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汤达 - 米娜德旺格尔

作者: 司汤达21,094】字 目 录

“你这样做是白费力气。”米娜微笑着说,又问他:“你会像狮子那样勇猛,又像孩子那样顺从呜?”

“我是你的奴隶。”伯爵回答。

“我隐姓埋名住在埃克斯城附近,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了解。八九大以后,当教堂的钟敲响半夜十二点时,你注意湖面上,会看见有一只点了火的瓶子在波上飘浮。第二天晚上九点钟,我将在这里,我允许你来。但你若是说出我的名字,或是对任何人泄露一句我的情况,你这一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

在湖上,文妮肯的美貌多次被人提到,因此游湖归来,德·拉尔赛夫人一反她慎重节制的格,心绪十分气恼。她一开始就说了米娜几句重话,她是当着阿尔弗雷德的面说的,而他也没有为她辩护,因此伤了米娜的心,她便开始回嘴。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尖刻刺人的话。德·拉尔赛夫人听到她的腔调,确信姑娘变得这么放肆,一定是勾来了别人的爱情,便忘乎所以,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了,因此她益发恼怒,便指责米娜在柯拉梅夫人那里和人约会,说别看柯拉梅夫人表面上与她不和,吵过闹过,其实是与她串通一气。

“难道德·吕佩尔这个家伙把我出卖了?”米娜寻思。

阿尔弗雷德一个劲地盯着米娜,想从她身上窥出真情。他的目光里毫无关切的表示,使她在绝望中生出了勇气。她冷冷地否认了有关她的传言,别的什么也没说。德·拉尔赛夫人把她撵走了。当时是凌晨两点,米娜由忠心耿耿的杜勃阿陪送到柯拉梅夫人家里。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想起她的奇特境使她无法进行报复,便气得发狂,泪如雨下。“啊!把这一切丢下,回巴黎去,不更好些?”米娜问自己,“我才智平平,干不好这事。但是阿尔弗雷德想起我来只会表示轻蔑,他会终生瞧不起我的。”她大哭起来。她知道,要带着这个无法摆的残酷念头回到巴黎,她会比在埃克斯更加不幸。“德·拉尔赛夫人诽谤我,天知道大家在舞厅会怎样议论我?他们的话会在阿尔弗雷德的心里把我完全毁掉。一个法人怎么可能会与众不同地思想?他当着我的面听这种话,竟不反驳,也不跟我说一句话安慰安慰!可这是怎么回事?我还爱着他吗?现在折磨我的这种可怕的痛苦,难道不是这份不幸爱情的最后挣扎吗?”米娜最后想:“不报复就是懦弱的表现。”

天一亮、米娜就派人去请德·吕佩尔先生。她激动地在花园里散步,等他到来。夏天的艳阳渐渐升起,照得湖周围的山峦都郁郁葱葱。大自然的明媚使米娜更感到愤怒。德·吕佩尔先生终于出现了。“这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米娜看着他走过来,心里思量,“应该先让他讲一个钟头。”

她在客厅里接待德·吕佩尔先生。她那双忧伤的眼睛盯着挂钟.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时间。伯爵不觉大喜过望,这个外姑娘对他切,专心听他讲话,这还是第一次。

“至少你相信我的感情吧。”他对米娜说。这时候指针正好走到了米娜耐心等待的最后一分钟,一个小时到了。

“你若为我施加报复,我就什么都相信。”她说。

“该去干什么?”

“去讨德·拉尔赛夫人的欢心,而且要让她丈夫知道她欺骗他,让他相信这一点,这样他就会使她不幸,跟她诽谤我,使我不幸一样,她的诽谤毁了我的生活。”

“你这个小计划很残酷呐。”伯爵说。

“你的意思是做起来很困难?”米娜带着讥笑问他。

“要说困难倒也不见得。”伯爵愠怒地说,“只是这个女人要被我毁了,”他又轻浮地补充了一句,“可惜啊,她是个好女人。”

“当心点,先生,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博取她的欢心,我只是希望她丈夫相信你得到了她的欢心。”

伯爵走了,米娜觉得自己的不幸稍稍减轻了。报复,就是行动,而行动,就有希望。“如果阿尔弗雷德死了,”她寻思,“那我也去死!”她露出了笑容。她这时候感到的幸福,使她从此把道德观念抛在一边,她的个太强,无法忍受头天晚上受的气。她没有想到自己竟当着阿尔弗雷德的面遭人诽谤,更没想到阿尔弗雷德会相信这些不实之辞。从此,她虽然还提起道德,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事实上报复与爱情完全占据了她的心。

米娜的头脑里……

[续米娜·德·旺格尔上一小节]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报复计划,可它能实行吗?

