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建筑的这伟大工程已经使人惊奇,而他们调节水流的更巧妙的方法是水闸(sluices)。一切船舶从外面来须经过这一道一道的“海关”。我曾亲看见他们的启闭,有若干专管这繁重工作的有训练的工人。船过了这一水闸,马上关闭了,再预备开第二道水闸。许多运河的支流都一例,这样海水方不易有大量的侵入。这真是中国旧式城堡前放吊桥的办法,自己的与救援人马到了,放下吊桥让其通过,即刻又吊上去,叫那些敌人望着没桥的护城河瞪眼。在这一点上荷兰人真做得到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地方凹下,本来时时有“陆沉”之虞,然而他们反能因此获得许多利益,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水国的乐园。
荷兰西北两方全是海岸线,而在偏对西北方如蟹螯似的有两个海岬,外狭,内宽,这里面便是所谓Zuider Zee(南海)。南海的沿岸正成一个梅花形,西边一个尖瓣就是亚姆司特丹。如果你细找找它的方向,它的海岸是正对着东方的。
自然,我在游览船上一时难找清船去的方向。
初时狭长后来是宽阔的海面,——这是船由运河开出往大海去时的景象。河岸上的风车,木房子,花圃,牧场中的牛群,渐渐在船后面退去了,所见到的只有海港的单调印象。
说是单调么,详细分析那正有我们许多不熟习的器物。几千万吨的巨轮,数不清的如白叶似的小舟,这还是一般港口的情形,独有靠着码头的起重机引起我很大的兴味。在大运河两岸一个个的码头上有多少?从船上一直望去,如编了透漏花纹的,斜俯了长身个的铁玩具,又如千手佛的臂膊在水面上伸着。有的正在工作,远远听见镗 的叫声,有的呆立在那里像等候情人。固然它们的安置疏密不同,船走得那么快,过去一小时了,我们还没从起重机的林下穿出。
浮标,小栈桥,铅灰色的仓库,堤岸上与水中的新鲜事物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目,但这些还不希奇。当船行在起重机林中时,使我发生另一种的愉悦。有人以为人造的东西不美;以为机器的东西只有动的美没有静的美,在那一小时内我可得到了新鲜的经验。你想:九月晴光耀着微黄色的海面,回头看,在小树旁掩映于一团秋之气中的楼台。这里,从远处浮荡过来的市声与近处的铁声,水声,机轮的震响,很调谐地正奏起水国的交响乐。那些两旁工作的巨人有的俯下身子,有的衔了重货向左右旋转,铁练在滑轮上不歇地直叫,也有的静静地对着骄阳表示出它的有力的丰采与正确的姿态,等待着工作的时间到来。忙的,闲的,上下起落的,昂然四顾的,据我看,这正是形与光的匀称与调谐,不但说不到丑恶,也并不减于晓风残月中的杨柳,浅水孤舟旁的芦雁。除此以外,它还使你感叹,使你敬服,……其实就是使你明了它们的气量和工作的力与能。
正直地看,斜欹地看,这是一幅新画家的好题材,我不能用几笔把它们描绘下来,可又舍不得这样美的scene,便与杨君各摄了几张照片。
我在船上想:“欣赏美的东西只是为欣赏而欣赏”,这话靠得住吗?我们晓得情感绝不只由于一种冲动,而由于许多冲动相合起来的综合作用。有人说,外物不全是可使我们投射相等经验的东西都美,更在投射动的经验以外使我们愉快的方是美。是的,一看叫人嫌恶,烦苦,心理上起了不愉快的感应,自然无美之可言。不过,经验是很复杂而难于解释的,因为你知,因为你曾经试过,或者因为你知道某件事物之必然的因果,能断定,能彻底的明了。然而只有经验的投射还不够,对象的本身也要自具一种能使人愉快的本质,所谓形,色,光,参差错乱的有,整齐严肃的也有,或给人以淡荡清幽的想象,或给人以生动勇健的兴感,看见它即时有许多冲动由你的经验中凑来,混成一个,这时容不得你分析,因为早分析过了;容不得你计较,因为愉快尚胜于计较。可以说美是由于欣赏,但不只为欣赏而欣赏,欣赏的薄薄面幕后隐藏着先在的能使你欣赏的因由。
本来这些拉杂的寻思是一瞬间的事,当前的光景使我没有余闲对美的欣赏上作一份理想的构思,但过后记下来也可略略述明当时的感受。
