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作者: 张恨水7,814】字 目 录

疏。我们哪日再到西山去玩一天,畅谈一回。”清秋微笑道:“生疏一点好,太亲密了,怕……”燕西微笑道:“怕什么?怕什么?你说。”说时,用食指蘸了一点茶水,大拇指捺着,遥遥向清秋一弹。清秋微微一瞪眼,身子一闪说道:“你就是这样不庄重,怕什么呢?月圆则缺,水满则倾,这八个字,你也不知道吗?”燕西皱眉道:“你总欢喜说扫兴的话。”清秋道:“我并不是爱说扫兴的话,天下的至理,就是这样子。”燕西笑道:“年轻轻儿的人说这些腐败的话做什么?我就只知道得乐且乐,在我们这样的年岁,跟着那些老夫子去读孔孟之道,那是自讨苦吃。”说到这里的时候,冷太太已经出来了。两人的言语,便已打断。燕西一面吃着东西,一面和她们母女闲谈。总想找一个机会,和清秋约好,哪一天再到西山去。偏是冷太太坐在这儿不动,一句话没有法子说。

忽然当当当,钟响三下。燕西陡然想起,还约了人听戏,这个时候,自己还佯而不睬,玉芬一定在家骂死。便和韩妈要了一把手巾擦脸,笑道:“我是谈话忘了。一个朋友约一点钟会面,现在三点了,我还在这里,糟糕不糟?”说毕,匆匆地走到隔壁,一迭连声,催着开车,上共和舞台。坐上车子,一面掏出表来,一面又看街上。好容易急得到了,跳下车来就向楼上包厢里走。心里可想着,叫是叫了金荣来包一个包厢的,也不知他来过没有?若是没有,三嫂一定先来碰个钉子回去了,我这必得大受教训。一直走到二号厢后身,四围一望,并不见自己家里人。今天这事,总算失了信,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就要走,刚刚便要转身之时,忽然觉衣襟被人扯住,回头看时,却是白秀珠。原来自己背对着一号,玉芬就在一号里,这里,就是她和秀珠,带着秋香和一个老妈子。所以燕西没有留神看出来,此时一看到,他也来不及绕道了,就在包厢的格扇上爬了过来。玉芬道:“哼!你好人啦,自己说请人,这个时候才到,要不是我们先到,哪里有座位?”燕西笑着,还没说什么话,秀珠已到右边去,将自己的那张椅子,让与燕西。燕西虽然不愿意当着玉芬就和秀珠并坐。但是人家已经让了位子,若是不坐下,又觉得不给人面子,只好装成漠不经心的样子,将长衫下截一掀,很随便地坐了下去。秀珠将栏杆板上放的茶壶,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伸手扶着杯,道了一声谢谢。玉芬笑道:“你真不惭愧,今天是你的东,你早就该包了厢,先到这里来,等着我们。你不来也罢了,也该叫一个人,先买下包厢的票。可是你全不理会,自己还是去玩自己的。这会子戏快完了,你才慢慢地来。来了也不道歉,就这样坐下。你以为秀珠妹妹她是倒茶给你喝呢?你要知道,她可是掼你。”燕西望着秀珠道:“是吗?”这一句话正要问出来,秀珠笑着说道:“我倒茶是一番好意,可没有这种心思。表姐只管怪人,把我的人情也要埋没了。”玉芬道:“这样说,他来迟了,是应该的?”秀珠笑道:“我并非说是应该的,不过你怪他,可不能把我这事合为一谈。”玉芬将脸掉过去,望着台上,说道:“我不说了,你有两张嘴,我只一张嘴,怎样说得赢你?”秀珠本来是无心的话,看那样子,玉芬竟有些着恼,她也只好不说了,就对燕西丢了一个眼色。燕西笑道:“我真是该死,总是言不顾行。听完了戏,我还做个小东道,算是赔罪,你看怎么样?”说时,斟上一杯茶,双手递了过来。玉芬笑道:“你这为什么?就算是赔罪吗?”燕西笑道:“得了!你还惦记着这事做什么!好戏上场了,听戏吧。”玉芬向台上看时,正是一出《六月雪》上场,这完全是唱工戏,玉芬很爱听的,就不再和燕西讨论了。

