很狂躁;而好女人温和,好女人冷静,好女人有耐心,好女人最肯牺牲。好女人暖化了男人,同时弥补了男人的不完整和幼稚……

人道乃是人类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类尊重人的悟性。而爱证明,人不但和动物一样有心脏,还有动物没有的心灵……

没有一个女人,任何一个家庭,都不是完整的家庭。人类首先创造了“女人”二字,其后才创造了“家庭”一词。女人,对于男人们来说,意昧着温暖、柔情、抚慰、欢乐和幸福。有男人的刚强,有男人的坚忍,有男人的自信,有男人的勇敢,甚至也有男人的爱好和兴趣……但是男人们没有过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是的,从来没有过。而只有女人们带给男人们,并为他们不断设计,不断完善,不断增加,不断美化的幸福。“幸福”是一个女性化的词。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几个年龄界线,使人对生命产生一种紧迫感,一种惶惑。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二十五岁之前我们总以为我们的生活还没开始,而青春正从我们身旁一天天悄然逝去。当我们不经意地就跨过了这人生的第一个界线后,我们才往往大吃一惊,但那被诗人们赞美为“黄金岁月”的年华却已永不属于我们。我们不免对前头两个界线望而却步,幻想着能逗留在二十五岁和三十岁之间。这之间的年华,如同阳光映在壁上的亮影,你看不出它的移动。你一旦发现它确是移动了,白天已然接近黄昏,它暗了,马上就要消失。于是你懵懵懂懂地跨过了人生的第二个界线,仿佛被谁从后猛推一掌,跌入一个本不想进入的门坎……

人除了自己的躯壳需要一个家而外,心灵也需要一个“家”的,至于那究竟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却因人而异了……

心灵的“家”,乃是心灵得以休憩的地方,休想的代词当然是“请勿打扰”。

是的,任何人的心灵都是需要休想的——所以心灵有时候不得不从人的家里出走,找寻自己的“家”……

遗憾的是,几乎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家,而我们疲惫的心灵却似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谎言是有惯性的。当它刹住,甩出的是真实……

男人宁愿一面拥着女人的嬌体,吻着她的香chún,同时听着她娓娓动听的关于爱的谎言,而不愿女人庄重地声明她内心里的真话——“我根本不爱你”——故我们简直设法说男人在这种时候究竟是幻想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由此可见,幻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在特殊情况之下是可以统一的。拥吻着现实而做超现实的幻想,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差不多都在这么活着……

因为在生活中没有所谓“乎等”可言乃是大的前提,所以人在游戏的时候力求定下诸多“平等”的原则……

几乎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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