她担心的只是这个问题。除了一个蠢家伙的忠诚和许多钱,没有别的办法实行计划。

德·拉尔赛先生来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米娜高傲地问。

“我很不幸,我来陪我在世上最密的朋友哭一场。”

“什么?你劈头一句话说的是这个?而不是说你不相信对我的诽谤?出去!”

“我刚才说,离开你我就感觉不到幸福,”阿尔弗雷德高傲地说,“这就是对错误的指责的回答。艾妮肯,你不要生气。”他含着眼泪说,“你想一个妥善办法,让我们能结合在一起,我什么都准备做,我听你的吩咐。偶然的事情使我陷入深渊,你把我救出来吧!我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你在这里出现,使你夫人的诽谤完全变成真的了。让我安静点,走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阿尔弗雷德走了,他感到痛苦,更感到愤怒。

“他不清楚该对我说什么?”米娜寻思。

她大失所望,对她曾经热爱的男人差不多到了鄙视的地步。什么?他还算是个男子汉,一个军人,却想不出任何接近她的办法!她一个姑娘,一爱上他,就想了个办法,一个可怕的办法,乔装打扮……如果被人识破,她会声名狼藉,永远别想翻身!可是阿尔弗雷德说了:“你想一个妥善办法……我听你的吩咐……”这两句话给米娜带来了一点安慰,使她略微感到内疚。她觉得自己有力量行动了。“但是,”她心里响起代表不幸一方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说‘我不相信这些不实之辞’。其实,”她思量,“我也发了疯,把法和德的习俗不同看大了。我一点也不像个当侍女的。说来也是,我这种年纪的姑娘,乔装打扮,来到一个温泉城市干什么呢?……他那样的人……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才可能幸福。他说:‘你想一个妥善办法,让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什么都准备做。’他很懦弱,把谋求我们幸福的担子交给了我。我要桃起它来。”她对自己说,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激动地走来走去。让我们先来看看,阿尔弗雷德在米娜离开后是不是继续爱她。看看他是不是一个都该被人轻蔑的人,是不是一个真正值得嘲笑的家伙,要真是那样,米娜是会忘掉他的。

一个小时后,米娜出发去尚贝里,那个城市离埃克斯只有几十里。

阿尔弗雷德虽然并不虔诚信教,但他认为缺了它也不像样子。柯拉梅夫人到了尚贝里后,请了一个日内瓦人每晚来给她和艾妮肯讲解《圣经》。那个年轻人正在上学,准备当新教牧师。从这时起,她因为友情,也因为对以前生气的歉意,把艾妮肯当作侄女。柯拉梅夫人住在最好的旅馆里,要了解她的行止十分容易。她认为自己有病,使出高价请来尚贝里的第一流医生。米娜顺便请这些医生诊治一种风病。这种病有时夺走她艳丽的肤,使她看上去像一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

伴妇对人家让她使用的柯拉梅这个姓氏,对德·旺格尔小的行为,远不像以前那样气愤,她只是认为她疯了。米娜在距尚贝里一刻钟路程的山谷里租了一所别墅,叫夏麦特。卢梭说他曾在这所别墅里度过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位作家的作品便成了米娜最好的安慰。有一天,度过了一个极为幸福的时刻。在简朴的别墅对面,有一小片栗树林,她在林中一条小路的弯道口,遇见了阿尔弗雷德。她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他怯生生地要她别给柯拉梅夫人当侍女,还要她接受一笔小小的年金。

“你不但用不着给人家当侍女,而且可以自己雇一个侍女。而我呢,只有这个侍女在场我才和你见面。”

艾妮肯对他的羞怯感到惊喜,但出于宗教的原因,她拒绝了他的提议。她告诉他,柯拉梅夫人现在侍她很好,而且好像对初到埃克斯时的态度感到后悔。

“德·拉尔赛夫人诽谤我的话,”她最后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正是由于这点,我有责任坚决地要求你不要再来夏麦特。”

