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谁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想摄得几张影片回去,那些孩子们便争着拉拢,希望得一角两角钱的报酬。
街道弯曲不平,多是用碎石砌成。有专售本地制造的儿童玩具的铺子,与粗磁器店,这都是为游客开的。房子几乎完全用木料盖成,有的下面用砖泥作墙,也薄得很。不知他们住在这样房子里怎么防御冬日的海风。
恰好遇见有什么集会,在村子中心的小空场上,有卖零食的,玩具的,小小木台上有木转马,七八孩子在上面狂叫着飞转。就是那末大小的场子,却挤满了好多男女。妇女的装束尤为特异,瘦袖,长裙,多用深蓝白色,裙幅上层层折子,与中国旧妇女穿的百幅裙相似,不过她们的是腰细下宽罢了。无论老妇,少女,头发上有一个厚纸制的白花帽,透花,玲珑,有尖顶两旁有遮翼,既然不能御风,也难遮蔽沙土,除却是传统的装饰外无所取意。(也有只戴一顶软呢小帽的。)但青年女子们像这样雅静打扮,反显出与地方色彩有调和之致。偶有穿花纹衣服的小姑娘。年纪稍大点的就穿素朴颜色的衣服了。
据说瓦林丹人每年秋间到德国的坎乌拉耳(Kevelaer)作一次巡礼的游行,那是他们一年中的大典,不过以信奉哥特教者为限。
我们在场子旁边逛了一回,将要走了,从正面走过来两位年轻的姑娘,都不过二十几岁。她们的衣服虽然与别人相同,但美丽的面容与健康的体段可说是这渔村中的模范美人。我本想拍两张女子照片,恰好有这两位难遇到的模特儿,便与船上的引导员相商,请她介绍我给她们拍照。他让我自己去说,我走去用摄影机示意,她们大方得很,绝不忸怩地并立着让我拍。
参观过几家住房,都是极小的房间,极低的屋顶,看去不像大人的住室。他们的睡床都在靠墙的大壁橱里,有门开放,分两层的多。这真有趣。日本人家的被褥白天叠在橱里,想不到这里到晚上连大人孩子都塞进去。虽然穷苦,但家家屋内十分清洁,白布或织花的桌衣,挂在木壁上的杯盘,小小瓶花安置得那样妥帖,烧饭的灶房也没有什么臭味。地板多是白木原色,不加髹漆而光洁无尘,像这样屋子的渔村即在西欧已经少见,不要说与中国的一般农家,渔户相比了。
她们很高兴有外国人参观她们的家庭,绝不阻止。女主人又取出她们的用具,她们的绣工,——手巾,衣边等给游人观赏。虽然言语不通,从面部的表情上显示出她们的喜悦。
这地方的住户也经营着粗陶业,出品有点与山东博山的粗陶相仿佛,不过式样特别,色彩以蓝色,古铜色的居多,没有都市中磁器的金彩与变化的花纹。至于仿木鞋形式的粗磁用具差不多家家都有。
杨君与我且行且谈,我们都觉得这渔村中人爱清洁的习惯与日本人相同,木屐,肥衣自是他们的风尚。但究竟不十分明白男子腰间的白铜大钮扣与妇女们奇怪的纸帽有何意义。
在村子中很少见壮年的男子,也许他们都到海上去了,常在家中的只是妇孺与上年纪的老人。
村中的男女虽然生活上不很丰裕,但面容并不显憔悴,精神亦不似愁烦,他们尚有他们的生活的方法,不过难说从容安闲而已。
由瓦林丹再上船向马尔孔进发,时已下午三点多,日光由偏西方射到船面上,暖煦如在春日。在这里很少看见有什么绿洲了,回望来时的海道,苍茫中除却天光海光远远相接之外什么都不清楚。
由此去马尔孔不过二十分钟的船行,这里的码头宽大得多,房子也不像瓦林丹那么密集。海边沙滩上照例是闲着的渔船,间或有一条大尾巴的瘦狗在船旁边搜寻食物。夕阳映射着海上奇丽的色彩,偶然看见一片蚌壳似的银光,与幽远,变化的晕蓝色互相闪动。
沿海岸不远有小饭店,专备游客到此久住的木房子。除掉村子里的都用木架支起,算是墙基,以防岸边海水的侵入。斜坡的海岸上生着丛丛的青草,小姑娘们穿着白练麻的长裙,绣花的红围巾,压发的花帽,在草坡上逗着小猫作耍。当我们经过时,她们都站起来拖着猫对我们睁大了眼睛看。
人民的居室与瓦林丹相仿,但房子的构造较好。男女服装殊不相同,女子多留长发,纷披双肩,每人腰际系一条大红织素花的单幅围巾,不是专为工作方便,却是她们日常的装饰,老妇有的在秃发上打一个包头,多是自己刺绣的。姑娘们戴圆顶绣花小红帽,遮及耳际,金黄色的曲发垂到腰间。
