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箫被骂得火起,猛地飞跃而上,虚空向他的背影一把抓出,相距足有丈二。
一声长笑,他斜向飞翻,美妙地连翻三匝,旋了大半个圈子反而到了断肠箫的身后。等断肠箫势尽落地,转过身来时,他已再次腾身而起,后空翻腾远出三丈外去了,而且一落地便消失在草木丛中。
但听草声簌簌,刹那间便形影俱消。
“咦!这小子真的会飞,而且会折向翻腾而飞。”断肠箫讶自语:“浑金玉,倒是怪可爱的。唔!你跑不了的,我倒要看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
小茅屋地势稍高,距小河边约有十余步。
黑煞女魅坐在河岸边,正在梳理半干的一头秀发,突然发现身后侧站着一个人。
“哎呀!你想吓死人吗?”她几乎惊跳起来,看清来人却大发嬌嗔。
彭允中站得笔直,不住向对岸用目光搜索。
晚春水涨、河宽约三丈,对岸的地势略低,由于水涨而形成约两丈宽的水浸地带,水面可看到菖蒲或荠草的叶尖也像水草。
更外侧,是初生不久的荻草或嫩草。至于水浸地带是不是泥沼,可否涉足,就不得而知了。
万一是泥淖陷进去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过去看看。”他信口说:“那一带草木隂森、很可能藏了些什么不测。”
远处潜藏在草木丛中的那双怪眼,极有耐心地监视着这一面的动静。
“像你这样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紧张兮兮,早晚会发疯的。”黑煞女魅站起来妙曼地掠发:“你到底烦不烦呀?你该洗一洗,赶快回屋睡一觉.免得晚上精务不济。”
说完,袅袅娜娜往小茅屋走,临行回眸一笑,流露出绵绵的万种风情。
他解下腰帕脱了靴袜,走入水中,一面洗头脸,仍然一面向对岸察看,但过河的念头,却因而打消了。
至少,他已经了解这一带河岸的地形状态。
他盥洗的这面河底,淤泥深仅及踝。水色虽然不清澈,水流并不急。
他却知道这种泥底的小河,从水面看不出凶险,其实相当难测,不谙水性的人,一陷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回到小茅屋,温暖的阳光下,四下里静静悄悄。而四周稍远处的草木葱茏内,却隂暗苍郁静得可怕。
黑煞女魅披着一头秀发,等候发干,全身黑,只露出红馥馥的脸庞,显得可爱而又有点隂森的感觉。
“明天,我和你进城一趟。”黑煞女魅抬头向他嫣然微笑:“早些歇息啦!”
他掩上竹门,在一旁坐下。
鼻中嗅到女性的芳香,和稻草不太难闻的味道。
“进城有何贵干?”他问,用腰带擦干披散的头发。
他洗了头,也成了一个披发怪物。
“给你买衣着呀!人是衣装,佛是金装!你穿是那么寒酸,连狗都不怕你。”黑煞女魅一面说,一面移坐过来:“来,我替你整发……”
“不必了,还没干。”他一口拒绝,脸一红:“我自己会,我觉得衣着愈随便愈好。你带有侍女,当然不嫌麻烦。我可不需要带随从,愈简单愈好。”
黑煞女魅不理会他的拒绝,坐到他身后替他拭发整发,表现得极为親热。
“你家里一定姐妹很多。”黑煞女魅说。
“正相反,我兄弟姐妹都没有。”他笑笑:“你根据什么瞎猜”
“你的态度随和得很。”黑煞女魅说:“我见过许多许多年轻子弟,稍坐近些,要不脸红耳赤,就故意装得正正经经发僵,你不会。要不,你就是曾经和许多女人厮混过,对不对?”
“见鬼,一点也不对。”他笑了:“早些年,我娘也有时候替我束发,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在城里赌场中鬼混、不错吧?地藏庵附近那些地方肮脏得很,是水怪许先包娟包赌的混帐地方。嫖赌不分家,你……”
“唷!你一个大姑娘,说这种话一点都不脸红?你……”
“少贫嘴!”黑煞女魅拧他一把:“我一个江湖女英雄,见过大世面,敢作敢为,我什么都不怕,还会杀人呢!好好招来,在地藏庵是不是有相好?”
