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封包裹到下两点才睡觉。”说毕又是一声带着哈欠的闷倦的咳叹,床声吱 了几下,大概又睡去了。经了袁信差底介绍,我知道那北京人姓金,是管什么“封发处”的;里边睡着的田先生便是包裹处的管理员。那姓金的和我应酬了两句,说声“回见”,又张忙地回对过的房中去了。这情形使我益信局中事务的烦忙,心头似乎更压重了些。
不耐烦地久候着,身上觉得非常疲倦,忽听院中有人说局长起来了,我便打起精神,由袁信差引导着去见他。在众目集射中,我像童养媳初见公婆似地,局促着把开封总局所发的公函交与他,期期艾艾地回答他底问话。最后他客气了两句,叫我今天暂且随便帮大家做事,明天才正式办公。——现在,我已经算作了一天邮局局员了。
这是我踏进这龌龊社会的第一天,我底感官,对于周遭接触的一切,都觉得异样,我只能用说不出三字来形容;以后再细谈罢。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今天我曾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因为想到这是第一天用自己的力量换来饭吃;但同时又感到一种微妙的痛苦,因为这地方在我底眼中,已现出了恶魔的暗影,在向我作狞笑。薇弟!看我怎样向前挣扎吧,我也并不畏怯。我这次半途废学投身到社会上来,你知道的,是为了经济和环境的种种压迫;如果可能,将来我还是要继续求学,去干我们所要干的事业的;即令受些痛苦,也是实地的人生经验。望你好生努力!
下午六时,接到你转寄来的家信,母亲说:“……涵儿,书是读不起了,有什么法子呢?难为你十八岁的孩子,能考取了邮务,我以后也可吃碗安顿饭了。也不枉我为你辛苦一世。以后办事要小心,身体要好自保重,……”我读时不禁掉下几滴酸泪来。两年未见的慈母,只叹喜孩子有了能耐了,哪知我心头的万千苦痛呵!
在学校时,我们常常诅咒社会的不平,黑暗,但平平安安地读书求学究还没感到它直接给与我们个人的显著的影响,现在我深深地感到了!我觉得这社会根本就不是人类应有的社会;我相信在真正的人类社会中,无论何人,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受高深的教育,求高深的学问;可是现在,我一个热烈地需要求学的青年,为了什么金钱的关系,竟不能在学校读书并且被逼着来作这不适宜的工作了!金钱!金钱是一种什么东西?在校中我比任何人都节俭,比任何人都吃苦,为什么那些花花公子倒不因浪费而辍学?父兄的供给?他们那些政客官僚父兄底钱是从哪里弄得来的!我底父亲在中华民国光复时牺牲于革命队里,我底母亲自父亲死后,含辛茹苦地把我从六岁抚育到现在,他们对国家对社会都有无上的功勋,为什么他们底孩子倒连求学的权利都要被社会剥夺去?总而言之,薇弟!这万恶烂污的社会,应是我们攻击毁灭的对象,我们要向我们在校所定的目标努力,去实现我们理想的世界。
昨夜在车上澈夜未眠,现在觉得困乏极了,不再多写了罢。薇弟?此时想你已下罢自习课了,你正想念着我吧?
秋涵十二,三,十六,夜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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