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治产 - 第三章 状子


佛雷小姐结婚的时候,耶勒诺太太或许很生气。现在这件事可能只是女人之间的嫉妒,既然侯爵和太太不住在一块儿已经有多年了。”

“可是姑丈,别忘了她奇丑无比啊!”

“迷人的力量是跟丑陋成正比例的;这是老话了!并且,出天花的人又怎么的呢,医生?——好,咱们念下去再说。”

“……且自一八一五年起,因供给该母子二人所需索之款项,特·埃斯巴侯爵竟携同二子移居圣·日内维岗街,寓所之简陋直玷辱其姓氏与身分。——(嘿,一个人爱怎么住就怎么住!谁管得了!)——侯爵将二子格莱芒·特·埃斯巴伯爵与加米叶·特·埃斯巴子爵幽禁屋内,生活状况与彼等之姓氏及前途均不相称。侯爵经济常感窘迫,房东玛里亚斯德先生最近曾请求法院扣押屋内家具。执行之时,侯爵竟亲出协助,对执达吏招待殷勤,谦恭备至,仿佛对方身分较侯爵更为高贵……”

包比诺和内侄俩念到这里,不禁相视而笑。

“……除有关耶勒诺母子的事实以外,侯爵行事均带有疯狂意味。近十年来,渠所关切之事仅限于中国事物,中国服装,中国风俗,中国历史,乃至一切均以中国习惯衡量;谈话之间往往以当代之事,隔日之事,与有关中国之事混为一谈,侯爵平日虽拥戴王上,但动辄征引中国政治故实,与我国政府之措施及王上之行为相比,加以评骘。

“此种自溺狂使侯爵行为毫无理性,驯至不惜身分,一反平日对于贵族阶级立身处世的主张,经营商业,每日签发约期票;似此行动,实属危害其自身之安全与财产,因一朝身为商贾,拖欠债务即可使其宣告破产。侯爵为刊印分期出版的《插图本中国史》起见,与纸商,印刷商,镌版商,着色员等等订定合同,金额之大,使各该商人均要求具呈人申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以便保障彼等之债权……”

皮安训叫道:“这家伙简直疯了。”

法官道:“你认为他疯了吗?得听听他的话再说。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可是我觉得……”

“可是我觉得,”包比诺接着说,“倘若我亲属之中有人想执管我的产业,倘若我不是一个每天都可以由同僚证明我精神正常的普通法官,而是一个公爵,贵族院议员,那末只要象台洛希那样会玩点小手段的诉讼代理人,就可能进一个状子,把我说成这样。”

“……侯爵之自溺狂使儿童亦蒙受影响,彼等所受教育竟一反常规,学习内容与加特力教义抵触之中国史实,学习中国方言……”

皮安训说:“台洛希说这种话,真有点莫名其妙了。”

法官回答:“这是他的首席帮办高特夏起的稿;你认得高特夏,他可是不喜欢中国人的……”

“……儿童日常生活中之必需品往往极感缺乏,具呈人虽一再要求,亦无法与儿童见面;侯爵每年仅率领彼等与母亲相见一次,具呈人屡次设法,亦无从致送生活用品及儿童需要之物……”

“噢!侯爵夫人,你这是开玩笑了。话说得越到家,漏洞越多。”法官把卷宗夹子放在膝上,又道:“你想,天下哪有一个做母亲的人会没有心肠,没有感情,没有头脑,连动物的那点儿本能都没有,以至于一筹莫展的?母亲为了要接近孩子所发挥的机智,决不亚于一个少女安排私情的手段。如果你那个侯爵夫人真要供给孩子们衣食,便是魔鬼也阻拦不了,你说是不是?狐狸的尾巴太长了,瞒不过一个老法官的眼睛的!好,咱们念下去再说。”

“但儿童今已长成,亟需脱离此种教育之恶劣影响,生活享用亦当与其身分相称,同时彼等更不宜经常见到父亲之行为。

“关于上述各点,钧院不难加以证实;特·埃斯巴侯爵常称十二区之简易庭推事为七品官,称亨利四世中学之教员为翰林。——(哼,他们听了生气了!)——事无大小,侯爵均谓在中国即非如此这般;谈话之间倘或提及耶勒诺太太或时事,侯爵即愁容满面,且常自以为身在中国。渠之邻居,例如同住一屋之医学生埃默·倍格,约翰·巴蒂斯德·弗莱弥奥教授,与侯爵往还之下,认为其有关中国之偏执狂,实出于耶勒诺母子之阴谋,意欲藉此使侯爵完全丧失理性,盖耶勒诺太太对侯爵唯一的帮助,仅限于供给一切有关中国之材料。

“具呈人并可向钧院证明,自一八一四至一八二八年间,耶勒诺太太及其子耶勒诺先生所得之款项,总数已不下一百万法郎。

“为证明上开事实,具呈人可提出与特·埃斯巴侯爵经常见面之人作证,彼等之姓名及身分已见上文,其中不少人士并向具呈人建议向法院状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认为唯如此方能使其财产及二子不致因侯爵行动乖张而蒙受危险。

“以上所述既证明特·埃斯巴侯爵已陷于精神错乱之痴愚状态,具呈人自当请求钧院为执行禁治产起见,迅将本案咨送检察长,并指派推事克日办理……”

包比诺念完了状子,说道:“你看,这里是庭长要我承办这件案子的批示。特·埃斯巴太太有什么事要求我呢?全部事实已经写在这里了。明儿我要带着书记官去讯问侯爵,我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

“姑丈,我在公事方面从来没求你帮忙;这一回我替特·埃斯巴侯爵夫人讨个情,可不可以为了她的特殊情形通融办理?要是她到这儿来,你愿意听她的陈诉吗?”

“当然愿意。”

“那末你上她家里去听罢:特·埃斯巴太太身体很娇,带点病态,非常神经质,到你这种耗子窝似的地方来会不舒服的。你晚上去,不必吃饭,既然法律禁止你们在当事人家里吃喝。”

包比诺以为在内侄的嘴角上看到一点讽刺的意味,便道:“法律不是也禁止你们从死亡的病家那儿接受遗赠吗?”

“得了罢,姑丈,单是为了推究事情的真相,也请你答应我的要求罢。你不妨以预审推事的身分去,既然你觉得这件案子不明不白。讯问侯爵夫人不是和询问侯爵一样重要吗?”

“你说得不错,”法官回答。“她自己倒可能是个疯子。好,我去罢。”

“到时我来陪你去;先在日记簿上记下来:明晚九时,访特·埃斯巴太太。”皮安训看见姑丈写好了,又道:“啊,行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皮安训爬上姑丈家全是灰土的楼梯,发见他正在为一件棘手的案子起草判决书。拉维安纳预定的新衣服,裁缝没有送来;包比诺只能穿上满是污迹的旧衣服,教不知道他私生活的人看了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发笑。皮安训要他把领带整了整;替他扣上外套的钮子,故意把右襟叠在左襟上,使一部分比较新的料子露在外面。但法官一忽儿就拿衣摆往上翻起,因为他的习惯老是要把手插入背心口袋,外套前后都破得一团糟,背后正中有一处耸得很高,让人看到腰部的衬衣,不幸皮安训直到了侯爵夫人家里才发觉。

在此我们应当把医生与法官去访问的人物来一个简单的速写,才能使读者了解包比诺与对方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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