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燕西只是瞧着她微笑,没有说出什么来。敏之道:“这件事,我们是可以帮你的忙。但是你必须把内幕公开出来。而且四姐也要见一见本人。”燕西笑道:“那很容易的事。若是不能见的人,我决计不要的。”敏之道:“听你这话,你就该打,完全是以貌取人。”燕西笑道:“并不是我以貌取人。因为你们要去看她,所以我说出这话。”道之道:“我要去看她,并不是看她长得漂亮不漂亮,是看她举止动静,看出她的性情品格来。”燕西道:“四姐几时学会看相?”道之道:“你以为人的品行在脸上看不出来吗?我敢说,无论什么人,只要她和我在一处有一两个钟头,我就能看出她是什么人。”燕西道:“不信,四姐你一去看她,你就会说她是一个老实人。”道之笑道:“谁是她?她是谁?我听这个‘她’字,怪肉麻的。”燕西交叉了两手,胳膊捧了胳膊,越发嘻嘻地微笑起来了。道之道:“你坐下来,先把你两个认识的经过,说给我们听听。”燕西道:“这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笑道:“你甭管,我们就爱听这个。”燕西一高兴,坐下来,就将组织诗社和冷家做街坊这一段话说出来。敏之道:“怪不得,今年上半年你那样高兴作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你是因为有了冷小姐才组织诗社呢?还是组织诗社,然后就认识了冷小姐呢?”燕西道:“自然是先组织诗社。”道之笑道:“所以一个人肯读书总有好处,书中自有颜如玉,绝不是假话。你要不是这样用功,哪里会有这段婚事?”润之道:“那倒不要紧,反正他的女朋友很多,得不着这个可以得着那个。”燕西道:“你们把我叫了来,还是批评我呢?还是帮我的忙呢?若是批评我,我可就去睡了。”道之道:“大家都为你没睡,你倒要睡吗?”燕西道:“实在也夜深了。就是刚才的话,由我明天去对她……密斯冷说,约定一个地点,在一处会面。”润之笑道:“又一个‘她’字,自己吞下去了。”道之道:“会面的地方,不要吃外国菜,要吃中国菜。”燕西道:“这是很奇怪的,你们没有出洋的时候,衣服要穿西装,吃饭要吃大菜。一回国之后,宗旨立刻变了,衣服还将就有时穿西装,对于大菜,可就深恶痛绝。”道之道:“今天算你明白了。出洋的人,不但如此而已,第一,不像从前那样崇拜外国人。第二,不爱说外国话。我在西洋吃了两年大餐,在日本吃了两年料理,我觉得还是中国的菜软烂得好吃。”燕西笑道:“好好,就吃中国菜,不要把问题又讨论得远了。我约定了时间,便来告诉你们,可是千万得守秘密。”道之道:“保守秘密,那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正式地和母亲商量起来,这话可得告诉她。不然,母亲还疑惑我们也作弊呢。”
燕西听了她们的话,是怎样说,怎样好。当夜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睡一夜安稳的觉。到了次日,他是起得很早,起身之后,就向冷家去了。在她家里吃了午饭回来,一直就到润之屋里来。润之昨晚闹到天亮才睡,这个时候,方才起床,在梳妆台边站着梳短头发。她在镜子里看见是燕西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去吗?”燕西道:“怎么没有出去?我在外面回来的呢。我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在新安楼见面。我和她说了,怕她不肯来,我只说是两个人去吃饭,等她到了饭馆子里,然后你们和她会面,她要躲也躲不了。”润之道:“你做事,就是这样冒失,这样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架空?”燕西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非常的柔和,很顾全体面,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了。”润之道:“那样不好,太不郑重了。”敏之在里面屋子说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见了面就是了。撒谎架空,那是老七的责任。你要怕得罪人的话,我们在席先声明一句就是了。”燕西道:“这不结了。我还有事,回头见吧。”燕西走到自己屋里,坐一会子,心里只还有事,还是坐不住。