几天以后,她去了一趟埃克斯。她对德·吕佩尔先生非常满意。德·拉尔赛夫人和她的新朋友们趁着天气好,常到附近一带游玩,她们在奥特孔伯修道院搞了一次野餐。(这家修道院坐落在布尔热湖对岸,和埃克斯城隔湖相望,历代萨瓦公爵死了都埋葬在这家修道院的墓地里。)德·吕佩尔先生按照米娜的吩咐,没有试图加入德·拉尔赛夫人的圈子,而是在修道院周围的树林里徘徊,故意让人注意。这个男子素以大胆著称,现在变得这么羞怯,自然使德·拉尔赛夫人的朋友们深感兴趣。他们认为他热恋上了德·拉尔赛夫人。杜勃阿告诉米娜,他主人整天愁容满面,闷闷不乐。

“他失去了一个可爱的朋友,感到惋惜。”杜勃阿又补充道,“他愁眉苦脸还有一个原因,谁说他是一个豁达的人?他竟吃上了德·吕佩尔先生的醋!”

德·拉尔赛先生的嫉妒使德·吕佩尔先生大为开心。

他对德·旺格尔小说:“我给德·拉尔赛夫人写一封情书,但要让她先生那个可怜人收到。你允许吗?他要是下决心跟妻子谈这封信,他妻子一定会否认,那就再有意思不过了。”

“正是时候!”米娜说,“不过你得注意,”她的口气变得十分严厉,“千万别跟德·拉尔赛先生决斗;他要是死了,我就决不嫁给你。”

她马上就后悔自己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说话。于是赶忙请他原谅。但她发现德·吕佩尔并不觉得她口说出的这些话有什么严厉,因而更加厌恶他了。德·吕佩尔先生告诉她,对于他的献媚输诚,德·拉尔赛夫人倒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于是为了逗乐,他一面向她大献殷勤,一面留心注意,每次与她单独相时,只对她说些最无关紧要最索然寡味的话。

米娜对他的作法十分满意。她表面上显得很理智,其实恰恰相反,她若是鄙视哪个人,就会把这个人鄙视到底。她大胆地征求德·吕佩尔先生的意见,看她转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来购买法公债是否合适,并且把哥尼斯堡的代理人和巴黎银行家给她的信拿给他看。结果,她注意到,德·吕佩尔先生看完信后,原来想问而她不想听的话:她为什么对德·拉尔赛先生那样感兴趣,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德·吕佩尔先生对购买公债一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米娜一边听,一边寻思:“真是天渊之隔!有些人竟还认为伯爵比阿尔弗雷德聪明、可爱!一群粗俗不堪的家伙!一群耍小聪明的角!啊,我还是喜欢我那些憨厚朴实、正直的德人。只不过去宫廷,嫁给王宠爱的某个侍卫官是件可悲的事。”

杜勃阿来告诉她,阿尔弗雷德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续米娜·德·旺格尔上一小节]是德·吕佩尔写给德·拉尔赛夫人的。他把信拿给妻子看,妻子声称这只是一个恶作剧。米娜听到这件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德·吕佩尔先生什么角都能扮演,就是演不了忍好的角。她要他到尚贝里来住一星期,但他显得并不急切。

“我干了些好笑的事。我写了一封信,可能引起风言风语,至少我不能让别人以为我胆怯躲了起来。”

“你恰恰应该躲起来。”米娜傲慢地答道,“你到底愿不愿帮我报复?我不希望德·拉尔赛夫人是因为我才有当寡妇的福气。”

“我敢打赌,你更希望她丈夫当鳏夫!”

“这关你什么事?”米娜反问道。

她和德·吕佩尔先生大吵了一场,他气冲冲地走了。但他看来思想了一番,他认为担心的那些风言风语不大可能传出来,他的虚荣心使他想到,他的勇敢是人所共知的。他只须一个步骤就能纠正他年轻时干下的所有荒唐事,并且转瞬之间就在巴黎社交界获得一个显赫地位,这比决斗更加值得。

米娜从埃克斯回到夏麦特的次日,头一个见到的就是德·吕佩尔先生。他的到来使米娜感到高兴。但是,就在这天晚上,她的心情又被搅乱了,因为德·拉尔赛先生来看她了。

“我不想找什么托辞,也不想找什么借口,”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半个月不见你,就受不了。到昨天为止,有半个月了。”

米娜也是在一天一天计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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