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便走了进去。玉芬道:“什么事,找到这儿来?”张妈道:“你要的那麦米粉,已经买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就要熬上?”玉芬道:“这东西熟起来很快的,什么时候要喝,什么时候再点火酒炉子得了。这又何必来问?”张妈笑了一笑,退得站到房门边去,却故意低了头,也满地张望。玉芬道:“你丢了什么?”张妈道:“我没有丢什么,刚才在院子门口碰到了七少奶奶,她说丢了一只腿带,我想也许是落在屋子里,找一找。”佩芳道:“瞎说了,七少奶奶又没有到这里来,怎么会丢了腿带在这里?”张妈道:“我可不敢撒谎,我进来的时候,碰到七少奶奶刚出院子门,她说丢了一只腿带,还是一路找着出去的呢。”佩芳和玉芬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道:“我们刚才的话,这都让她听去了。这也奇怪,她怎么就知道你到我这里来了?”玉芬道:“我们是无心的,她是有心的。有心的人来查着无心的人,有什么查不着的?”佩芳道:“这样一来,她一定恨我们的,我们以后少管她的闲事,不要为着不相干的事,倒失了妯娌们的和气。”玉芬道:“谁要你管她的事!各人自己的事,自己还管不了呢!”于是玉芬很不高兴地走回自己屋子去了。
恰好鹏振不知在哪里喝了酒,正醉醺醺地回来。玉芬道:“要命,酒气冲得人只要吐,又是哪个妖精女人陪着你?灌得你成了醉鳖。”鹏振脱了长衣,见桌上有大半杯冷茶,端起来一骨碌喝了。笑道:“醉倒是让一个女人灌醉了,可不是妖精。”玉芬道:“你真和女人在一处喝酒吗?是谁?”说着,就拉着鹏振一只手,只管追问。鹏振笑道:“你别问,两天之后就水落石出的。你说她是妖精,这话传到她耳朵去了,她可不能答应你。”说着,拿了茶壶又向杯子里倒上一杯茶,正要端起杯子来喝时,玉芬伸手将杯子按住,笑问道:“你说是谁?你要是不说,我不让你喝这一杯茶事小,今天晚上我让你睡不了觉!”鹏振道:“我对你实说了吧,你骂了你的老朋友了,是你表妹白秀珠呢。”玉芬听了这话,手不由软了,就坐下来。因道:“你可别胡说,她是个老实孩子。”鹏振笑道:“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代,男女相会,最是平常。若是照你这种话看来,男女简直不可以到一处来,若是到了一处,就会发生不正当的事情的。”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们这班男子,是专门喜欢欺骗女子的。”鹏振道:“无论我怎么坏,也不至于欺骗到密斯白头上去。况且今天晚上同座有好几个人。”玉芬道:“还有谁?秀珠和那班跳舞朋友,已经不大肯来往了。”鹏振道:“你说她不和跳舞朋友来往,可知道今天她正是和一班跳舞朋友在一处。除了我之外,还有老七,还有曾小姐,乌小姐。”玉芬道:“怎么老七现在又常和秀珠来往?”鹏振道:“这些时,他们就常在一处,似乎他们的感情又恢复原状了。”玉芬道:“恢复感情,也是白恢复。未结婚以前的友谊,和结了婚以后的友谊,那是要分作两样看法来看的。”鹏振笑道:“那也不见得吧?只要彼此相处得好,我看结婚不结婚,是没有关系的。从前老七和她在一处,常常为一点小事就要发生口角。而今老七遇事相让,密斯白也是十分客气,因此两个人的友谊,似乎比以前浓厚了。”玉芬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所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了。”鹏振笑道:“只要感情好,也不一定要结婚啦。”玉芬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一件事搁在心里。
到了次日,上午无事,逛到燕西的书房里来。见屋子门是关着,便用手敲了几下。燕西在里面道:“请进来吧。”玉芬一推门进来,燕西嚷着跳起来道:“稀客稀客,我这里大概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玉芬道:“闷得很,我又懒得出去,要和你借两本电影杂志看看。”说着,随着身子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燕西笑道:“简直糟糕透了,总有两个月了,外面寄来的杂志,我都没有开过封。要什么,你自己找去吧。”玉芬笑道:“一年到头,你都是这样忙,究竟忙些什么?大概你又是开始跳舞了吧?昨晚上,我听说你就在跳舞呢,”燕西笑道:“昨天晚上可没跳舞,闹了几个钟头的酒,三哥和密斯白都在场。”玉芬听说,沉吟了一会儿,正色道:“秀珠究竟是假聪明,若是别人,宁可这一生不再结交异性朋友,也不和你来往了。你从前那样和她好,一天大爷不高兴了,就把人家扔得远远的。而今想必是又比较着觉得人家有点好处了,又重新和人家好。