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晚上吃饭,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下午三点钟,燕西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了汽车到冷家来。冷太太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发动了,料到他们是有一番议论的。对于清秋的行动,是愈加解放。燕西来了,一直就向上房走,见着清秋便笑道:“我来了。自从得了你一句话,我就加了工,日夜的忙。”清秋正坐在屋子里,靠了窗户底下,打蓝毛绳褂子,低了头,露出一大截脖子。白脖子上,一圈圈儿黑头发,微微鬈了一小层,向两耳朵下一抄,漆黑整齐。又笑道:“美啊!”清秋回转头来,对燕西瞟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燕西知道冷太太在屋子里,便站在屋子外头,没有敢进去。清秋将手上的东西,向桌上一放便走出来。燕西道:“我们晚上到新安楼吃饭去,还是照以前的话,我有好些话和你说。”清秋道:“有什么话,简单的就在这里说得了,何必还上馆子?为了这事,你今天来两趟,我倒有些疑心了。”燕西道:“何必不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呢?这有什么可疑的?伯母面前通过通不过?”清秋道:“她老人家是无所谓,你也不必去对她说。不过……”说到这里,看了燕西的脸微笑道:“你做事,是一点忍耐不住的。只要有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就会乱七八糟忙将起来。”燕西道:“你这人真难说话,我不赶紧地办,你嫌我做事马虎。我赶紧地办,你又疑心我别有用意,这话怎么样子说呢?”清秋见他如此说,便答应了去。燕西在冷家谈了两三个钟头,已经是七点多钟,然后和清秋一路坐了汽车,到新安楼。在汽车上,燕西笑着和清秋道:“我的五姐六姐,你都会过了,只是四姐你没会过。我介绍你见一见四姐,好不好?”清秋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我出来,必然有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把我引得和你一家人都见了面,然后我进你家门,都是熟人,那也好,但是要不进你家门呢?”燕西在她胁下抽出她的手绢,将她的嘴堵上。笑道:“以后大家不许说败兴的话。”清秋劈手将手绢夺下,道:“真是你四姐在那里,我可不去。”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女子见女子,还有什么害臊的吗?”清秋道:“这样会面,并非平常会面可比,我去了,她是要带了眼镜瞧我的。自己明知道人家要瞧,倒成心送给人家去瞧,你瞧,那有多么难为情!”燕西要说时,车子已到新安楼门口。这里的小汽车夫还没有下车,却另有一个人走上前给这车子开门,他还对这里汽车夫说道:“你们才来吗?”燕西正要下车,清秋一手扯住他的衣裳角,轻轻说道:“别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儿?你要乱七八糟地来,我可不进去,我雇车子回去。”燕西道:“实在没有别人,就是我三个姐姐。你不信,问这汽车夫。到了这里不去,我可僵了。”清秋道:“你只顾你僵了,就不怕别人僵了?”燕西含着笑下车,就伸手来搀她。清秋要不下来,又怕汽车夫他们看见要笑话,只得勉强下来。可是将手向后一缩,轻轻地道:“别搀我。”她下了车,燕西让她在前面走,监督着她一同上了楼。伙计认得燕西,就笑道:“七爷刚来。三位小姐,都在这儿等着呢。”于是对楼上叫了一声七号。
走到那七号门口,伙计打着帘子。清秋忽然停住了脚,不向前走。燕西在后微微地一推道:“走啊!”清秋这才一正颜色,大步走将进去。在里面三个女子,润之、敏之是认得的。另外有一个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圆圆的面孔,修眉润目,头发一抹向后。脸上似乎扑了一点粉,那一层多血的红晕,却由粉层里透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平常的墨绿色袍子,镶了几道细墨绦,在繁华之中,表现出来素净。清秋这就料到是燕西的四姐道之了。还未曾说话,道之早含笑迎了上来,笑道:“这是冷小姐吗?很好很好!”走上前,便拉着她的手。清秋也不知道这“很好”两个字,是表示欢迎呢?还是批评她人好?不过连说了两句很好,那的确是一种欢喜,不由冲口而出的。这时,心里自又得着一种极好的安慰。