撇开美的观点不论,就在这起重机林中便可了然于亚姆司特丹城繁盛的由来,更可佩服荷兰人治水的功效。
用不到去调查亚姆司特丹一年中货物的出入,只要是一个留心的游客坐了游船从码头上泛大运河到海港的外口看一看,船舶,水上的设备,运河两岸上的繁荣,尤其重要的要对这如林的起重机想想,便知道她之所以成为荷兰名城的由来。这并不是专靠了往古艺术的精灵与历史上的憧憬,她有她的活力。这大运河仿佛一个活动的有关节的水车把滋生田稼的水力从下面吸上来,而一架架的起重机正是水车上的龙骨。
晚上连同行的杨君也承那几位同乡的商人约去在一家广东饭馆里晚餐。
午后,我先往他们的寓所去了一趟。
如同上海的单幢房,只是更狭些,楼下没有客堂,进门便是直上去的楼梯。他们在二楼有两间卧室,三层是存放着寄来的货物,也打上几个床铺。二楼的后房是厨房。他们全是自己烹饪,仍然蒸馒头,包饺子,炒青菜,连猪肉都少吃。一切都保存着乡间小买卖的习惯。出门时虽然不能不穿身蹩脚的西装,在卧室,厨房中一切却没一点儿外国味。我在他们的书记兼会计先生的写字桌上看到了毛笔,铜墨盒,红木珠算盘,还有木戳记,银朱印泥,虽然旁边也有荷兰语的会话小本,英文的简要字典,钢笔等,但这八成老式的账桌想不到竟在亚姆司特丹的城中见到。及至同这几位久别重逢,又是在这异邦中能够说说土话的朋友谈过,我更明白他们的生活。这是我在近一年中未有的快乐。
在欧洲遇到神气活现或沉潜读书的留学生不算什么,遇到伦敦,巴黎中国饭馆中的老板,侍者也很容易,可想不到同船来的中国人独有我一个转弯子从荷兰走,这难得的机会使我与这几位行贩的商人见面。
“王先生,唉!这——这很难得啦。你看,咱一船的中国人不少,上了岸各奔东西,你老,单个跑到这儿来,……巧,这也有缘!别说,……别说,该当咱得见面!”
背部微驼,大嘴,眼角吊吊地,一脸刚气的魏大个(当苏俄革命时在俄罗斯的乡间吃过不少的苦头),话不大连接地这么说。他匆匆走进二楼的卧室,从肩上卸下了一个白布包裹,顺手取过架上的一条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珠。
一会,那瘦子王先生,年轻的魏,还有几位都来了,他们异口同声的道:
“夜来听见老板说,王先生从德国来啦!真叫人高兴!真想不到咱得谈谈!这不容易。……”
我与他们无拘束地说些别后的事。那位少年书记摇摇头。
“咳!话说回头,你不是那一晚上眼看着我们上了三等车走了吗?……好!谁知道路上出了岔子。走德国原是我们在香港与公司里商量明白的计划。及至到了德国边境,什么地方来?……忘了。别扭来了,护照,查;车票,查;咱想是没错,不行!通不过,非打退回不可。退不多远,另走往法国去的路。谁晓得那些法国人存什么心眼?没法子,好歹有一位同车往德国去的,你记得罢,那领着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张先生,他从前是到过欧洲的,费他的神,才把话讲通。……
“糊里糊涂的那晚上到了巴黎。……”
“在小店里(小旅馆的意思)住一夜,多花了几十块,王先生,走路的事倒没法说。”那位诚笃的老板接着说。
他说不清为什么入德国境那样难,只按照简单的老想法“行路难”,去解释这不是偶然的现象。
他又同我回到旅馆,约着杨君往广东饭馆。
我们三人全是步行着,因为是礼拜六,街上人比平日多。经过几条小街看见有两家写中国字的理发店,一家茶食店,又往前去,从犹太人聚居的街上走。
犹太人的特性住在什么地方都看得出。他们没有国家却有团体,没有政治的形式系属却有种种的组织。在欧洲,凡是他们的民族居留处都有强密的组织力量。做各种买卖,作各种活动,利用他们的才能,凡是他们脚踏到的地方不但能站得住,而且站得稳。据说,在亚姆司特丹他们的人数不少,自从德国放逐犹太人以来更加多了。经过他们住的地方自然也看出是有点寒伧,他们来往地忙碌,像没有闲人,这比起在英法诸国的穷无所归的华侨好得多。但我们尤觉得可耻的,是我们究竟还有这么庞大的国家,为什么眼看着流落外国的几千侨民(单指欧洲说)竟置之度外?
