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游散记 - 荷兰鸿爪

作者: 王统照21,070】字 目 录

内中装有电力设备。岸上有不少的圆铁桩,桩下通有大力的电流。新闸比旧的既然宽大(这边的河面也宽得多),一切设置全凭机械的应用。铁制的电杆两行分列。闸面横阔将近三丈,完全是钢骨制成,平时可通行人,可走火车,如有船只经过,隔好远,司启闭的工人便开了红色灯光,同时在闸两端阻止行人。我们上去走了一半的路程,听见警铃响,向河道的来路上看,一只大轮在微茫中缓缓开来。于是我们不能到对岸,退回原立的岸上,等待看这大水闸是如何启闭。闸两面的红灯光明了,小屋子中的电铃叫响,不久那巨大的钢门在桥中心活动了,向两面分开,与对面要出闸的轮船是一样缓缓地作有规律的运动。两扇巨大的铁门向南北分张,那份重量可想。河水被积压得发出沉重地叫响。即时,石岸下骤然添涨了几尺高的水痕。经过五分钟,铁门完全靠到两面,空荡荡的水面,尽容那只五六千吨的巨轮如蜗牛似的冲过去,它走时十分小心,虽然碰不到移开的闸面。

但看守者只二三人,你能不佩服这伟大的电力与机械的构造?

及至再回旧闸,到南面歧道的河岸上,已经是夕阳挂在林梢了,几个小孩子在斜面的又上一层的石坡上跑着玩,我们便问着路人转上去,到了吉慕顿的小车站。

虽然是渔村,但宽大的街道,各种的店铺,也像一个小型的城市。恰好是礼拜天,晚钟在尖顶礼拜堂中悠扬地响着,暮色苍然由四野逼来。街灯不十分明亮,店铺多已上门,我恐怕误了火车还得等候下一班,急急地走去。但听到钟声与小酒店中的欢笑声,突有一种异方人的感触涌上心头。街心的早落叶子被晚风吹着作凄零的悲鸣,不禁想到中国的古诗句:“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以及“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不自觉的有这样的感触。当上了火车,看看那些郊游归来的快乐游伴,这时正在“言笑宴宴”,预备回家去过一个适意的星期日之夕。

但像我们这天涯的游子呢?我仰望着车窗外的流星,与下午来时不是一样的心境。

离开亚姆司特丹最后的那天,从早十时起至午后五时半止,整整在小汽船上,在河岸的小镇上,在那两个著名的渔村中消磨了一日的光阴。

美丽,整洁,幽静,——波光云影中他们的生活,虽时过境迁,回忆起来如在目前。那样风光绝非只在欧洲各大城市中跑来跑去的所能想象得到,可惜自己没有绘画的练习,把那些处处有诗歌趣味的题材画出,单凭一个照像机,总难表现这几个地方的风姿与意态。

由亚姆斯特丹往马尔孔(Marken)与瓦林丹(Volendom)有两种去法:(一)从中央车站乘公共汽车,离开这个北方威尼斯,沿运河岸的大道至卜罗克(Broek),至爱丹(Edam),然后乘船往那两个渔村。回路转去芒尼肯丹(Monnikendam)可以游览这个小镇中的西班牙式的教室。(二)一直雇小汽轮或搭公共汽轮运河到上面几处,先看过芒尼肯丹,后由马尔孔渔村原船归来。以速率论,自然第一种去法快得多,不过如果不是一个时间过于匆忙的旅客,还照第二种办法作一日巡游,既然舒畅,又可从容历览运河旁的风景。

卜罗克,爱丹这两处以制乳酪著称,而马尔孔,瓦林丹却是以风俗奇异景物幽雅闻名世界,凡是到过荷兰的旅客,很少有不往这两个小小渔村去的。

那天同杨君早计议妥当,因为我们的旅费不多了,(原想经过这海国只住两天,赶快回英。但既然来了不把这几处好地方看看觉得十分可惜!幸而有那几位老乡,萍水相逢,为了满足游览兴致的缘故,我红着面孔向他们借了几镑钱,言明到英即速兑还,承他们慨然应允,我与杨君才得多住了三天。那几位乡人的诚笃与爽快,我永远不会忘记!)不必在船上吃午饭,仿照西洋人的辟克尼克的办法,买了些夹肉面包,软糖,水果,各人在身边带一本小书与照相机,我们便上了定时开航的游览船。

