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汤达 - 米娜德旺格尔

作者: 司汤达21,094】字 目 录

充满稚气,可是作起决定来坚决果断,这与她的相貌造成鲜明的对照。她那童稚未退的面庞上,从未显露过理智的、严肃的神态。说实话,理智从来不是她的显著的格特征。

虽说巴黎的居民彬彬有礼到了拒人门外的地步,米娜还是非常喜欢这座城市。在家乡,她厌恶街上的人向她致意,厌恶看到她的车马随从被人认出来;在c城,她把所有衫不整向她帽致礼的人都看作密探,而在被人称作巴黎的这个共和社会里,隐居对她这个格独特的人很有诱惑力。只是她的心还有点德味,对密友间相的那种快乐还恋恋不舍。不过,她发现,巴黎虽然没有那种乐趣,却天天晚上有舞会,有趣味盎然的演出。她父一八一四年曾在巴黎住过,后来他经常跟她谈起那所房子。她找到了它,费了好大气力才把房客赶走。住进了这所房子,巴黎对于她来说,就不再是一个外城市了,在这里连最小的房间她都熟悉。

德·旺格尔伯爵虽然前挂满勋章和军功牌,但骨子里却是个哲人,像笛卡尔(编者注:法皙学家(1596一1650))或斯宾诺莎(编者注:荷兰哲学家(1632一1677))那样幻想。米娜喜欢德哲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推理和费希特(编者注:德哲学家(17……

[续米娜·德·旺格尔上一小节]62一1814))的高尚的禁慾主义,正如一颗温柔的心喜欢回忆美景。康德(编者注:德哲学家(1724一1804))那些最深奥难懂的后,让米娜想起的也仅是父当年念这些话时的声音。有她父这种引导,还有什么哲学学不懂,弄不通呢?有几位出类拔萃的学者答应到她家里授课,听课的只有她母女两人。

她上午跟学者们一起钻研哲学,晚上参加大使举办的舞会。

在这种生活里,爱情竟没有叩击这个富有的女继承人的心扉。法男人使她感兴趣,却动不了她的心。母常在她面前称赞他们,可她对母说:

“他们也许是人们能够遇到的最可爱的男子,我欣赏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每天讲的讽刺话那么俏皮,叫我惊奇,叫我开心,可是,当他们极力显出心情激动的样子时,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做作、可笑吗?难道他们没一点真情实感?”

“你这些指责有什么益呢?”明智的德·旺格尔夫人回答,“你要是不喜欢法,我们就回哥尼斯堡去。但是你别忘了,你已经十九岁了,而我也可能离开你。还是考虑考虑,选一个保护人吧!万一我死了,”她凄然一笑,补充说,“c城的大公会把你嫁给她的侍卫官的。”

一个晴朗的夏日,德·旺格尔夫人和女儿一起去贡比涅观看王行猎。米娜在森林中部忽然看到了比埃丰古堡遗址,感触很深。她还摆不了德人的偏见,觉得巴黎那座新巴比伦城里的每一幢宏伟建筑,都有一种冷漠、嘲弄和邪恶的意味。

在她看来,比尔丰的古堡遗址就和德布洛肯顶上那些古堡遗址一样动人。米娜央求母在比尔丰村的小客栈里住了几天。她们住得很不舒服。有一天,突然下起雨来了,米娜像十二岁的孩子似的,傻乎乎地站在客栈门口看下雨。她注意到一张出售附近一块地产的广告。一刻钟以后,客栈的一名女佣打着伞,把她带到公证人家里。公证人看到这个着朴素的姑娘来跟他洽购一块价值几十万法郎的地产,并要他签订一份契约,而且还要交给他几张法兰西银行的一千法郎的钞票作定金,觉得十分惊讶。

我也不说这是罕有的事情,反正出于侥幸,米娜只吃了一点点亏。这块地产叫小韦白里,卖主是德·吕佩尔伯爵。此人在庇卡底省所有城堡里是个闻人。他年纪不大,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见之下,你会对他生出敬慕之心,但过不了多久,你又会觉得他粗俗不堪,令人厌恶。德·吕佩尔伯爵很快便自称是德·旺格尔夫人的朋友,他也让德·旺格尔夫人开心。在当时的年轻人中间,也许只有他还能让人想起摄政时期(编者注:指1715一1723年间法王路易十五年幼由奥尔良公爵摄政的时期。)那些可爱的荡公子。可敬的蒂利伯爵的回忆录把他们的经历吹得天花乱坠。德·吕佩尔先生把一大份家产挥霍一空,他模仿路易十四时代贵人们的种种怪癖,但不明白为什么巴黎不格外注意他。大出风头的希望落空以后,他又疯狂地迷上了金钱,他从柏林打探的消息使他对德·旺格尔小爱到极点。半年过后,米娜对母说:“要交朋友,确实要买地产。将来我们要是打算卖掉小韦百里,也许会亏几千法郎。但眼下这个代价会使我们的密友圈里子增加不少可爱的女人。”