“见了鬼啦!我一到了那地方,眼睛里除了跳动的色子,么二三四五六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那地方是有许多粉头,我连碰都没碰过,少胡说八道。”
他看不见身后黑煞女魅的神色变化,信口胡扯神色从容。
不错,他在地藏魔鬼混,意不在赌,更不在嫖,而是借此掩饰他侦查蓝六爷的行动。
他对年轻的异性,其实并不陌生,在那种地方,难免与那些风尘女郎照面,毫无机心毫无所求地说笑、他毫无他念。
在家时,紫菱小姑娘几乎算是他的玩伴,接触久了,相处也就泰然。
一个男人如果对异性不存非分之念,情绪就不会反常,天下间男女各占一半,没有什么好怪的。
“我相信你。”黑煞女魅满意地转移话题:“我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府城的蓝六爷?”
他心中一动,大感意外。
蓝六爷蓝贯全,冷面煞星韩登。
“听说过,高邮的富豪。”他泰然地说:“咦!你怎么知道蓝六爷?”
“你在飞天豹那些人的口中,可曾听说过他们提及蓝六爷其人其事?”
“这……没听说过,他们从不对我说及旁的事务。姑娘,你问这些……”
“我知道他们在高邮,不仅是坑害了你一个人,还作了了其他血案,包括害死蓝六爷,这些混帐东西无法无天,我要查一查他们到底还做了些什么勾当。”
“哦!听他们说,你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怎么有兴趣查他们的坏勾当。”
“咦!我并不认为我很坏,你……”
“我不配过问谁好谁坏。”他有意回避问题:“一个初闯江湖的人,最忌先入为主,必须多看多听,决不可以耳代目:对不对?”
“如果我是坏人,你就不打算和我……”
“你真的坏吗?”他打断对方的话。
“很难说,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坏蛋承认自己坏。”黑煞女魅技巧地说:“同时,坏的标准也人言人殊。
好与坏并不是绝对的,连当事人也不易分清。此中牵涉到利害关系,对你有利,就了;对你有害……”
“不谈这些乏味的事。”他有意终止话题:“我说飞天豹同样的认为我坏,因为我洗劫了他们的财物。咦!你怎么替我系儒生结?我要梳道士髻。”
“道士髻?”
“该说是懒人髻?”
“不可以。”黑煞女魅坚决地说:“我要把你打扮得像临风玉树,我要让江湖朋友深刻地认识你这朵武林奇葩,你会让这几年来崛起的年轻俊秀失色,你……”
“哈哈!你真会奉承人……”
“我从来就不奉承人,黑煞女魅只会受人奉承。对你,是例外。”
“真的呀?我……”
黑煞女魅突然把他拖倒,不由他有所反应,幽香阵阵的火热胴体,已经压在他壮实的胸膛上,灼热润濕的樱chún,贴上了他的脸颊。
起初,他感到浑身发僵。
接着,美妙的感觉君临,气血开始不稳定,呼吸随着黑煞女魅[jī]情的嬌喘而变得急速,心跳加快了三倍。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这火热的胴体。
突然发生前所未有的情绪变化,变化得太意外,冲击力也因之而极为强烈。这片刻,他几乎迷失了自己。
但当他的手,接触到他不该接触的部位,他吃惊了。
猛地将手从黑煞女魅半躶的胸怀中抽出,一把将那令他心蕩神摇的火热的胴体推开,一跃而起,发疯似的推开门奔了,直奔河滨。
片刻之后,他满头濕淋淋地站在门口。脑袋浸在凉水中好半晌,他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jī]情了。
“我很抱歉。”他回避黑煞女魅火热的目光:“给我时间,让我好好认识你。”
“有此需要吗?”黑煞女魅平静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有。”他说:“不然,我会有犯罪感觉。”
“你姦像看得很严重。”
“是的。”他肯定地说:“两个彼此一无所知的男女,在一起本来就有点反常。比方说到现在我还不知你贵姓芳名。”
“这重要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可以随意捏造一个姓名。”
“我不满意。”
“黑煞女魅……”
“绰号能代表你的情意吗?”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我愿意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气,信手掩上门:“我要小睡片刻。”
“这一小睡”,直睡到黄昏届临。”
傍在他身旁入睡的黑煞女魅、反而比他先醒。
“喂!该醒了吧?”黑煞女魅摇醒了他:“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竟然睡得那么平静香甜。难道说,我没有吸引男人的丝毫魅力。”
“与你无关。你是个迷人的美丽姑娘。”他站起伸伸懒腰,发觉屋内幽暗得像是黑夜了:“问题在我,我很少有机会无牵无挂地倒头大睡。”
“我知道,在船上你一直就担惊害怕。”
“是的。”
他这几天虽然有忧虑,但还不至于担惊害怕。
他真想说:“我们彼此都在欺骗对方。”
不过,他说的也有一半真实的。
自从开始习武以来,他吃尽了苦头。
长大了,比往昔更苦。
晚上,他要出湖打渔。
白天,他要练功,练家传的武功,练他那位不为外人所知的师父,所授的奇功秘技。后来,又学神鹰传授的绝学。
每天,他觉得最可爱的东西、就是那张床。
可是,在他床上安睡的时刻太少太短了。像这样没有人管束监督的甜睡,真是太少太少了。
黑煞女魅将包食物的荷叶包摆好,而且,用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饱餐一顿,二更初咱们再动身。”黑煞女魅说:“记住,我要活的。”
“什么活的?”他惑然问。
“活的接引入魔。”
“哦!废话!”他恍然:“我同样要向他讨陷害我的口供,当然要活的啦!”