本来这不是一个煤烟浮空,市音哄闹的大工业城市,小汽船走出不到一英里,而秋郊的美丽已迎着游人展开笑脸。沿运河所去的方向,与往吉慕顿正相反对。船离开大运河驶入支流,河身很窄。本来这只游船也不过载重几百吨上下,和由苏州往太湖去的小轮差不多大。傍着河岸走,有时你可以接住岸上垂柳的轻枝。一辆汽车风驰而去,车中人与船上的游客彼此打招呼,相距不过丈多远。这段支流与往大水闸的水道不同,两旁没有好多农田,反而是牧场多。两行碧柳缓缓地摇舞着,虽在初秋还显不出一分的憔悴。倒是与场中绿草,乡村红瓦的屋顶配衬起来,使人感到色彩调谐的愉悦。时时有几只黑羽红嘴的小鸟掠过水面,在柳阴中点来点去,一堆一簇的繁花颤影,一叠一翻的柔波轻泛,在这里是暮春还是残夏呢?

一船中不过十个游客,多半不是荷兰人。有青年夫妇,有须发苍白的老人,像是各有伴侣,低语,缓步,没有大声喧叫,狂歌纵跳的。也许环境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安顿下烦躁的心思与激切的兴奋,来分享这般安静的生活。不是?登高山峻岭容易使人意兴飙举,高歌长啸,夜行于深林曲径中,就会有一份严肃恐怖的心理,能令精神紧张。但在这样清,这样柔,这样安静的河面上,风轻轻地吹,阳光懒懒地挪动,岸上行人与牧场中的女孩子也一例是缓缓地走,缓缓地抚摸着牛羊。……我与杨君对坐在甲板的木凳子上,除掉“真美”!“好看”!的简单口语而外,都不想说什么话。当前风光的映照,我会想起辟克德勒,卡宁克劳司(伦敦的街名)奔忙的人流;想到巴黎的午夜汽车队;想到柏林城内的紧张情形,……但眼前却像另浮现出一个童话样的世界。

到十一点,小汽船的第一个停泊处便是卜罗克,上岸游览了一刻多钟。卜罗克的居民有一千八百人左右,石铺的街道,矮小的楼房,都见出有点古趣。最有名的是一所教堂顶,我们进去看过,自然是乡间的小教堂,然而也有好多年的历史了。彩画玻璃,长窗,据说是出自名手。天花板的雕刻,也很别致。不过没有大都市的教堂那样辉煌罢了,悬灯亦颇精美。这只是小镇中的教堂,便有这样的古香,古色,比起中国的寺院来足以证明宗教在西方的势力是如何的普遍伟大。而他们对于建筑上的讲究也非东方所能比。

小镇中的屋子以木材建造的居多,形式奇异不像近代的样子。

离开卜罗克到芒尼肯丹。地方比卜罗克大,居民也多,店铺,小饭馆种种具备,以时间无多,穿过几条街道便重回船上。

荷兰对外贸易,牛肉与乳酪都很重要。因为与英国仅仅一海之隔,英国又是农业不发达的国家,所以这两项出产品销行于英伦三岛的最多。荷兰境内到处是牧场,农村,他们养的牛,羊,肥硕可爱,就是制乳酪的手法也够得上是世界第一。爱丹(Edam)是沿着运河的一个农村,但简明点说,不如用“牧村”两个字还妥当。这地方在过去的日子里原是一个重要的小城,现在因为出产品丰饶仍然很发达。与瓦林丹合计起来,约有八千居民,以乳酪为大宗买卖,赖以维持生活。他们所制乳酪以红色著称,不同别处是黄,白色的。

因为地方太好了,同船的游人在这里耽搁了半个钟头。村中最高的房子不过是二层的木楼,但那些水畔,树林中的小房子,形式安静,明窗四敞,红瓦,白壁,互相掩映在绿荫之下。弯弯曲曲的河流穿过全村。人家的庭院前杂植着娇丽的小花。用卵石铺的人行道上没有浮动的飞尘。木桥可通小河的两岸,隔河为邻。那些农妇与制乳酪的女孩子往往在窗子里与对岸的邻居谈话。小亭子,天然的石凳,把河岸点缀成幽雅的花园。

一群小学生方从学校中跳跃出来,各色的男女孩子的服装,表现出这个自由国家小国民的活泼。他们都是那么整洁,面色红得可爱。偶而有几个穿旧衣的老人携杖闲步,向我们这一群打量几眼,从容地走入花畦,绝不惊奇。包着彩花包头,系着洁白围裙的少妇在木门口闪一个影子,又进去了,可见她们的忙碌。

