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是一种冒险 - 第二章

作者: 梁晓声38,096】字 目 录

青春惋惜。又有九十年代的心理艾滋病传染着她们——玩世不恭。真正的玩世不恭,也算是一种玩到家了的境界。装摸作样的玩世不恭,那是病态。九十年代的姑娘装摸作样的玩世不恭,和封建社会思春不禁的公主小姐们装模作样的假正经是一码事。

爱情方面的幸福,不过是人心的一种纯粹自我的感觉。心灵是复杂而微妙的东西。幸福并不靠别人的判断才得出结论。一个人倘真的认为自己是幸福的,那么他或她便无疑是幸福的……

我们曾经从自诩自恃的“无产阶级”的立场所嗷嗷指斥的“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我认为实实在在的是人类非常普遍的富有诗意的情调。我们的生活中如果断然没有了这一种情调,那真不知少男少女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恋爱中的年轻人怎么彼此相爱?而我们的生活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两种人对孤独最缺少耐受力。一种是内心极其空旷的人,一种是内心极其丰富的人。空旷,便渴望从外界获得充实。丰富,则希图向外界施加影响。而渴望从外界获得充实的孤独比希图向外界施加影响的孤独可怕得多,它不是使人的心灵变得麻木,而是使人的心灵变得狂躁。

空旷的心灵极易被幽暗笼罩。人类情感的诗意和崇高的冲动会在这样的心灵中消退,低下的慾念和潜意识层的邪恶会在这样的心灵萌生。像野草茂长在乱石之间。

在昆虫方面,毛毛虫变成美丽的蝴蝶。而在人,为什么常常反过来?为什么我们会这么长久,这么长久地容忍这…种丑恶的嬗变?我们每个人都根本无法预测,将会有怎样的悲剧突然降临在我们头上。等你从某种祸事或不幸中惊醒,你或许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生活,以及一切维系那种生活的条件。你面临着另…种从前绝不曾想到过的严峻生活,整个世界仿佛在你面前倾斜了。在这种情况下——人能忍受自己,便能忍受一切。

怀念是一种相会的形式。我们人人的情感都曾一度依赖于它的……

怀念,这是人作为人的最本质的、最单纯的、最自己的、最顽固的权利,它为人心所拥有。当人心连这种任什么人的什么威慑也无法剥夺的权利都主动放弃了,人心就不过是血的泵罢了……

富有者的空虚与贫穷者的空虚是同样深刻的,前者有时甚至比后者更咄咄逼人。抵御后者不过靠本能,而抵御前者却靠窖智的自觉。对贫穷的人来说,富人的空虚是“矫情”;对富人来说,穷人的空虚是“破罐子破摔”一一两种人都无法深人对方的心灵里去体验。这种互相无法体验的心理状态只能产生一种情绪,那就是彼此的敌意……

中国人尊崇“伯乐”,西方人相信自己。

“伯乐”是一种文化和民族心理方面的国粹。故中国人总在那儿祈祷被别人发现的幸运。而西方人更靠自己发现自己。十位“伯乐”的价值永远也不如一匹真正的千里马。如果“伯乐”只会相马,马种的进化便会导致“伯乐”们的失业。

对马,“伯乐”是“伯乐”;对人,“伯乐”今天包含有“靠山”和“保护人”的意思……

所谓“正统”的思想之对于我的某些同代人们,诚如旧童装之对于长大了的少女,她们有时容忍不了别人将它们贬为“过时货”,乃是因为她们穿着它们确曾可爱过。时代之所以是延续的,正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比葡萄晒成干儿的时间要长得多……

大多数人在学会了与生活“和平共处”的时候,往往最能原谅自己变成了滑头,但却并不允许自己变成恶棍。我们可以做到职听滑头哲学保持沉默,但毕竟很难修行到容忍恶棍理论冒充新道德经的地步……

