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弟!
又许久没给你信了。你累次来信诚挚体己地安慰我,虽然读时不免更加难受,但每次接到你底来信,也实在感到莫大的慰安,像是痛苦流离于异乡的漂泊者遇见了故人一样。
现在一切手续都比较熟习了,既不用俯首下心地向别人请问,作事也迅捷许多;工作因局长尹君见我实在太吃苦,又分了些给旁人做,总算轻松些许。(听说我管的这部分以前原有人帮办,从我来后便滑脱了,可见这鬼蜮社会中何处不是险诈呵!)不过工作的多寡,只是肉体上的事情,我所最不能堪的乃是这使我灵魂枯焦的精神上的痛苦!假使叫我作一个与天真烂漫的儿童为友的小学教师或者作一个驰驱疆场的革命战士,就是无论怎样劳苦,有内心的愉快调剂着,也是不会觉得苦痛的呀。
在苦闷的极度时,自杀两字也曾在我底脑际盘旋,但是我素来主张有血要痛痛快快地流,要拿它换点代价,要用它洗去些这社会上的污迹;自杀是太懦弱了。我极端反对自命觉悟的青年自杀,我要忍耐着奋斗下去。不过——我惑疑,我做着这种木死的工作就算是与社会奋斗吗?惭愧哟!这不过是为生活为面包而卖掉自己底灵魂罢了!我所想像的奋斗是要用我们烈焰般的生命力和一切的罪恶搏战,不是这样无意义地使灵魂受罪呵!
近半月来差不多夜夜失眠。每天晚上,工作完毕以后,我拣一份晚车来的晨报,踽踽回到这湫隘而又潮湿的小屋内,静静地躺在床上,把正张草草看完后,再细细咀嚼副刊,——这算是我一天中有自我灵魂的时候,因为在白天我不过是一架肉机器罢了。有时报看完了,极力想逃入睡乡休息休息整天的疲乏,但翻来覆去,脑子里思潮起伏,哪里能睡得着呢,想,想,想到血腥肉臭的社会,想到千创百孔的国体,想到革命,想到流血,想到死;最后又想到故乡,故乡的慈母,慈母的爱,……思绪纠纷着,幻景显现着,直到街上的柝声已敲四下,前面邮差和邻房同事底呼声震耳,那时或者脑汁已暂时涸竭了,方才朦胧睡去。
记不清是那天夜里了:无论如何不能成寐,心躁如焚,遍体发烧得像一炉炭火,呼吸时肺部像压着沉重的大石,脑腔胀疼得像要破裂,——我真不能再忍受了!我发疯似地披衣起来,赤脚拖鞋,唤醒了杂役老陈,叫他把大门打开让我出去。
“这时候了,黄先生,还往哪儿去?”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问。“用你管!”我满腔的煎苦与忿怒无处发泄,毫无道理地大声斥叱他。他见我生气,反而微笑着端灯把门开了。
暮春的夜的微风,吹得我如释千斤重负;身上的热度似乎退了,心里也清醒许多,只有两颊和双手还火团般滚热。胸部在床上咆哮时抓破了,这时被衣服磨擦着,微觉痛疼。我漫无目的地飞步乱跑,也不知经过了些什么地方,模模糊糊地跑上了寨墙。我仰天用力呼吸凉爽的夜气,紧握着双拳,在胸前冬冬地捶击着,更大声地呼啸了几下。心神稍稍平静以后,我决计乘着朦胧的月光往野外去作一次痛快的夜游,藉以消除我心头郁积的苦闷。
我绕出寨外,顺着铁道漫步南行,抬头是满天繁星,伴着一弯下弦的眉月,点缀在苍茫无限的太空;遍地都是麦田,近前的可以隐约看出苍绿的麦苗,渐远渐变,成一片黝黑。大概是我的神经起了变态吧,那夜的星真是美丽极了:火红的,苍绿的,金黄的,绛紫的,——我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星们!远处的村庄和树木,在淡淡的月光下掩映着,似烟似雾,更带着一种描写不出的神秘幽静的情调,夜色像婴儿底嫩唇憨笑般使人陶醉,微风像少女底素手抚摩般使人舒适。大千世界,万籁俱寂。偶有一两声村犬遥吠,轻轻杳杳地传进我底耳鼓,清脆超俗,使我觉得那讨厌的畜生也似乎有些可爱了。——呵呵,那无上神美的夜之乐园,夜之天国哟!
我吸饮着醇醪般的空气,鉴赏着诗画般的夜景,优然缓步,飘飘欲仙;后来走到一个距车站数里的小河边,两腿有些微酸软,我不愿再往前进了。我临风静立在铁桥上,觉得我是世界上惟一的存在者,我便是上帝,便是宇宙底真宰。我欣视着天上的星,水中的星,天上的月,水中的月;谛听着琤 的水声,像为我奏着人间所无的九天韶乐。呵呵,那伟大的自然把我底心陶融得比河水还平静,烦恼,痛苦,一切的一切我都忘记了。大概是长久幽锢的灵魂一旦得到真正自由的快乐使然吧,我忽然觉得要唱歌,于是我走下了铁桥,在河岸上引吭高歌起来。唱了岳武穆悲壮的“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满江红》,唱了李后主优柔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浪淘沙》,我把所记得的爱唱的歌曲都唱遍了。——假使村中有人听见,他们怕要说是鬼哭吧。——我跳着唱着,跳得累了,唱得累了,就在岸傍麦田里躺下低吟着休息。
不知是磷火还是灯光,在遥遥的东南方,我看见一星绿火。这使我想到:顺着那方向几百里以外,便有两城对峙,中夹一流潢水,那便是我亲爱的故乡。由故乡又想到母亲,想到妹妹,不知她们那时是否安睡,或者正话念着她们底爱兄爱儿。因为思想的集中,使我恢复了心理的常态,我无力再跳下去唱下去,于是颓然倒睡在麦田中凄迷怅惘地,沉思着。
忽然,四围都黑暗起来,原来是乌云把月光掩蔽了。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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