这里与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与罗马城外靠近古迹名区又穷又苦的乡村……比较起来。你焉能无天堂地狱之感!风景还是天然的,但荷兰人能以利用,自厚其生。不至如那些野心勃勃的帝国主义的国家把国内的财富全用在军费上面,预备未来的厮杀,同时国内阶层的冲突日甚,贫富悬绝,经济分配的问题无从解决,遂至都会,乡村,一例是在竭力强撑之下,没有更好的方法。类如瑞士,荷兰,丹麦这些小国家能以全力发展工商业,改良农产品;人民失业的不能说没有,却绝不像那几家“列强”的情势严重,人民也可安享点自由的幸福。

如果有闲工夫来爱丹这样乡间住上几个月,那才是人生的一点点并不过分的享受,我走在石子道上望着那一群天真的儿童这么想。

这里没有贵族,富豪,也没有无业的流民与叫化子,人民的穿著,朴素,洁净,他们的面色,丰满,红润,大野中的空气与精神上的舒适调和起来,便将工作,快乐,造成了这个乡村。

找一家乳酪房去参观他们的制造。先将牛乳煮到若干度数,快凝结了,有大木桶盛起来,将酸料加入使之发酵。这是第一层手续。及至牛乳在桶内凝结了,如同豆腐似的,便把水分滤出来,将凝结的乳用一种特制的器压干,调入食盐。这是第二层手续。两层手续完了之后,封置起来,过几个星期就变成可食的乳酪了。做法看似简单,不过发酵的程度加食盐的多少与味道关系颇大。

他们的制乳酪房并没有近代大工业的规模,仍然是保持着手工业者的办法。几间房子,十几个工人,也许是一个家庭的人分工组合,便经营起来。每家都养着几头牛,或自饮牛乳,或出卖,成了他们各家的主要产业。

像这样的制乳酪房有好多家,他们都很愉快地工作着。进去参观时闻到发酵牛乳的特别气味。

爱丹地方虽小,却有荷兰旧贵族在这里住过的旧寓。一所小小的博物院似的房子,内中满装着各式各样的旧日帆船,预备给大家参观。有一条河道通往海边,河道两旁的房舍尤为奇异,真如小孩子玩具箱一般的玲珑,小巧。

船离开卜罗克,河面渐宽,至由爱丹再上船后已渐渐开入海中了。

中国古诗句说“觅得桃源好避秦”,马尔孔,瓦林丹两个小岛如时在数百年前,海上交通纯靠人力,它们又孤悬海中四无依傍,真也可说是“海中桃源”了。

全欧洲能保存老习惯与古旧风俗的地方,马尔孔与瓦林丹很可算数。多少年前的男女装扮,多少年前的房子中的陈设,照样下改,一代传一代下来,并且他们也不与外边的荷兰人通婚。网鱼,制陶器,妇女们便打花边,做手工活,经历着悠久的岁月,直到有这么大变化的现代,他们还是“依然故我,”仿佛世界上尽管有何变动与他们毫无关系。固然,他们保守性之强令人惊异,其实地理的环境造成了他们排外的坚决的心理。对于生活没有更高的奢望,对于知识也无所谓有无满足。一出渔舍便是一片溟渤,他们看得见,听得到的完全是自然界中单纯的变化,他们所乞求的也不外肉体与风涛搏斗,借以获得生存的养料。因此,他们与岛外人接触的时机不多,而团结本族的根性却愈见发达,从外面看起来,他们与亚姆司特丹的荷兰人不止是服装殊异,就是举动,习惯,也完全不像一个民族。

无论哪个国家的渔民生活是最艰苦,最贫困的。什么是他们的恒产?帆舟,渔网,能吃苦的身体与忍耐的心力,什么是他们的家?风中,涛上,暗夜重雾的海面。他们一年中总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作水上生涯。中国沿海地方,如山东,浙江,福建等处的渔户,我们晓得他们一部分的状况,这两个海外渔村也不是例外。

船走出运河即入南海,没有大风,船身不过略略摇动点。海波清碧,时见有翩飞的海鸥。不像海,却像在大湖中泛舟。一堆堆的绿洲,草色,树色与海色互相渲染,互相拂动。往远处看似乎有几座小山,但一会儿却不见了;也许是淡云。经过半小时便到了瓦林丹。

小小的石码头,上去的石阶都破碎了,错落地有十几只渔舟欹在一边。我们这一群刚刚下船,便围上了一群孩子,旁边还有三四个老头,像对我们有所期待。小圆帽,肥裤管,每人的小腿如撑着一个灯笼,上衣是瘦袖,肥腰,腰间有两个大铜扣子,(也许有银制的)闪耀得很有趣味。男女都一样穿着木屐,走在石道上橐橐有声。男子的大木烟斗古拙得像中国乡下人的粗旱烟管。

在码头上等待我们的一群原是惯给外国人摄影的。我们这几位游人差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