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绣球 - 第四回

作者: 颐琰4,710】字 目 录

人也都交头接耳议论此事。就中一人,是前次黄通理请他吃饭,要荐水木作头的。那个黄树便问道:“前次你讲修房子的,我们看你就说的一派醉谈,怎么不多几日,你嫂子又疯疯癫癫的,放掉了脚,跑到街上,惹出祸来?可见当时那黄禄在席上说,房子不可乱动,要看看风水的,不错。难道你那房子,已经拆动了吗?”黄通理听了,尚未回答,只见那张先生手里拿着根湘妃梅绿竹杆子,象牙嘴的长旱烟袋,眼睛上架着一副水昌老花眼镜,昂昂的过来,在黄通理桌上一坐。跑堂的加上一盆水,添上一个茶杯。将烟袋在地上一敲,装上一袋烟。问黄通理道:“吃过早饭了?昨日见过令正,事可放心。”黄通理也回问一句,道谢一声。

张先生吃了两开茶,停了一会,才又说:“这事闻得本官看得极其郑重,这两天公事忙,要暂且押些时,再细细审讯。我既受你之托,晓得你令正怎禁得许久的苦闷,连夜同门上大爷商议,已弄妥了,趁着今日晚堂,可以一问。你老是很明白的,这些事可大可小,纵说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既是一个妇道家,叫人会兴起偌大的谣言,事也不在小处。倘是认真办起来,你老是跑不掉,拖下去家破人亡,祸在旦夕。我们公门中好修行,能够在宅门以内疏通得清的,无不以大化小,以小化无。况且你老是正经体面人,有个不竭力帮忙的吗?但你我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一遭做事,总留得两遭交情,有个什么计较的。至于宅门里的大爷师爷们直到本官身上,开口只讲官话,板面无情。去年本官为着他同寅的一桩事,还塞了好几百呢,你老去想罢。”黄通理听他话里有因,说:“这个自然,我此事很费了你的心,应该怎样,还待请教。此处不是讲话所在,我们出去吃顿午饭。你若是用筒把烟,我们先去开一个盘也好。”张先生说:“你看我这样子像吃烟,其实是一些不近的,竟领你老的情,去吃顿饭罢。”

随即二人同上了饭馆,拿两壶酒。张先生是能喝几盅,喝酒的当口,慢慢的讲好:黄通理再出二百五十吊钱,包扫一切,先交一百吊。便正色言道:“如果今晚一堂便结,一面销案,一面再打一百五十吊的票子送来。我有家有室,总不能抽跳板的。万一其中有别人起后脚来,我却不管,就凭你说话了,横竖事已经官,真伪曲直,官也到底不能枉法陷人。我不过承你的情,略图省事,打点到了。等上了堂,将我妻子这事剖白清楚,以释群疑。若是不稍稍托你打点些,既觉辜负了你的情意,又怕那堂上不容分辨,胡里胡涂弄下去,不但蒙冤,且耽误了我多少正事,这就叫你吃亏之中拿钱买便宜,并不是别的。若一定要怎样不足,可又不能勉强了。”

张先生此时酒已半酣,说:“很是很是,依你的办法,就先收一百吊,下余的,明早再交。看上去今晚一堂可以了结,有我总不至给你上当。里面弄妥了,不怕外面有什么枝节。你老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恐怕你令正上堂,吓的说不出话,或是说叉了,那时本官收不得场,倒觉费事。我得在值堂上,同招房录供的再关照声,临时帮着些,你道好不好?”黄通理道:“这又费你的心,我那客堂,还不怕说不出话来。”张先生道:“如此更好,这事总过得去了,忙了这两天,你那令正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我还不曾明白,就会经官动府?”黄通理笑道:“你问我,我也问你。你听外面谣言所起,是甚来由?”只见张先生放下筷子,筛了酒,喝过一盅,提起旱烟袋,说道:“这些无头无脑的事,我们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那里去考教实在的来由?不多是糊胡涂涂的办过去。开头办不了,有的拖了几年,官也不问,我们也忘了;官若问起,或是上司查下来,也总有一个现成例套。不瞒你说,就是办完了,连我们也不知其中的所以然。要一天一天,一桩一桩的考教,不说无此心思,也那来这些功夫?却是妇人家除了奸盗蚁贩等案,像你令正这种奇事,倒难得遇着。”黄通理叹了一口气,见这张先生酒落欢肠,话颇坦直,虽然是个蠹吏,性情是亮,容易打伙的,便动了借篷使风的主意,将自己与黄绣球怎样发心,要怎样做事,并略略将黄绣球忽然开通的话一直说到那日出门看会以后情形。