而人类的希望也许正体现在这一点上。

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生日是沮丧的加法。

三十三岁的女人,即或漂亮,也是谈不上“水灵”的。她们是熟透了的果子。生活是果库,家庭是塑料袋儿,年龄是储存期。她们的一切美点,在二十三岁这一储存期达到了完善——如果确有美点的话,熟透了的果子是最不易储存的果子。需要储存的东西是难以保鲜的东西。三十三岁是女人生命链环中的—段牛皮筋,家庭生活既能神长它老化它又能保佐它的弹性。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三十四岁了、三十五岁了、三十六岁了依然觉得自己逗留在三十二岁上,依然使别人觉得她们仍像二十三岁的缘故。也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一过三十三岁就像秋末的园林没了色彩、没了生机一片萧瑟的缘故……

女人需要自己的家乃是女人的第二本能。在这一点上,她们像海狸。普通的女人尤其需要自己的家,哪怕像个小窝一样的家。嘲笑她们这一点的男人,自以为是在嘲笑平庸。他们那种“超凡脱俗”的心态不但虚伪而且肤浅。他们忘了他们成为男人之前无一不是在女人们构造的“窝”里长大的。不过人类筑窝营巢的技巧和本领比动物或虫鸟高明罢了……

喜欢照镜子的男人绝不少于喜欢照镜子的女人。女人常一边照镜子一边化妆和修饰自己。男人常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如同凝视一个陌生者,如同在研究他们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女人既易接受自己,习惯自己,钟爱自己,也总想要改变自己。男人既苦于排斥自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也总想要认清自己……

大多数女人迷悯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男人。大多数男人迷悯地寻找着自我。

男人寻找不到自我的时候,便像儿童一样投入女人的怀抱……

男人是永远的相对值。

女人是永远的绝对值。

女性被认为是一个女人之后,即或仍保留着某些孩子的天性,其灵魂却永不再是孩子。所以她们总是希望被当作纯洁烂漫的儿童。男性被认为是一个男人之后,即或刮鳞一样将孩子的某些天性从身上刮得一干二净,其灵魂仍趋向于孩子。所以他们总爱装“男子汉”。事实上哪一个男人都仅能寻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很小的一部分。正如哪一个女人都不能寻找到一个不使自己失望的“男子汉”一样……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她标在他一生的哪一阶段,往往决定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

我们看到高大强壮伟岸挺拔的男人挽着嬌小柔弱的女人信心中足地走着,万勿以为他必是她的“护花神”,她离了他难以生活;其实她对于他可能更重要,谁保护着谁很不一定……爱神、美神、命运之神、死神、战神、和平之神、胜利之神乃至艺术之神都被想象为女人塑造为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勘查人类的心理历程,在最成熟的某一阶段,也不难发现儿童天性的某些特点,实乃因为人类永远有一半男人。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出息,不是因为女人在数量上太多,而是因为男人在质量上太劣……

一个苦于寻找不到自我才投入女人怀抱的男人,终将会使她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她要寻找的男人,而不过是延长断奶期的孩子。对于负数式的男人,女人这个小数点没有积极意义……

婚前与婚后,是男人和女人的爱之两个境界。无论他们为了做夫妻,曾怎样花前月下,曾怎样山盟海誓、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曾怎样同各自的命运挣扎拼斗、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一旦他们真正实现了终于睡在经法律批准的同一张床上的风愿,不久便会觉得他们那张床不过就是水库中的一张木筏而已。爱之狂风暴雨,闪电雷鸣过后,水库的平静既是宜人的也是庸常的……

没有一种人生不是残缺不全的……

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句号。我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弧或小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个或大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个句号。

生活有时就像一个巨大的震蕩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开始震蕩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磨擦。在互相磨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之时随之停止。只有停止下来才真正感到疲惫,感到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丧。产生怀疑,产生不满,产生忧怨,产生悲观。而当它又震蕩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和摩擦。在跳跃和摩擦着的时候,认为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盲目地兴奋着和幸福着。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怜——自信,自抑——自扬,这乃是人的本质。日日夜夜,循环不已,这乃是生活的惯力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男人需要某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抵总是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为了连男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赞语,女人便常将自己作为回报……