等到《探母》这出戏开始,陈玉芳装着公主上场,燕西情不自禁地,在门帘彩的声中,夹在里面鼓着两掌。秀珠对燕西撇嘴一笑,又点了点头。燕西见玉芬看得入神,就把自己衬衫袋里的日记本子铅笔,抽了出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写道:“这人是三哥的朋友,我不能不鼓几下掌。”秀珠接了日记本子,翻过一页,写了三个大字:“我不信。”写时,燕西微笑。燕西又接过本子来,写道:“这楼下第三排,他有一排座位,是有戏必来的。今天因为玉芬嫂来了,他避嫌不来。你瞧,那第三排不是空着两个位子吗?无论如何,有一个位子,一定空到头的,那就是三哥的位子。这话证明了,你就可以相信我不是说谎话了。”秀珠接过来写道:“真的吗?我问问她。”燕西急了,就急出一句话来,道:“使不得!”燕西一说出来,又觉得冒失,连忙用手一伸,掩了自己的口。但是当他两人写的时候,玉芬未尝不知道,以为他两人借着一枝铅笔说情话,倒也不去管他,用眼角稍稍地转着望望他们。见他两人很注意自己,趁秀珠在写,燕西在看的时候,趁空偷看一下日记本,见着“问她”二字。接上燕西说了一句“使不得”,就很令人疑心。因道:“什么事使不得?”燕西忙中无计,一刻儿说不出所以然来。玉芬见他说不出所以然来,越发用全副的精神,注视着燕西的面孔。燕西搭讪着笑道:“三嫂总以为我认识台上这个陈玉芳呢。其实,也不过在酒席场中会过几面,他送过我一把扇子罢了。”玉芬道:“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又没问你这一些话,你为什么好好地自己说出来?”燕西还要向下辩,秀珠道:“不说了,听吧,正好听的时候,倒讨论这种不相干的问题。”玉芬笑道:“你总为着他。”也就不说了,看完了戏之后,燕西还要做东请玉芬去吃饭。玉芬道:“我精神疲倦极了,回家去吧。你要请我,明天再请。”燕西道:“既然不要我做东,我就另有地方要去,不送你们回家了。”玉芬道:“你只管和秀珠妹妹走,我一个人回家。”秀珠笑道:“你别冤枉人了,我可和七爷没有什么约会。”燕西笑道:“我并不是请她。”玉芬道:“这可是你两人自己这样说的。秀珠别回去了,到我家里去吃晚饭吧。”说毕,牵着秀珠的手,就一路上了汽车。燕西不住地对秀珠以目示意,叫她对那日记本子保守秘密。秀珠也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点了头。

玉芬对于他们的行动,都看在眼里。车子开了,玉芬笑对秀珠道:“你和老七新办一回什么交涉呢?”秀珠道:“没有什么交涉,不过说笑话罢了。”玉芬道:“说笑话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你为什么那样鬼鬼祟祟呢?”秀珠笑道:“我们是成心这样,逗着你好玩。”玉芬道:“妹妹,你把你姐姐当个傻子呢?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秀珠笑道:“你知道也不要紧,他们捧捧角,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关系?况且男子捧男子,你又何必去注意?”玉芬听她的口音,并不是指着燕西说,很奇怪。一想到燕西在早上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和鹏振鬼鬼祟祟的情形,似乎这里面有些问题。灵机一动,于是就顺着她的口气,往下说道:“他们捧男角也好,捧女角也好,我管他做什么?不过这些唱戏的,他凭什么要给你当玩物,还不是为了你几个钱?所以由此想去,花钱一定是花得很厉害,有钱花,总要花个痛快。像这样花钱,免不了当冤桶,那何苦呢?老七虽也欢喜玩,但是花钱,花在面子上,而且也不浪费。不像我们那位,一死劲儿地当冤桶。”秀珠道:“三爷这人更机灵了,他肯花冤钱吗?要说听戏,倒很有限,天天听也不过花个二三十块钱。若是闲着,一打两百块一底的牌,两三个钟头,就许花几百块钱,这不强得多吗?”玉芬笑道:“你可知道,他们这钱是怎样花法?”秀珠一想,我不要往下说了,她是话里套话,想把这内幕完全揭穿,我告诉了她,她和鹏振闹起来,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燕西知道这话是我说出来的,一定说我多事,那又何必!因笑道:“我又没捧角,我知道他们的钱是怎样花的?”