张先生听来,觉得津津有味,说:“如此并没有什么犯法的事,况且女人放脚,好像奉过旨,本官也奉文出过告示,就怎么少见多怪,起了风波?可真意想不到。告诉你罢,这都是寻常无人在意,就如我,不是遇着你现在谈起,也只知女人放脚为奇,忘了是奉过旨,出过告示的,真也好笑。你这事可惜起先不曾碰着我,不然,实是一件美事,那里会弄到这样糟糕!”黄通理听得心中暗暗欢喜,想道:“不料因此倒得了一个可谈之人。古人云:【祸者福之倚。】将来借着这人,做开来,就有多少幸福。庸俗之见,最是势利难破,这人在衙门口看来很有手面,我们不妨借他手面,运动机关,或者他为我所化,顺了我们一边,那时办事的势力圈,就不怕不发达了。却是今日且不必同他深谈。”想罢,便与张先生加些殷懃,说:“连日幸会,等今晚此事停当之后,我再慢慢请教。彼此既已结识,请教的日子就很长。能得同尔学些公事,不至像此番受人之欺,那更好了。”张先生道:“这是容易,尔日间尽管请过来,我下午总在衙门里,舍下诠在衙门东边不远,一问无人不知的。”黄通理连连答应,喊上了饭,又谦逊了一回。

饭罢,一看对时表,已两点多钟,两人起身作别。张先生拱一拱手,说声:“叨扰,晚间到我刑房里坐了候着便是。”黄通理也还礼说道:“遵命遵命,大约晚饭后来不迟,诸事费心。”张先生道:“晚堂总在九点钟,你宁可早来点好。”黄通理答应着,各自散去。顺便又到了官媒家,看了黄绣球,如长彼短,说了些。黄绣球也着实高兴。出来,便回至家中。他两个孩子记挂着母亲,哭闹不休。黄通理说:“今晚明早,你母亲便回来了,好好的等着。”就与那照管的谈了几句,嘱咐了一遍。

待黄昏时,略吃了点饭,来至衙前,才七点半钟。张先生正在那里办公,说声:“请坐,一切事都已舒坦,大约再有点把钟,就要坐堂。你令正也就要带了来,先问一起已审未结的教案,快得很的。”果然一些时,听见传点发梆。又一些时,三梆升堂,张先生并不进去。黄通理跟着伺候的书办们先就进了宅门,在二堂下听审。只见中门开处,两个人捧着两盏羊角风灯引导于前,两个人,一拎水烟袋,一个垂着手,相随左右。那官升上公座,底下两旁红黑帽,吆喝一声。那官将朱笔提起来。就有一个隶役,推着一个罪犯,跪至案前。那官喝问道:“这几天本官已经查访明白,知道你们同伙很多,到底还有几个?当日在堂中闹事,到底动手的有几个?快老实讲!”旁边那书办也接口道“快供上来!”那罪犯才说得一句“老爷开恩”,这官已把惊堂一拍,说:“这个混帐东西,与我拉下去打。”不由分说,就有两个红班皂隶,横拖竖拽,将那犯按在地下,劈劈拍拍打至一二千板,放了起来,仍旧跪下。

那官便道:“你们这种可恶,可晓得教堂里的神甫老爷们,在地方上,皇上家叫督抚大人保护,督抚大人们责成我地方官保护,你们做百姓的,要怎样客礼相待才算安分。本官到任以来,就几次三番的传谕董事,出过告示,有一点点小事情,本官就派差弹压,生怕你们百姓吃亏,也算在你们百姓身上尽心的了。你们动不动,同那教民寻仇,无非是为了一只鸡,一只狗的事。虽然也有他们教民先起头的,究竟有他们神甫老爷去管,本官还要让他七分,你们倒无法无天,闹起事来。哄事之后,一哄而散,叫神甫老爷全把过处推在本官身上,说是失于防范,不善调和,一封信告诉了上司。上司一道札子,就吃住本官,要记过撤任,没了参了官,还要赔钱,身家都害在你们手里,可恨不可恨!”

如此怒气冲冲说了一大篇,带下去,又换了一两个人,都是问一两句话,就打个一千八百。这桩案子,原是未结,问过这一案,那官回头问书办道:“还有什么?”书办回说:“前三天饬拿的黄绣球,今早也发出谕单,随堂带审,现已伺候了。”那官说:“黄绣球?……哦,……是件什么事情?”只见他背后走出一个家丁,唧唧咯咯的说上几句。书办在旁,也插上几句。黄通理此时格外留神,晓得这家丁必定是稿案二爷。起头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听得几句,说:“外边当这女子是女扮男装,起了谣言,实在是弄错的,可问不可问。吩咐下去,叫那女子具个结来存案,就完了。”那官便道:“很好。”一言甫出,书办已抱下案卷离开。又是一声吆喝,那官早就退堂。黄通理心下暗想:就这么希松了结,可见钱的力量真真不小。公门中事,真真可笑!忽又想道:“我真胡涂,怎么听审时,堂下并不见黄绣球?”于是急忙走入刑房。

张先生业已回寓,有人告诉他,说黄绣球原不曾来,张先生交代的,你明早随便写个保结,连那个东西一齐送到房科里,张先生在此等着,不要误事,当时就可到官媒家领回人去。”黄通理便也致谢告辞。一路上还有多少心口猜度的话与那些后文,须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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