成人有时想象死亡,正如儿童之有时想象长大……

四十岁以后的女人最易对悄然逝去、悄然来临的岁月产生恐惧、对生命之仿佛修然枯萎的现象产生惊悸。她们的老就像一栋老榴树,在她们内心里盘根错节,遮成不透风不透雨不透阳光暗幽幽闷郁郁隂凄凄的一个独立王国。她们的情感只能在它的缝隙中如同一只只萤火虫似的钻飞。那种奇妙的昆虫尾部发出的磷光在她们内心聚不到一起,形成不了哪怕是一小片明媚的照耀,只不过细细碎碎闪闪烁烁地存在而已。幸运的是,当她们过了五十岁以后,反而对皱纹和白发泰然处之了。如此看来,“老”是人尤其是女人很快便会习惯的某一过程……

在我们的生活中,自私自利和个性独立,像劣酒和酒精一样常被混为一谈,这真可耻。

“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以美和丑对男人和女人的外表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们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认可。

今天,在城市,贫穷已不足以引起普遍的同情和怜悯。而富有,哪怕仅仅是富有,则足以使许多人刮目相看了。一个以富为荣的时代正咄咄地逼近着人们。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巨鳄,它是复苏的远古恐龙。人们闻到了它的潮腥气味儿。人们都感到了它强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人骑到它的背上,甚至愿意为他们表演节目,绝不过问他们是怎样富的。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它会将贫穷的人践踏在脚爪之下,他们将在它巨大的身躯下变为泥土。于是连不富的人们,也惶惶地装出富者的样子,以迎合它嫌贫爱富的习性,并幻想着也能够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无前地爬将过来,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拨拉着人。当它爬过之后,将他们分为穷的、较穷的、富的、较富的和极富的。它用它的爪子对人世重新进行排列组合。它将冷摸地吞吃一切阻碍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惟独不吞吃贫穷。它将贫穷留待人自己去对付……

人们宁肯彻底遗忘掉自己的天性,而不肯稍忘自己在别人的田里是怎样的人或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人们习惯了贴近别人看待我们的一成不变的眼光,惟恐自己一旦天性复归,破坏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和人忘乎所以玩一小时,胜过和人交往一年对人的认识……

是的,男人和女人构成人类的两大营垒。但他们和她们永远也不会冲突为两大敌对的营垒。女人做女人更适合做的。男人做男人更适合做的。

人类社会的文明不在于使男人和女人或者反过来使女人和男人都变得差不了多少。恰恰相反,它将越来越关心男人和女人的一切方面的差别,越来越重视这一差别。在社会分工方面,越来越细致地考虑到这一种差别。它的至高使命,是客观地、科学地重新研究和分析,不同的男人和不同的女人都更适合做什么。

男人是女人的镜子。通过她所爱的男人,可以判断她大抵属于哪一类女人。

男人是各式各样的。时代的文明使男人的行业多起来。若取一种笼统的划分法,无非也就这么几类:只能当官的,也能当官的,不能当官的,不愿当官的。都是女人的镜子。

这个时代“生产”出了太多太多除了文凭和学历其他一切方面太差太差的男人。科举时代早已过去,时代需要的是不但有文凭有学历而且有实际能力的男人。女人们也是。总有一天时代将宣布,它不需要太多太多的“书生”,他们过剩了。而女人们也将宣布,她们看重的不只是男人的文凭和学历。

男人是女人的镜子,女人是男人的学校。反过来不成立。女人并非男人的镜子。男人选择女人的内容要较女人选择男人的内容肤浅得多,不易全面映照出他的生活观念。男人也并非女人的学校。男人可以舍得花钱“包装”他所爱的女人,可以用他自己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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