说到这里,汽车停住,已经到了金家门口。秀珠笑道:“刚是在你府上走的,这会子又到府上来。你们的门房,看见都要笑了。”玉芬笑道:“我府上,不久就要变成你舍下,迟早是这里去,这里来。”秀珠听见玉芬的话,说得很明白,就不肯接着向下说。因道:“你回去吧,我要找你们八妹谈谈。”玉芬道:“你到我那里去,叫人把她找来就是了。这会子,你一个人瞎闯,到哪里找她去?”秀珠道:“我总会找到她的,你就不必管了。”一转过屏门,秀珠向西边转,顶头却碰见了鹏振。鹏振笑道:“密斯白回来了。戏很好吗?”秀珠笑道:“都不错,三爷那排位子,今天空了好几个,为什么不去呢?”鹏振听她说,倒吃了一惊。因问道:“哪里有我什么那排位子?我不知道。”秀珠笑道:“我全知道了,三爷还瞒什么呢?但是这个话,只放在我心里,我绝不会对玉芬姐说的。”鹏振穿的是西装,又不好作揖,就举起右手的巴掌,比齐额角,行了一个举手礼。笑道:“劳驾!劳驾!其实,倒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她是碎嘴子,一知道了她就打破沙罐问到底,真叫人没法子办。”秀珠笑道:“既然是不要紧,那我就对她说吧。”鹏振连连摇头笑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何必呢!”秀珠笑道:“既然不让我说,那得请我。”鹏振笑道:“密斯白好厉害,趁机而入,但是就不为什么事,密斯白要我请,我也无不从命的。”一面说着,一面陪着秀珠走道,一直陪着她到了二姨太太房门外面,眼见她进去了,这才出来。走过一重门,只见听差李升,手上拿了一张极大的洋式信套。鹏振问道:“是我的信吗?”李升道:“不是,是一封请帖,没法送到里面去。”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鹏振拿了请柬拆开一看,却是花玉仙的名字,席设刘宅。日子却注的是阴历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时。鹏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笑道:“这老刘倒会开心,自己不出面,用花玉仙来做幌子。”因问李升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李升道:“是上午送来的。我一瞧这请柬上的名字,就不敢向里拿。”鹏振道:“是刘二爷那边派人送来的吗?”李升道:“另外还有一封请帖,是请七爷的,已经送过去了。”鹏振将请柬一叠,便揣在身上,留着和燕西商量。

这天晚上,燕西回来了,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便按电铃叫了金荣进来,问什么时候送来的?金荣道:“这是李升送来的,我不知道。”燕西道:“不止这一帖封子送到我们家里吧?他不能连三爷不请,就请了我。”说到这里,鹏振在外面接着说道:“别嚷别嚷。”一面说着,推进门来。燕西道:“真也是别致,分明是老刘请客,怎样叫花玉仙出名。这家伙是怕我们不到,所以闹这个花头。”鹏振道:“我想他不敢。他冤了我们到他家里去,连节都过不成,我们岂能放过他?”燕西道:“我们还是真按着时刻去吗?我想,总得在家里敷衍一阵子。大哥回来不回来,那是没准。二哥呢,又刚和二嫂闹别扭。我们两人要再不在家,那还像个样子?”鹏振道:“若是由家里吃了饭再去,那就有九十点钟了,岂不把老刘请的客等煞。”燕西道:“我们就先通知他,预备点心让客先吃,也就不要紧了。”鹏振道:“我也不知他请的是些什么客,这话不大好说。回头客都到齐了,专候我们两人去,人家非骂我们摆架子不可,最好还是我们早些去的是。”燕西道:“去是去,可是花玉仙要向我们敲起竹杠来,那算你的,我可不过问。”鹏振笑道:“你就说得那样不开眼,总共和你见过几回面,何至于和你开口要什么?况且在我当面,她绝不会和你要什么的,你放心吧。”一谈到花玉仙,鹏振就足足地夸了一顿好处,舍不得走。一会子厨子提着提盒,送了饭来,一碗一碗向临窗一张桌上放下。鹏振看时,一碗炒三仁,乃是栗子莲子胡桃仁,一碗清炖云腿,一碟冷拌鲍鱼和龙须菜,一碟糟鸡。鹏振笑道:“很清爽。”金荣正抽了一双牙筷,用白手巾擦毕,要向桌上放。因对鹏振笑道:“三爷尝一筷子。”鹏振果然接了筷子,夹了一片鲍鱼吃了。因对厨子道:“还添两样菜,我也就在这里吃。”厨子道:“三爷的饭,已经送到里院子里去了。”鹏振放下筷子,偏着头问厨子道:“你是老板还是伙计?”厨子知道要碰钉子,不敢做声。鹏振道:“我不是白吃你的,叫你开来,你就开来。里面开了饭,我不愿吃,给你们省下,还不好吗?人家说,开饭店不怕大肚汉,我看你这样子,倒有些不同。”燕西笑道:“嘿!同他说上这些做什么?你要什么菜,叫金荣去说吧。”金荣道:“三爷要吃什么?”鹏振道:“不管什么都成,只要快就好,你不瞧我在这里等着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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