饭馆不大,然而设置得很清洁,自然也照例有几幅中国风的字画。经理原是广东的老商人,在这里曾做过十多年的买卖,如今收场了,却开张这所饮食店。
前天遇到的那位烟台先生,还与另一位山东人作陪,连主人共五位吃了将近中国钱十几元的粤菜,使我颇难为情!他们凭了劳力赚来的钱平常连吃饭穿衣都不肯妄费,却这样招待远来的同乡。
我们在八角玻璃的无明灯下(因为这是天花板下的装饰,原不用点着的)。吃着花雕,鱿鱼,谈过不少的华侨情形。
“我来了快三年了,明年准得回去看看老家”。
“李先生,你发了财了,回去正好!赶上好时候,荷兰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虽然咱这一行到欧洲来只有向荷兰跑,不是又要加税吗”?
魏老板忧愁地对那位烟台先生说。
“是啊,这行生意,……你们二位先生替我们想一想:抛家舍业,老实话,不为挣几个谁犯得上过大洋到这儿来。可是从去年起,他们的购买力渐渐差了,又要加税,所以我们的货物也不敢整批来,大都走邮局,虽然多花费点可不至存货。还有一层,不能开店铺,为的减少花销,笑话,做小贩似乎丢人?其实,先生,你想想:咱们凭气力向人家卖货,只要不偷,不盗,也没什么罪过。外交官太不给做主了,难道荷兰货就不到中国去吗?他有关税,中国也有,咱虽然不能干涉人家的加税,干吗不来一个对抗?……”
另一位年轻的陪客叹一口气。
“有一个故事听朋友讲的,如果每个外交官都这样硬气点,咱们也少吃亏。是丹麦罢。上年,……那边也有几家的中国小商人,气力都有限,一样是咱这一行的生意。他们忽然要加海关税,找领事去交涉,没效果,说这是与中国早协商妥当的。领事做不了主。大家出钱,请领事给打电到外交部,回电含糊其词,还不是一样的没办法?……后来,那位领事倒不在意对大家说:咱做不了主,让他们加去。做买卖的只好垂头丧气,能中什么用?但是过了一些日子,忽然说是他们的政府把这件事搁下去,并没实行,详细探听,原来是领事另外的计策。
“真妙!这位领事倒有一手。丹麦有一家大资本的公司,专门向中国运输货物,大概是原料货居多。可是中国虽不行,外交官虽没力量,到中国的出口货总还得按照惯例,有中国领事签字的发货单,才能够装运。一大批货物已装好了,他们公司的办事人照例将发货单送到领事馆,以为几天内便可签字装运了。哪知这一次竟破了常例,一礼拜,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发货单并没签字。他们去催过几回,这位领事有的话对付,不是公事忙,便是要审查,嘱咐他们少安勿躁。那公司的办事人摸不清头脑,找经理,经理也觉得奇怪。但这是权柄,外国人可也不能使性子。但是世界金融的行市时时变化,各国货物又争着倾销,耽误一天有一天的担心,托人去问,领事并没说有什么原因。那经理究竟乖觉,用了方法,托他们外交界中人与领事馆有来往的,请客,不过宴会中这等事提不出,间接由女主人问领事的夫人。她知道时机到了,便把这事透露了一点点消息,说:‘我也不明白我的丈夫为了什么不签字,只是常常听到他谈论国际贸易的不平等待遇,例如前些日子丹麦硬要把由中国运来的茧绸,花边加重税的事,使人不平。他不过是一个外交界上的小职官,又做不得主。话大概是这样。……’宴会过后,不几多天,他们原定的加税消息没有了,——取消前说。听说是那个大公司的力量。可是领事馆的发货单也给他们签过字发下去了。”
大家听了很赞美这位领事的机智。用国家的大力量做不到,有的时候却从机智中多给中国的小资本的海外商人挣一口气。无怪魏老板、烟台先生都点头称快。
在这个大城中的华侨听说快近四百人,有一半是常在外国船上作水手的。以浙江、山东、广东的人占多数。山东人在这里做行贩生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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