当时便笑道:“大概是四姐了,没有到府上去拜访,抱歉得很。”道之道:“我们一见如故,不要说客气话。”于是便拉了她在一处坐下。清秋又和敏之、润之寒暄了几句,一处坐下。道之笑着对敏之道:“冷小姐聪明伶俐,和我们八妹一样,而温厚过之。”敏之道:“话是很对的,不过你怎样抖起文来说?”道之笑道:“我觉得她是太好了,不容易下一个适当的批评,只有用文言来说,又简捷又适当。”润之道:“密斯冷,的确是一副温厚而又伶俐的样子。”说到这里,笑着对燕西道:“老七,你为人可是处于这相反的地位,只一比,就把你比下去了。”清秋还没有说什么,他们早是一阵批评,倒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只红了脸,低着头,用手扶着筷子微笑。道之拿了纸片和笔,就偏了头问清秋:“密斯冷,我们就像自己姊妹一样,不要客气。你且说,你愿意吃什么菜?”清秋笑道:“我是不会客气的。要了什么菜,我都愿意吃。”道之笑道:“初见面,总有些客气的。密斯冷爱吃什么,老七一定知道,老七代表报两样。我今天很欢喜,要吃一个痛快。”燕西道:“她愿意吃清淡一点的东西的。”润之听了他又说了一个“她”字,对他望了一望,抿嘴微笑。燕西明知润之的用意,只当没有看见。对道之道:“在清淡的范围以内,你随便写吧。”道之偏了头,轻轻地问着清秋道:“清炖鲫鱼好吗?”清秋说:“好。”道之又问道:“吃甜的不吃?清淡是葡萄羹呢?是橙子羹呢?”清秋微笑说道:“随便哪样都可以。”道之索性放了笔,手抚着清秋的手背,笑着说道:“就是葡萄羹吧,你以为如何?”清秋微微点头笑道:“可以。”敏之看见道之这样疼爱清秋,也只是微笑。道之笑道:“你笑什么?你以为和密斯冷亲热得有些过分吗?”敏之道:“并不是说你们亲热得过分,你把密斯冷当了一个小孩子看待了。”道之笑道:“说起来,我应该是一个老姐姐啊!密斯冷贵庚是?”清秋微笑道:“十七岁了。”道之道:“怎样?比我小九岁哩。梅丽只比密斯冷小两岁,常常还睡到我们怀里来,要我们搂着呢。”润之道:“这样子,你也要搂密斯冷一下子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道之将菜单子开下去,便和清秋一面说笑着,一面吃东西。清秋真料不到道之待人是这样的温厚亲热,心里非常痛快,便一定要道之到她家去坐。道之道:“我一定来的。但是我们那里,你也可以去玩玩。”清秋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勉强一笑,说道:“一定去的。”润之道:“密斯冷,不要紧的,只管去。你到了我们门口,不要招呼大门口的号房,一直向里走。到了楼边下,那里有听差,你只说找我们姊妹的,他就会一直引到我们那里来。舍下院子多,你只要到我那里去坐,绝不会和别的人在一处的。”清秋微笑道:“并不是怕人,实在因为我一点礼节不懂,到了府上那样的人家去,恐怕失仪呢。”道之道:“得了吧,我们又是什么讲礼节的人家吗?你将来就会知道了。”清秋听说,只是微笑。道之原有许多话,要当着清秋说,现在见清秋一笑一红脸,不忍让她为难,就不说了。燕西看了大家这样和睦的样子,心里是非常的高兴,因对清秋道:“我对你所说的话如何?我们家姊,不是蔼然可亲的人吗?”清秋笑道:“是的,我不是早就承认了你这句话吗?”燕西道:“你从前说,除了几个女同学,就没有人可以和你来往,是很单调的。现在你要和我三位家姊来往,他们可以给你找上许多女朋友,你就不嫌单调了。”清秋笑道:“你不叫我跟着三位找些学问,长些见识,倒先叫我多交些女朋友?”燕西笑道:“是啊!这话是我说错了。可是你又对我说,《红楼梦》上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那是很对的。贾宝玉反对这十四个字很无理由。”清秋道:“我的这话,并不算反对这十四个字呢。不过说交朋友比求实学要次一等罢了。”道之笑道:“我们老七,从前是高山滚鼓,有些不通往下的,可是这大半年以来,动不动就咬文嚼字,我以为他忽然肯用功夫。最近调查起来,才知道都是密斯冷教的,我要替我们老七谢谢了。”清秋笑道:“这实在不敢当,不过偶和七爷讨论一点书本上的事罢了。”润之笑道:“哎哟!密斯冷,你怎样和老七是如此称呼啊?这样客气,不像知己了。”说时掉过脸来,对燕西望了一望,微微一摆头道:“老七,这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和密斯冷这样好,为什么还受她这样的称呼?你真是岂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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