女子是那样不值钱,只管由男子去搓挪。她和我是表亲,你和我是叔嫂,依说,我该为着你一点。可是站在女子一方面说,对你的行为,简直不应该加以原谅。”燕西站在玉芬对面,只管微笑,却不用一句话来驳她。玉芬道:“哼!你这也就无词以对了。我把这话告诉清秋妹,让她来评一评这段理。”燕西连连地摇手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质问起来,虽然也没有什么关系,究竟多一层麻烦。”玉芬笑道:“我看你在人面前总是和她抬杠,好像了不得。原来在暗地里,你怕她怕得很厉害呢。”燕西笑道:“无论哪个女子,也免不了有醋劲的,这可不能单说她,就是别一个女子,她若知道她丈夫在外面另有很好的女朋友,她有个不麻烦的吗?”玉芬一时想找一句什么话说,却是想不起来,默然了许久。还是燕西笑道:“她究竟还算不错。她说秀珠人很活泼,劝我还是和她做朋友,不要为了结婚,把多年的感情丧失。况且我们也算是亲戚呢。”玉芬笑道:“你不要瞎说了,女子们总会知道女子的心事,绝不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好。”燕西笑道:“却又来!既是女子不能那样好,又何怪乎我不让你去对她说呢?”玉芬微笑着,坐了许久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清秋妹究竟也是一个精明的人,她当了人面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她也有她的算法呢。”于是把张妈两番说的话,加重了许多语气,告诉燕西。告诉完了,笑道:“我不过是闲谈,你就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要去质问她。”燕西沉吟着道:“是这样吗?不至于吧?我就常说她还是稚气太重,这种的手段,恐怕她还玩不来,就是因为她缺少成人的气派呢。”玉芬淡淡一笑道:“我原来闲谈,并不是要你来相信的。”说毕,起身便走了。燕西心里,好生疑惑,玉芬不至于凭空撒这样一个谎,就是撒这样一个谎,用意何在?今天她虽说是来拿杂志的,却又没有将杂志拿去,难道到这里来,是特意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吗?越想倒越不解这一疑惑。当时要特意去问清秋,又怕她也疑心,更是不妥,因此只放在心里。
这天晚上,燕西还是和一些男女朋友在一处闹,回来时,吃得酒气熏人。清秋本来是醒了,因他回来,披了睡衣起床,斟了一杯茶喝。燕西确是口渴,走上前一手接了杯子过来,咕嘟一口喝了。清秋见他脸上通红,伸手摸了一摸,皱眉道:“喝得这样子做什么?这也很有碍卫生啊!不要喝茶了,酒后是越喝越渴的,橱子下面的玻璃缸子里还有些水果,我拿给你吃两个吧。”说着,拿出水果来,就将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燕西。燕西一歪身倒沙发上,牵着清秋的手道:“你可记得去年夏天,我要和你分一个梨吃,你都不肯,而今我们真不至于……”说着,将咬过了半边梨,伸了过来,一面又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微笑道:“你瞧,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就捣乱。”燕西道:“这就算捣乱吗?”越说越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啐了一声,摆脱了他的手,睡衣也不脱,爬上床,就钻进被窝里去。燕西也追了过来,清秋摇着手道:“我怕那酒味儿,你躲开一点吧。”说着,向被里一缩,将被蒙了头。燕西道:“怎么着?你怕酒味儿吗?我浑身都让酒气熏了,索性熏你一下子,我也要睡觉了。”说着,便自己来解衣扣。清秋一掀被头,坐了起来,正色说道:“你别胡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燕西见她这样,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听她说什么。清秋道:“你这一程子,每晚总是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你闹些什么?你这样子闹,第一是有碍卫生,伤了身体。第二废时失业……”燕西一手掩住了她的嘴,笑道:“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说到废时失业,更不成问题,我的时间,向来就不值钱的。出去玩儿固然是白耗了时间,就是坐在家里,也生不出什么利。失业一层,那怎样谈得上?我有什么职业?若是真有了职业,有个事儿,不会闷着在家里待着,也许我就不玩儿了。”