我在村中通两条小街的木桥上立定,托杨君替我拍了一张照片,以作纪念。
木壁上画着简单彩色的绘画,壁橱中的卧床,好陈列磁器,这与瓦林丹都相同,所差的只是衣服的分别。男子的裤子肥大而短,与瓦林丹男人裤筒的长度有差,女的则瓦林丹尚朴质,尚青黑色,白色的裙子,马尔孔的女子却喜穿白衣,或有花点的长服,外加围裙与织绣的小坎肩。
临行时我从一位携筐售小物件的老太婆手里买了一只木鞋形的烟斗,一条她自己绣着小风车花纹的布手绢。
离开这古老的渔村时,日光渐渐淡薄了。水光上轻拖着一片片的霞光,微微感觉清冷。我们上船时几个十多岁的姑娘与两位老太婆直呆看着开驶。那如画的木房子,古装的纯朴男女,别了!大约每个远方的游客难得有重来的机会,他们多从纷扰,绮靡,争斗幻变的大都市中来此,半日游痕,或可略略清洗他们的胸怀。也许在这孤岛上的男女,瞧着游客们自叹,“有福的人能够到处游览。”但那些游客的心里可不一样。我离此地之后,在甲板上踱来踱去,说不出是感叹还是羡慕,总觉得这又是一个世界!归途中偶然得了一首旧诗,附纪于下:
夕阳幻彩下苍茫,画壁渔家晚饭香。
补网织麻生计苦,灯前谁复话沧桑。
在海牙真可说是仅仅一瞥罢了,时间过于匆忙,因原来买的船只联行票不能尽着耽搁,又快到十月初了,杨君与我都急于返英,各人有各人的事情。
就在游渔村的第二天早八点,在亚姆司特丹的车站与魏老板,那年轻的管账先生,另外一位王姓的伙计再三握手之后,我便又走上去海牙的旅途。异国偶逢,这几位乡人待我太好,谁晓得在哪里再遇到?自然,都是中国人,又是同乡,但回国后怕也不易有晤面的机会罢!执业不同,各各度着飘流的生活,……相别时我亦为之黯然!
到海牙不过两小时,下车后看街道上很冷静,店铺都关了门,我们才恍然,原来这天是星期日。把简单行李存在车站里,无目的地向街上乱走。
本来是路过此处,也知道虽是荷兰都城,却没有什么可看,但在这一天的时间中我们却去参观过议院,著名的画院,又在什文宁海浴场上留连了几个钟头,直至夜间十点才从车站旁的小饭店中出来,再上火车。
海牙这个都城有她独具的风格与趣味。如果我们用给伦敦,巴黎,维也纳,柏林等大城几个特点的名字比照起来,只可用“幽静”与“和平”四个字形容她。如何会说得上幽静,你一脚踏到了海牙,第一个感觉使你想到这不像大都会,仿佛英法的小城市。没有奇伟高架的建筑,没有纷忙奔走的人流,没有各大城中的嘈音,街道上也没有惹人烦厌的东西,只是平整的楼房,质朴安闲的面孔,有树,有花,有人家房子上的飞鸟。至于和平的表现,从一般人的状态与安静的氛围中,你也容易觉察得出。固然,这里有解决国际诉讼的万国法庭,——和平宫,每年总有许多国际的法学家,名流,到此集会,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实这地方绝无欧洲各大城中的斗争,淫靡,纷乱,使人紧张与过度兴奋的情调。
Hague(海牙)这个字有她的来源,说起来颇有趣。当十三世纪时荷兰有一些贵族在距海岸半英里之远的地方建筑起他们的猎舍,有小屋子,有花园,预备他们到海边时游憩。花园用篱笆围住,家家的房子如是,遂成为一小村落。英文的篱笆是Hedge,荷文便是Hague,海牙得名的由来如此。头一次将海牙这名字给予这片滨海的土地是在一千二百四十二年九月六日。现在荷兰人的习语叫做葛拉温海牙(Gravenhage)。至十七世纪渐次兴盛,然而还不过是一个村子,够不上市镇的资格。到路易司包拿帕德(Louis Bonaparte)统治了荷兰,这地方方像一个市镇。
因为原不是一个政治的中心,又不能与荷兰别个大城作商业上的竞争。所以年岁虽久,冷落依然。至荷兰全国的联省共和成立时,执政的将军驻扎海牙,在荷兰史上曾扮演过一些重要事件,因此海牙也成了要地。由那时起,各国的使臣也来了,遂奠定了这个和平都会的基石。
海牙有四十三万五千余的居民,按人口数,即在中国也只是三等的城市。但人口虽不多,海牙却有不少的古迹,比起亚姆司特丹来,觉得一处是安闲贞静的闺中少妇,一处是精明强干的管家婆;一处是富有古旧的诗趣,一处是现代中善作商战的英雄。
