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绣球 - 第九回

作者: 颐琰4,382】字 目 录

,还怕他有甚功夫来管我们闲事?我们只须托人再点缀他些,那更堵住他的嘴了。”黄通理道:“话原极是,我不过怕做得太显亮了,被小人生心,不如先打个小锣鼓,先由我自唱曲子自做戏,倒有个实在影响。若骤然间开出戏场,就怕有看的人闹些笑话,不免反要受官府弹压。还有一层,你说拿五六千禀请开办,莫说五六千,不过能立个小局面,仍与家塾无异。万一禀了去,那官说道:很好,你就并入书院经费,把书院改个学堂二字,你们去办罢。这却五千,倒有四千落了他的腰包。我们仍办事无权,倒出了钱,买些腐败的气受,那还是我们的本意吗?”黄绣球道:“这样据张先生说呢?”张先生沉思未答,他那家下的儿子已领了一乘小轿来接。黄通理看他已坐了许久,谈了好些,到底病是新好,不敢久留,也就请他上轿而回。与黄绣球送至轿前,说声:“明日到府,同毕太太大家商议。”

这时候还在初更以后,黄通理两个儿子同在书房玩耍。书房内桌上,摆着黄祸送来的一本决科卷子,他大儿子指着卷面上刻的第一名三字问道:“怎么取了第一?连文章都没有圈点。”黄通理说:“你不看见上面还有备取两字吗?”他小儿子便道:“这却奇怪,不论备取不备取,他既不看文章,连个点子都没有,何以又加上一个批呢?”黄通理说:“这是文章不对他的宗旨,约略一看,就批斥了。凡是考场看文章的,大半如此,那个当件事情,平心而看?”黄绣球道:“他那批语是怎样说法?大孩子你念给我听听。”他大儿子便念那批语,是“首艺违背朱注”六个大字,二三两篇并不曾批。黄绣球问黄通理道:“做讲义一定要守着朱注的吗?我原问过你,你那一篇不愆不忘的讲义可有什么根据?你说是你自己的见解。这种见解,除非说给我,我能懂得,可怪不得那看文章的不懂。倒是那王安石的一篇论,当时你说了,我却懂不甚清,待我再来看看。”只见黄绣球从他大儿子手中,将卷子取过来,摊在桌上,看那上面写道:王安石论吾尝论有宋一代人才,惟王介甫为窥见时势,惟陈同甫为深知祸害。

黄绣球问:“陈同甫是何等人物?”黄通理道:“这也是南宋的一位大儒,名叫陈亮,人称为龙川先生,与那朱夫子也是相好朋友。但生平学问,主于发挥事功,所有议论,与朱夫子大相反背。他常说:【孝弟忠信,不足以趋天下之变;而材术辨智,不足以定天下之经。】这两句话,朱夫子就目为怪论。他又有上宋孝宗皇帝一封书,内有两句,说:【今世之儒士,自谓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明明是指朱夫子的一流,与之嘲笑。朱夫子却也没奈何到他。他又说他的文章才气,可以开拓万古之心胸,推倒一时之豪杰。在当日南宋雕弊时代,这陈同甫,的确有特别性质、独立精神,只可惜也不尽其用。”黄绣球道:“慢讲,让我看下去。”下面写的是:其它率皆围囿于习俗,迂疏寡术。至于道学之谈,尤为高而不切。或曰:安石行新法以祸宋者也,其人亦足取耶?则应之曰:安石惟窥见时势,故为是新法,其意固欲福宋,曷尝知其祸宋耶?

黄绣球又问:“法子跟着时势而走,什么时势,自然用什么法子。比如我们做女人的,不曾留头,不曾剃眉毛,出过了嫁,自然是闺女的打扮;既嫁了人,自然又是一样,与闺女不同。这就因为是时势变迁,理所当然,那有个什么新呀旧的?只要合着时势才好。既然合着时势,又有个什么祸与福呢?”黄通理道:“你莫打叉,你再看下去。”下面又写的是:今夫人臣,孰不愿遵守先王之法,纯谨无过,以博光荣?而必犯万众之喙,冒不韪之名,创立法制,更革成宪者,固有所不得已也。

黄绣球看道:“哦!哦!原来新法是新创出来的,这也不错。”又看下面是:安石见宋之不振久矣。以西夏之小丑,且不能奏平定之功,若一旦北邻失和,倾国远至,又将何以御之?且燕云诸州,中国故土,不能任契丹以久据。故辗转思维,百方筹度,不得已而出于是也。

看到此处,黄绣球又将西夏北邻、燕云诸州为契丹所据的种种历史,问了黄通理。黄通理略略的说个大概。再看下去是:安石又见国家之能自立,未有出于国富兵强之外者,然益上不免于损下,右武或诎于修文,故缘饰经术,以钳天下之口,一意孤行,为彼青苗、马甲诸法。虽行之不免于弊,然其心甚苦,其志甚忠,其识见又何远也!