清秋听了他的话,握着他的手,默然了许久,却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叹什么气?我知道,你以为我天天和女朋友在一处瞎混哩,其实我也是敷衍敷衍大家的面子。这几天,你有什么事不顺意?老是找这个的碴子,找那个碴子。”清秋道:“哪来的话?我找了谁的碴子?”燕西虽然没大醉,究竟有几分酒气。清秋一问,他就将玉芬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清秋听了,真是一肚皮冤屈。急忙之间,又不知道要用一种什么话来解释,急得眼皮一红,就流下泪来。燕西不免烦恼,也呆呆地坐在一边,清秋见燕西不理会她,心里更是难受,索性呜呜咽咽伏在被头上哭将起来。燕西站起来,一顿脚道:“你这怎么了?好好儿的说话,你一个人倒先哭将起来?你以为这话,好个委屈吗?我这话也是人家告诉我的,并不是我瞎造的谣言。你自己知道理短了,说不过了,就打算一哭了事吗?”清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条小小的粉红手绢,缓缓地擦着眼泪,交叉着手,将额头枕在手上,还是呜呜咽咽,有一下没一下地哭。燕西道:“我心里烦得很,请你不要哭,行不行?”清秋停了哭,正想说几句,但是一想到这话很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因此复又忍住了,不肯再说。那一种委屈,只觉由心窝里酸痛出来,两只眼睛里一汪泪水,如暴雨一般流将出来。燕西见她不肯说,只是哭,烦恼又增加了几倍,一拍桌子道:“你这个人真是不通情理!”桌子打得咚的一下响,一转身子,便打开房门,一直向书房里去了。清秋心想,自己这样委屈,他不但一点不来安慰,反要替旁人说话来压迫自己,这未免太不体贴了。越想越觉燕西今天态度不对,电灯懒得拧,房门也懒得关,两手牵了被头,向后一倒,就倒在枕上睡了。这一份儿伤心,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思前想后,只觉得自己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齐大非偶”那四个字,是自己最近这大半年来的大错误。清秋想到这里,又顾虑到了将来,现在不过是初来金家几个月,便有这样的趋势,往后日子一长,知道要出些什么问题。往昔以为燕西牺牲一切,来与自己结婚,这是很可靠的一个男子。可是据最近的形势看来,他依然还是见一个爱一个,用情并不能专一的人,未必靠得住呢。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只管要哭起来。哭得久了,忽然觉得枕头上有些冷冰冰的,抽出枕头一看,却是让自己的眼泪哭湿了一大片。这才觉得哭得有些过分了,将枕头掉了一个面,擦擦眼泪,方安心睡了。
次日起得很早,披了衣服起床,正对着大橱的镜门,掠一掠鬓发。却发觉了自己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一定是昨天晚上糊里糊涂太哭狠了。这一出房门让大家看见了,还不明白我闹了什么鬼呢?于是便对老妈子说身上有病,脱了衣服复在床上睡下。两个老妈子因为清秋向来不摆架子,起睡都有定时的。今天见她不曾起来,以为她真有了病,就来问她,要不要去和老太太提一声儿?清秋道:“这点小不舒服,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何必去惊动人。”老妈子见她如此说,就也不去惊动她了。直到十点钟,燕西进屋子来洗脸,老妈子才报告他,少奶奶病了。燕西走进房,见清秋穿了蓝绫子短夹袄,敞了半边粉红衣里子在外,微侧着身子而睡,因就抢上前,拉了被头,要替她盖上。清秋一缩,扑哧一声笑了。燕西推着她胳膊,笑道:“怎么回事?我以为你真病了呢。”清秋一转脸,燕西才见她眼睛都肿了。因拉着她的手道:“这样子,你昨天晚上,是哭了一宿了。”清秋笑着,偏过了头去。燕西道:“你莫不是为了我晚上在书房里睡了,你就生气?你要原谅我,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清秋说:“胡说,哪个管你这一笔账?我是想家。”燕西笑道:“你瞎说,你想家何必哭?今天想家,今天可以回去。明天想家,明天可以回去。哪用得着整宿地哭,把眼睛哭得肿成这个样子?你一定还有别的缘故。”清秋道:“反正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才会哭,这一阵不痛快,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问。我要还是不痛快,能朝着你乐吗?”燕西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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