但是,法姑娘的姿态,米娜没有学到一点。她羡慕她们迷人的风度,却仍旧保持德人那种自然随便的态度。在新朋友当中,德·塞利夫人是与她最近的一个。提到米娜,她这样说:她是有点与众不同,但并不古怪。她那迷人的气质使人什么都原谅她;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她有百万家产;她没有教养极佳的人的那种纯朴,但确实有魅力。

但晴天一声霹雳,打乱了这种平静的生活:米娜失去了母。当她悲痛稍稍减轻,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情时,她才觉得自己的境极其困难。德·塞利夫人把她带到自家的城堡。这位三十岁的朋友对她说:“你应该回去,回普鲁士,这是最明智的打算。要不,等丧期一满,你就在这里结婚。而且,得赶快从哥尼斯堡找一个伴妇来,如果找得到,最好是戚。”

然而,有一件大难事:德女人,哪怕是富家小,都认为嫁人只能嫁给自己爱的男人。德·塞利夫人向德·旺格尔小提出了十个与她相配的小伙子,但米娜觉得他们俗气尖刻,甚至恶毒。这是她一生中最不幸的一年。她的身垮了,美丽的容颜几乎完全不见了。有一天,她来看望德·塞利大人,听说在吃晚饭的时候能见到著名的德·拉尔赛夫人。这是当地一位最可爱,也是最阔气的女人。人们常提到她玩起来优雅动人,挥霍起她那丰厚的家产来,气派豪放,可敬可爱,但毫不显得可笑。可是米娜在这位夫人的格里发现了许多平庸俗气的地方,这使她感到惊讶。“瞧,在这里要想得到别人的爱,就得变成这个样子。”米娜觉得很痛苦。因为对“美”的失望,在德人心里是很痛苦的事情。于是她不再注意德·拉尔赛夫人。出于礼貌,她开始同她的丈夫攀谈。这是个十分纯朴的人,关于他的情况,她所知道的就是他在法军从俄罗斯撤退的时候,当过拿破仑皇帝的侍从,并且在那次战役以及后来的几次战役里,因为表现出超出他年纪的勇敢而立功。他跟米娜谈起希腊,言辞生动而朴实。他不久前帮希腊人打过仗,在那里待过一两年。米娜喜欢和他谈话,他给她的感觉是见到了一个久违的密友。

吃过晚饭,大家去贡比涅森林,观赏几著名景致。米娜不止一次想把自己的困境告诉德·拉尔赛先生,向他求教。德·吕佩尔先生这天骑着马,跟在敞篷马车后面,比起他的优雅风度,德·拉尔赛先生就更显得举止自然,态度纯朴。德·拉尔赛先生是在法俄战争中踏进社会的。那场战争使他看清了人心,促使他养成了倔强冷静,积极活泼,但缺乏幻想的格。在充满幻想的人心里,这种格能留下极为鲜明的印象。一个法人竟如此纯朴,米娜觉得惊奇。

晚上,德·拉尔赛先生走了以后,米娜感到好像与一个多年来了解她的全部秘密的知己分别了。她觉得一切都枯燥无味,令人生厌,甚至德·塞利夫人那么温馨的友情亦是如此。在新朋友面前,米娜无须隐瞒任何想法,用不着担心被法人讥讽而时刻在她真诚坦率的德人思想上罩上一层幕布。德·拉尔赛先生全然没有那种故充风雅的装腔作势。这一点使他显老了八、九岁,但也正是这一点,在他离开后的头一个钟头里,吸引了米娜的全部思想。

第二天,地甚至得强打起精神来听德·塞利夫人的谈话,她觉得一切都乏味、讨厌。过去,她认为要……

[续米娜·德·旺格尔上一小节]找到一颖真诚坦率的心,不会在最简单的话里寻找笑料的心,简直是异想天开,如今她不再如是认为。她一整天都沉而在遐想之中。晚上,德·塞利夫人提到德·拉尔赛先生的名字,米娜一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好像有人唤她似的。她一脸通红,对自己这种异常表现无法解释。她心慌意乱,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原因。对她来说,要紧的是不要让别人察觉,于是,她跑回自己的卧房。她暗想:“我疯了。”从此刻起,她的不幸开始了,而且迅速发展,不久她便感到内疚。“我堕入了爱河,我竟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整夜她都受到这种内疚的折磨。