黄绣球道:“不要忙,青苗、马甲诸法,又是怎么讲?怎么就能富国强兵?怎么又行不免于弊?”黄通理随又解析了一番。黄绣球又看下面是:吾乃慨当日在廷诸臣,不能探知安石之心,和衷商榷,共订嘉谟。执其旧习,一闻新法,相率谏阻,则新法之不能行,与行之不能无弊,岂可独罪安石一人哉?今之欧美列邦,宪法精详,富强日进,彼固历数百年之损益,经数万人之讲求,而后至于斯也,此岂安石一人之意见所能彷佛耶?是故安石之法不足彩,而其心则大可取。后世人臣,率鉴安石之改革取祸,相与墨守旧章,不敢少异,其亡人家国,盖不知凡几矣!

那时看完这一篇,讲讲说说,不觉已到夜深。他两个儿子,大的是已经伏在桌上打盹,小的却坐着不动的静听。黄绣球还待看第三篇,那八股策论的优劣比较,黄通理说:“时候不早,明日要早些起来,准备去会张先生、毕太太呢。”这才各就卧房安寝。

次日过了辰刻,夫妇二人正在料理到张先生家,黄绣球的兄弟复华却先走了来,说:“毕太太今日下午动身,我特来给个信儿。我的事,就仗你俩放在心上。”黄绣球道:“这个自然,你快回去,我们即刻也到,仍旧不露风色为妙。”复华答应而去。黄通理与黄绣球随后也到了张家。那些套叙的话,按下不表。

且说这日毕太太整理归装,雇定了船,一大早就把行李安放上去,叫那唐顺仔,就是复华的,在船上看守,自家仍上岸上在张先生处与黄氏夫妇叙谈。喜得张先生病情全好,比昨夜在黄通理家谈的精神更足。

彼此计划了半天,那毕太太说:“事情依着黄妹妹,一定可办的。但是也不必禀官,就开个家塾,外面只照家塾的规模,内里尽管参着教育新法,兴办起来。所需经费,无非要办些教科仪器,同那有用的书籍,多备两分。这一注钱,也不必就倾变产业。通理先生,若是措手不及,我这里还存得千把银子可以拿出来用。这仪器书籍,总要在上海备办。我原有事过上海,很可代办得来。余下修房屋、制几案,各种零碎用场,通理先生同张先生尽够承任的了。如此等我回头来,不过两三个月工夫,那时官办学堂或是仍无消息,或是已经设立,我们都不管不问,只从我们自己的宗旨下手,逐渐的开发出来。一不用那激烈派,二不讲那高远不适程度的话,也就不至起什么反对风潮,惊动官府,何必预先要堵他什么嘴呢?但是如今这风气,连新法教育也腐败不堪。你们这村子上,不怕创不出新法教育,只怕创起来,流弊比旧法更甚,黄先生同我黄妹妹,不免倒担个始作俑的罪名。再说外边这几年,女子世界上未尝不有些发达,女志士、女学生,各处也都有的;那不缠足会、女子学校、女学报也是很多,只就我在各处看来,要拣个内外完全的却是很少。不但在中国的不能完全,便是从前及现在,一班出洋的女志士、女学生,学问自然高了,然也大半是鄙弃本国,没有什么真正爱国的热心,十年八年,总不想回来。传布些什么实业,灌输些什么文明,只是自成其名。有的竟与外国人结了终身,这样又与我们中国的女世界有何益处?至于不曾出洋的,聚在上海最多。我几次路过上海,着实调查了些,结识了些。从表面上说起,就连那勾阑中妓女,都有好几个要进学堂读书,人人推称,奉为中国女豪杰、女才子,几乎把欧美各国向来女学最盛的,都一概抹杀,还当了得!不晓得其中千奇万怪,尽有大写生家画不出的种种色相,大演说家说不出的种种情形。如今上船还早,待我慢慢讲与你们听着。”

毕太太正要往下讲去,只见已开了午饭。下文如何,做书的趁他这吃饭当口,暂且又搁住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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