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和中国历史文化的新陈代谢及社会风气的转移,那从此外各地都会市招上,也一定可以明白一点东西。凡较热闹的省会,我们一定会感觉到一件事,即新的马路和新的店铺,多用新的市招。虽间或可从葯店和糕饼店、南纸店,发现一二旧式匾额,比较上已不多。可知这三样旧社会的商业,或因牌号旧,或因社会需要,在新的都会中尚勉强能存在。但试想想,旧葯房已不能不卖阿司匹灵,糕饼店也安上玻璃柜兼售牛奶面包,南纸店更照例得准备洋墨水和练习簿,就可知大都会这些旧牌号,虽存在实勉强存在,过不久恐都得取消了。(最后剩下的将是中医与财神庙的匾额,这是中国人五十年内少不了的。)虽然新式理发馆或大银行门面,依然常常有个伟人题字点缀,一看也就知道所需要的正如办丧事人家题铭旌,只是题字人的功名,字体好坏实已不再为任何方面注意。
不过从执笔方面也可以看出一点代表地方的象征。譬如说,南京多革命要人,市招上题名也大多数是这种要人。民十八以后,南京的旅馆、饭馆以及什么公司,都可发现谭于诸老的墨迹,多少也可象征一点民国权要的气度。山东究竟是文化礼义之邦,济南市面虽日益变新,旧招牌尚多好好保存。较新的牌号,大多数还是一个胶东状元王摝所包办,《醴泉铭》作底子的馆阁体欧书,虽平板些尚不失典型。长沙是个也爱名人也重伟人的地方(未焚烧前),各业匾额便多谭延闿先生争座位颜体大字,和书家杨仲子六朝体榜书,两人秋色平分。杭州是个也有名流也要书家的地方,所以商店中到处可见周承德先生宽博大方的郑文公碑体写在朱红漆金字大匾上。至若西湖沿湖私人别墅园亭,却多国内近三十年名流达官的题署。上海是个商业都会,并且是个五方杂处英雄豪杰活动地方,所以凡用得着署名市招的,就常有上海闻人虞洽卿、王一亭、杜月笙的题字。近代社会要人与闻人关系既相当密切,因之凡闻人的大小企业,却又多要人题字。
大凡欢喜写写字,且乐意到一个新地方从当地招牌上认识那地方文化程度或象征人物的,都可能有个相差不多的印象或感想,即招牌字体有越来越不高明趋势。或者因为新式商店门面宽窄无定,或者因为油漆匠技术与所用材料恶劣,居多招牌字体比例就不大与匾额相称,匾额又照例难与门面装饰相调合。至于请求名人动笔的商人呢,似乎已到不明好坏不问好坏情形,只是执笔的官位越大或为人越富于商标性就越好。至于写字的名人伟人呢,若还想把它当成一件事作,好坏之间还有点荣辱感,肯老老实实找个人代笔,还不失为得计。不幸常常是来者不拒,有求必应。有些人或者还特别欢喜当众挥毫,表示洒脱。不是用写径寸字体的结构方法放大成对径二尺三尺的大字,就是用不知什么东西作成的笔,三涂五抹而成。真应了火正后人米颠说的,不是“勒”字就是“排”字,不是“描”字就是“刷”字。可是论成就,却与古人成就相去多远!虽说这种连扫带刷的字体,有时倒也和照相馆西葯房这些商号本身性质相称,可是这一来,在街上散步时,我们从市招上享受字体愉快的权利,可完全被剥夺了。
权利去掉后自然多了一种义务,那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可碰头的伟人字和美术字。这两者合流,正象征一种新的形成,原来是奠基于“莫名其妙”和“七拼八凑”。从写字看文化,使我们感觉到象上月朱自清先生对于政府十年前迫学生用毛笔的复古担忧为不必要,也为梁思成先生主持北平文整会的修理工作的意见,同意以外觉得茫然。因为党国要人中虽还有个吴稚老,欢喜写写篆字。至于另外一位于右任,本精六朝书,老年手不得用,写的字就已经象是用大型特制原子笔画成的蔬菜条笔锋了。
从写字也可让我们明白,社会在变,字体在变,可是字的存在为人民继续当作一种传达意见情感的工具来运用,至少在中国,总还有个百十年寿命。字本来是让人认识的,如象北伐以后,近二十年来政工人员写的美术字标语,使我觉得即此一事,提出向“传统学习”的口号,也就还有其必要!
但是向一个现代从事政工人员说“标语明白简单醒目而有效果,宜于从传统学习”,当然象是完全胡说!因为他正在打倒“传统”,而学的却是有现代性的“美术字”,辩论结果,只会大家头痛。
一九四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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