德·拉尔赛先生将偕同妻子去萨瓦省的埃克斯温泉。他拿出一张地图,指给那些夫人们看,他打算先绕一个小弯,再到温泉去。这张地图他忘了带走。德·塞利夫人的一个孩子发现了这张地图,米娜抢过来,躲到花园里,花了一个小时,在想象中顺着德·拉尔赛先生的路线旅行。她觉得他将途经的那些小市镇名字高贵,不同寻常;她想象它们风景优美,如诗如画,她羡慕那些市镇的居民们生活幸福。这个甜滋滋的傻念头甚至使她免除了内疚的折磨。过了几天,在德·塞利夫人家,有人谈到德·拉尔赛夫妇已经去了萨瓦省,米娜听后,心旌摇动,也渴望去旅行。

半月以后,一位年岁较大的德夫人在日内瓦租了一辆马车,来到萨瓦省的埃克斯,在一家小旅店下榻。这位夫人带来一位侍女。她对待女脾气极坏,连旅店的老板娘图瓦诺太太也觉得愤愤不平。德夫人名叫柯拉梅,她把图瓦诺太太唤来,说:“我想雇一个熟悉城里和附近一带情况的姑娘。我也是蠢,把这个漂亮小带来了,可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我真不知道该拿她作什么用。”

待到图瓦诺夫人单独与侍女相时,她便对她说:“我的天啊,你的主人看上去对你蛮有气的。”

侍女名叫艾妮肯,她噙着泪花说:“别跟我提这事了。我悔不该离开法兰克福。我爹娘在那里开了一家铺子,生意蛮好的。我娘手下,有不少城里第一流的戴缝,做出的服,和巴黎的一样好。”

“你主人说,你要愿意回法兰克福,她可以给你三百法郎。”

“回去家里也不会有好脸给我看,我娘就不信柯拉梅夫人会无缘无故把我辞了。”

“那好吧!你就留在埃克斯。我可以帮你找个人家,我开了一家介绍所,来温泉洗澡的客人要佣人,都由我介绍,你付六十法郎的介绍费。柯拉梅夫人给的三百法郎,你还可以剩二百多。”

“你要是把我介绍到一家法人屋里,我付你一百。我想学好法语,然后去巴黎找事干。我的针线活儿蛮在行的,我可以把我从法兰克福带来的四百法郎押在主人手里,作为我忠实可靠的保证。”

德·旺格尔小为实现她的荒唐叫计划,已经花费了五、六千法郎。偶然的机会帮助了她。德·拉尔赛夫妇下榻于著名的“萨瓦十字架”旅馆,德·拉尔赛夫人嫌旅馆太吵,在湖边一座迷人的房子里租了一套房间。这一年温泉很热闹,来了许多阔佬,经常举办豪华舞会,大家都打扮得像在巴黎一样。舞厅里夜夜宾客如云,本地的女仆既不灵巧,又不老实,德·拉尔赛夫人觉得不满意,希望找一个能干的姑娘在身边侍候。有人建议她去图瓦诺太太的介绍所。图瓦诺太太便领了一些笨手笨脚的本地姑娘给她看,然后才让艾妮肯出场。图瓦诺太太本就机灵,得了她一百法郎,更是巧如簧。德姑娘那一副庄重神气很让德·拉尔赛夫人中意,于是她把姑娘留下,并派人去取她的箱子。

当天晚上,主人到舞厅去了,艾妮肯在湖畔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寻思:“这天大的荒唐事,终于干出来了!要是被人认出来,我会落得什么结果?德·塞利夫人会怎么说呢?她还认为我在哥尼斯堡呢?”以前,米娜采取行动时从不缺乏勇气,可现在她开始丧失勇气。她心情激动,呼吸急促,她怕丢脸,感到后悔,变得十分不幸。一轮皓月从奥特孔伯山背后升起来,映现在被北风吹皱的湖里;大团大团的白云形状怪异,匆匆地在月亮前面飘过。米娜觉得它们像一个个无比高大的巨人。“它们是从家乡来的。”米娜暗想,“它们来看我,给我带来了勇气,让我把刚开始的荒庸角扮演下去。”她双眼充满深情,出神地望着匆匆飘过的白云。“先祖的亡灵啊,认认你们的后代吧,我和你们一样勇敢。你们看见我穿着这身怪异的服别担心,我不会辱没荣誉的。你们把荣誉和英勇的神秘火焰传给了我,可在我命中注定生活的这个平凡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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