我们步出车站,因为不识路,虽带着一张小小地图也无从查起。便沿着电车线走去。没有多时,经过一条不很宽大而十分清洁的绿树夹立的街道,一个大公馆式的圆穹门,门外有一执枪的守卫。向警察问过,啊!这就是统治荷兰的女王宫。灰白色砖石的三层建筑,既不奇丽,也不雄伟,其外面虽没有丝毫的帝王家的架子,但里边的女主人却是掌握着七百五十万人政治生命的最高权威者。
转过几条街道,临时遇见一位街头的导引人,讲明每一小时的报酬,他领着我与杨君去看他们的议院。
也像巴黎拉佛儿博物院的形式,中间一大广场,四周是古式的楼房,图书馆,画院各自分占了一所房子,出广场不远就是议院。
入门时另有一位女译员,五十多岁了,她专管替游人说明。上下两院在一个大楼上,座位都少得很,像大学的教室,也许是富豪家的会客大厅?上议院中的陈设较为讲究,软皮雕花木椅,金质玻璃片的花灯,一端有女王的宝座,楼上是旁听席,正中是议长席,有几张红绒台子放着笔墨等用具,女译员指着座位说这一列是属于某党的,那一列是属于某党的,从她的说明中我们知道荷兰也有被选出席的共党的代表。
看样子,他们的国会并不见得十分重要。本是君主国,国内政治也还清明,人民生活上较富裕,又有南洋的殖民地增加了不少的繁荣,所以政治斗争也极其平淡。
我立在这阴黯的屋子里倒有余暇能够欣赏木壁上挂的几幅名画,与在英国议院中参观的感念所差甚远。
海牙有近代艺术的博物院,有市博物院,都来不及往观,只到过海牙最著名的美术院Maurishuis。此院创始于十六世纪,原是一所博物院,——一千八百二十年时作为皇家博物院,将艺术品与有历史性的东西集合起来藏于此处。现在却单独成为画廊,有关历史的器物已送到亚姆司特丹去了。
房子也一样的古旧,里面上下共有十四间大屋子,完全被绘画充满。想尽力快览,及至出画院时,看看表知道已费去了两小时的时间。
院中只是荷兰派名画已有五百幅之多,比亚姆司特丹所藏的尤多。荷兰三大画家的作品在此中的都是可贵的奇珍,这三位是雷姆勃兰特(Rembrandt),委密耳(Vermeer Ven Delft)与真司亭(Jan Steen)他们的每一幅画像有奇怪的引诱力使你不得不在那画幅前面停一会。院中的肖像画可谓集荷兰肖像画的大成,在此不及详细叙述了。
从艺术化的屋子中走出,仰看着广场上的飞鸟与秋空中飘动的白云,我暗暗地想:“今天并没曾空空度过!”
和平宫在另一段地带,我们问明了道路,谢绝了导引者,还是步行走去。究竟这里不是大城,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可是铁门紧闭,只可在外面草地上望了,那座巍峨的大房子与石阶前的雕刻,因为星期日不许人参观。
已是午后二时,逛了半天也觉得疲乏,好在和平宫前有石栏可坐,与杨君休息了半个钟头,我便趁着余闲多摄几张照片。
和平宫占地甚广,是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捐金建筑的,(三十万美金)一千九百○七年下了基石,至一千九百十三年八月方告完成。其中陈设,听说俱由在和平会议的各国捐赠,中国的东西也有,下层即是国际法庭。可惜我们来的时间不对,没得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形。但对着在大院中仰首伸臂的和平女神,不禁使人生感!尽管是乞求与希望,但和平的曙光却早被列强间造成的战云遮住,无怪这表示世界和平的大建筑物门前冷落,它只好晒晒阳光罢了。
决计往什文宁海岸吃午餐,又匆匆走出大街。沿道问明电车的号数,在一些有小树的清静行人道上,头一次我们坐上荷兰的电车。
他们的电车管理极有秩序,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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