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放高利贷放得更精明的王公大臣!而可耻的是,我想跟德行握握手的时候,竟发见他们在顶楼上冷得发抖,受着毁谤,靠一千五百法郎年金或薪水,过着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还被认为疯子,怪物,蠢东西。不错,你的侯爵夫人是一个当令的红人,可是我就讨厌这等女人。让我把理由说给你听。一个心胸高尚,趣味纯洁,性情柔和,感情丰富,生活朴素的女子,在社会上绝对没有走红的机会。你自己去下个断语罢!一个当令的女子和一个当权的男人是一类的,只有一点差别:就是使一个男人爬得比别人高的那些长处,能够造成他的伟大,造成他的光荣;一个称霸一时的女子所靠的本领却是可怕的恶习;她为了遮掩本性,变得凶狠阴险!为了在交际场中勾心斗角,必须在娇弱的外表之下有铜筋铁骨般的身体。用医生的眼光看,胃纳健旺的人,心地决不会好。你那时髦太太毫无感情,只是如醉若狂的寻欢作乐,因为要替她冷冰冰的天性找点儿暖意,她需要刺激,需要享乐,好比一个老头儿站在歌剧院的脚灯前面出神。因为她主意多于感情,所以把朋友和真正的爱情一齐为自己的霸业牺牲,象一个将军为了要打胜仗,不惜把最忠诚的心腹送上火线。走红的女人不能算女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也不是爱人;用医学的术语说,只是一个阴性的头脑,只有一肚皮的心计。因此一切残酷的特征,你那侯爵夫人应有尽有;她有鸷鸟的嘴巴,明亮而冷酷的眼睛,甜蜜的言语;她象机器上的钢铁一般光滑,她能打动一切,就是不能打动你的心。”
“皮安训,你的话的确有一部分很对。”
“哪里是一部分!简直没有一句不对。她用那种教人难堪的礼貌,要我体会到贵族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你以为这种侮辱不刺伤我的心吗?一边想到她的目的,一边看她象猫儿似的跟你亲热,难道我不深深的觉得可怜吗?一年之后,要她写个字条帮我一点儿小忙都不用想;可是今晚上她对我眉开眼笑,无非因为她的官司落在我舅舅手里,以为我在舅舅面前有些作用……”
“那末,朋友,你是不是更喜欢她对你不客气?我承认你把时髦女子骂得很对,但你没看到我真正的问题。我理想中的太太始终是特·埃斯巴夫人一流的,而决不是世界上最贞节,最安静,最多情的女子。娶一个天使吗?那就得躲到穷乡僻壤去享你的清福。一个干政治的人的太太,必须是一架干政治的机器,一架会恭维奉承,鞠躬行礼的机器;她是野心家所用的第一件工具,最忠心的工具,也是一个代你火中取栗而不会连累你的朋友,随便否认她也没关系。假定摩罕默德生在十九世纪的巴黎,他一定娶一个洛昂家的小姐,千伶百俐,花言巧语,象一个大使夫人,足智多谋象费加罗。你说的那种多情的妻子帮不了你一点儿忙,一个当令的太太使你要什么有什么。倘若一个男人没有金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时髦太太便是划破玻璃的金刚钻,替你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来。安分守己的德行只配布尔乔亚有的,野心家自然免不了野心的罪恶。并且,象朗日公爵夫人,莫弗利原士公爵夫人,杜特莱夫人等等的爱情,你以为不能给你极大的快感吗?你才不知道这些女人的严厉矜持,冷若冰霜的态度,反而使她们给你的些少感情格外显得可贵!看到雪地里长出一朵雁来红是多么可喜啊!她们掩在扇子后面对你嫣然一笑,把平日威严庄重的架子都放下了;这一笑可抵得上你布尔乔亚女子的全部恩爱;你说那种恩爱是由于忠诚来的,其实还大有问题,因为爱情方面的忠诚跟投机很相近。何况一个时髦太太,一个勃拉蒙·旭佛雷家的小姐,也有她的长处。那就是财产,势力,光华,瞧不起一切低级东西的眼光……”
“谢谢罢,”皮安训回答。
拉斯蒂涅笑道:“老糊涂!得了罢,别这么俗气,学学你朋友台北兰的榜样,想法去挣一个爵位,得一个勋章,进贵族院,招几个公爵做女婿。”
“这话才是见鬼呢……”
“呦!呦!原来你只有在医道方面高明;太可惜了。”
“我恨这一类的人,最好来一次革命把这般东西斩草除根。”
“那末,亲爱的劳白斯比哀,你明儿不去找你姑丈了吗?”
“去的,”皮安训回答。“为了你,要我到地狱里去打水也行……”
“好朋友,你真使我感动;我发过誓,非要把侯爵办到禁治产不可!嗳,我还挤得出一滴少年时代的眼泪来感谢你呢。”
“可是,”皮安训接着说,“我不能保证你在约翰·于勒·包比诺那儿如愿以偿。你才不知道他的脾气呢。后天我一定带他去见侯爵夫人,让她自个儿去拉拢罢,只要她有本领。我可不信她会成功。不管有多少公爵夫人,多少山珍海味,或是多少断头台上的铡刀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心;哪怕王上答应他进贵族院,上帝答应他做天堂的长老,把炼狱里的收入给他做薪俸,也休想教他把秤盘里的码子加减一个。他这个法官是铁面无情的。”
两个朋友到了加波西纳大街的拐角儿上,正对着外交部。
皮安训指着部长官邸笑道:“喂,你不是到了府上了吗?”又指着一辆街头的马车说:“我的车也在这儿了。这两句话把咱们的前程包括尽了。”
“你将来能躲在水底下自得其乐,我却永远要浮在水面上跟暴风雨斗争,我沉下去的时候会到你的岩洞里来借宿的,朋友!”
“星期六见!”皮安训回答。
“好罢,”拉斯蒂涅说。“包比诺的事,你答应我了?”
“是的,只要不违背我的良心,我总尽量帮忙。这个禁治产的要求,幕后也许还有曲折离奇的故事,象我们在穷途落魄的黄金时代说的特拉摩喇嘛。”
拉斯蒂涅眼看街车去远了,心里想:“唉,皮安训这家伙永远是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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