两人一面进食,一面闲谈。
不片刻,他喝干了葫芦里的酒,脸上有点酒意。
掩上的竹门,突然支嘎嘎地怪响,似乎被风所吹动,自行启开了。接着微风视然,灯火摇摇。
“咦!”黑煞女魅讶然轻呼。
风突然转急、竟然发出呼啸声,灯火跳动。
“怎么会有怪风?”黑煞女魅一蹦而起、要将竹门关上。
他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黑煞女魅。
“躲到壁根下。”他低叫,吹熄了灯火、黑暗重临:“有古怪,沉着应变、移位!”
黑煞女魅只感到手上一轻,身旁已一无所有。
风仍在呼啸,竹门时开时合,发出刺耳的怪响。片刻,外面鬼啸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配合着风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心中发冷。
躲在壁角的黑煞女魅,惊得心底生寒,不住发寒颤,缩成一团毛发森立。
绿芒一闪,门外飘入一围海碗大的鬼火。
碉嗽反声渐近,比鬼啸更令人心寒。
第二团鬼火飘入,第三团……
怪风似乎已经停了,但气流的旋啸声仍然时起时伏。
全屋绿芒隐隐,随飘入的鬼火数量增加而逐渐增强。
黑煞女魅猬伏在壁根的稻草中,颤抖愈来愈猛烈。她自己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以鬼魅作为绰号,真正发觉有鬼魅出现,却吓得魂飞魄散。
终于,她听到鬼笑声发自耳畔。
她虽然惊吓过度,但本能的反应却不由自主抬头。
“天啊……”她发出可怖的惊叫、叫声不大,但刺耳已极。
绿芒闪烁中,她看到眼前出现一双几乎并贴在一起的鬼皱纹和像血污的线条,加上张开的血盆大口,你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接着,她看到一双可怕的,鸟爪形的手掌搭上了她的左肩。
她的脸早已变得苍白失血,这时在绿芒鬼火的映照下,更是扭曲变形。
假使这时她能有一面镜子,一定可以发现她自己的面孔,比这两张并在一起的鬼面孔更难看,更恐怖。
“呢……”她终于崩溃了,随即昏厥。
两张并在一起的鬼面孔分开了。
原来是两个披了淡绿色软丝袍的女人,在绿色鬼火映照下,具有隐形作用,如不胆大心细,惊吓中很难看出其中玄虚。
两个女的头故意并靠在一起,所以黑煞女魅所看到的,只是联在一起的两个鬼头,视力的错觉令她魂散隗飞。
“咦!那个男的呢?”一个鬼女讶然轻呼。
“是啊!男的呢?”另一个也反问。
斗室四壁萧条,一目了然,彭允中形影俱消确是不在屋中。
“可曾看到有人出去?”第一个鬼女向外叫问。
门外出现一个穿灰道袍的老道婆,鹰目炯炯面孔隂森冷漠,鹰勾鼻,颊上无肉。
“贫道守住门口,不曾看到有人出来。”老道婆用刺耳的嗓音说:“怎么啦?”
“问问二师姨。”
“她守在屋后,有发现一定会打招呼的。”老道婆说。
“大师姨,真的没发现有人出去。”
“你不相信贫道的话?”老道婆沉声问。
对话中的称谓相当奇特,很令不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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