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敢从中插言,只管遥遥地看着他。这时,凤举溜开了那三位西医,特地到屋子里来,看看他是怎么医治的法子。进来之时,便见金铨的面色有点不佳。那医生越画得凶,金铨的面色越不好看。凤举忍耐不住了,走上前,正待和医生说一句话,那医生就像是如有所得,立刻向金铨做抓东西之势,抓了三大把,掉转身去,就向屋子外跑,然后又做抛东西之势,对墙头上抛了三下,将朱笔一丢,喝了一声道:“去!”“去”字刚完,凤举接着在屋子里大嚷起来。原来他这种手脚,凤举却不曾看,只是在屋子里细察父亲的病,伸手一摸金铨两手,已是冰冷。又一摸鼻息,好像一点呼吸没有,不由得嚷了一声不好了。接上道:“快请前面三位大夫来瞧瞧吧。”那画符的医生本来还想做几套手脚,以表示他的努力,现在一听凤举大嚷,知道事已危急,趁着大家忙乱,找了一个听差引路,就溜走了。
这里鹤荪兄弟向屋子里一拥,把床围住,只见金铨面如白纸,眼睛睁着望了众人,金太太从人丛挤了过来,握住金铨的手道:“子衡,你不能就这样去呀!你有多少大事没办呢!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你忍心一句话也不给我留下吗?你你……”金太太说到这里,万分忍不住了,眼泪向下流着,就放声哭了起来。二姨太在外面屋子里逡巡了几个钟头,可怜要上前,又怕自己不能忍耐,会哭出来;要不上前,究竟不知道病人的现象是什么样子,万分难受。这时,听到金太太在屋子里有哭声,一阵心酸,哇的一声,由屋外哭到屋里来。几位小姐早是眼泪在暗中不知弹了多少,现在母亲一哭,也引动了。小姐们一哭,少奶奶们也哭,一时屋里屋外,人声鼎沸。究竟凤举年纪大一点,有些经验,垂着泪向大众摇手道:“别慌,别慌,大夫还在这里呢。请大夫来看看,纵然不能治好,或则将时间延长一点,也许让父亲留下几句遗嘱。”大家听了这话,更是伤心,哭声哪里禁得住?三个西医,已经让听差请了进来,还是梁大夫挤着上前,到床边仔细看了一看。只一看金铨的颜色,也不用再诊脉了,便正着颜色对凤举道:“大爷,你还是预备后事吧。纵然再施手术,再打针,也是无用,总理已经算是过去了。”说毕,向后退了一步,其余两个医生,也不愿在这里多讨没趣,一齐走了。金太太听到说完全绝望,便猛然地向铜床上一扑,抱着金铨的颈脖,放声大哭。金太太究竟是有学问的人,伤心是伤心,表面上总是规矩的。二姨太和金铨的感情,本就不错,而今又失了泰山之靠,心里有什么事,就藏不住,挤到床边,伏在床栏上,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只说是“我怎样得了呢?日子还长着啦,我靠着谁?你待我们那些好处,我们一丝丝也没报答你,叫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呀?你在世,你让我们享福。你陡然把我们丢开,我们享惯了福,干什么去呢?你是害了我们啦”。二姨太这一遍老实话,也差不多是全家人心里要说的话。她一说不打紧,兜起大家一肚皮心事,越发地大哭起来。金太太垂着泪向佩芳、慧厂道:“叫奶妈把两个孩子快抱了来,送他爷爷去吧。是他的骨肉,都站到他前面来,一生一世,就是这一下子告别了。”说毕,又放声大哭起来。不多一会儿,两个乳孩子也抱了来。孩子听到一片哭声,也吓得哇哇地直哭。两个小孩子一哭,大家倒不像往常一样,怕小孩子受了惊,却觉得这大的小孩子都哭了,这事是十分的凄惨,于是大家更哭起来。在大家这样震天震地的哭泣声中,金铨所剩一缕悠悠之气,便完全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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