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 滥用名词的商榷

作者: 沈从文3,262】字 目 录

种团体聚会?就如说是文学团体的聚会,私人集会,事实上梁先生参加过有多少?事实上这些聚会又都是言不及义,除虚应酬与恭维就无可作?我倒同意梁宗岱先生另外说文坛流弊根源那几句话,以为很诚恳动人,其中或有一二错字,意思是明白的。

但是我那篇文章所抨击的,又不止文坛上一种恶倾向而已。如果我们留心观察,便会发见我们学术界流行着一种浮夸,好炫耀,强不知以为知,和发议论不负责任的风气:那才是我们文坛底流弊底根源。

我以为值得凡是拿笔——尤其是拿笔议论人或讨论事的朋友注意。因为这种注意可以去掉执笔的一些不必需的傲慢,却又可稍微增加一点应有的谦虚。写出来的文章也许不那么雄赳赳,理直气壮,热烈兴奋,但自己立场总站得稳一点,也就比较容易接近“真理”。真理是一个渺茫名词,就常识言,不妨说它容易有“效果”;如作者所等待的效果。一篇批评文章辞胜于理,而又气胜于辞,它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本文第一点说的是滥用名词不可免。因为许多名词在专家和流行习惯下使用时,含义不一致,值得原谅。第二点说的是滥用名词不可免,或错误,或轻重失宜,有心人慾救济,也不一定必需照法国式一枪一剑,因为它求不出结论,如梁宗岱先生办法即是一例。综合两点得来一个结论却是盼望拿笔的用笔时谨慎一些。在个人机会上有到法国或英国跟名流谈天的,在职业上有教授和专家,容许他因此对于个人生活多得一种精神上的乐趣,和身分上的自尊。也许可朋友,因自己年纪较轻,用“我不明白不妨事,你还不应当明白吗”态度而增加被指摘的挪揄分量,得到快乐。但拿笔发表意见时,还是同样应负责的。批评要效果,不只是自己写出,得到情感排泄的痛快,同时还要给被批评者看,令他首肯,还要给一般人看,觉得坦白而公平。

梁宗岱先生求真的方法,可说代表一种风格,吵吵嚷嚷街头相骂的风格。有时是声音大能持久就可成功的。若我们觉得这太需要精神,不大经济,还不如学学“在帮的”吃讲茶办法,压住气谈谈好。在帮的谈的不过买卖婦女占夺权利俗事,但说理方法却值得我们中国学者取法。

至于文学的进步,在一篇文章中寻章摘句,或筵席上一剑一枪。即或是极重要的,事实上恐怕也只有少数人如梁宗岱先生可作,因为这需要丰富的学问,以及在一个名词上求真的兴味。至于大多数人,倒似需要从大处看,明白中国情形(不提国家至少也应当明白中国文学过去当前的情形),知道想分担这个建设的光荣,得低下头来苦干,不自满自骄,也不妄自菲薄;不因自己一点长处忘却世界之大,也不因为珠玉在前即不肯努力。诚于工作而不必急于自见,不至于因一时得失而转变不已。各有所信也各有所守,分途并进且相互尊敬。批评它的得失者,能虚心客观的去认识它,明白过去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再从此推测未来,比较有意义些,说的也中肯些,要进步,期以十年,必然会得到相当的进步,若说堕落和危机呢,似应当由三种人负责,一是写作态度不诚实,或变相抄袭,不觉得可耻,又善于作伪,用各种方法推销其作品的作者。二是见解窄,野心大,知道的有限,话说的极多,毫无真实信仰,唯利是趋,反覆无常,却常居领导地位的论客。三是又热心,又诚实,不过英雄气分太强,自视太高,容易把写作(不拘是论文,批评,创作)当成排泄情感的工具,不大明白自己也不大明白读者的人物。这三种人在许多情形下,都将成为进步的绊脚石,但也在可能机会上,大有助于新文学的发展(尤其是第三种人)。正因为我们背后还有一个无言者“时间”,虽沉默却比较公正,将清算一切作品,也教育一切作家。“信天翁”是我们用来嘲笑不负责之徒的名词,但一个作家在工作上尽责,在时间上等待,却并不十分可笑。一个关心目前中国文学,又明白文坛内情的人,一定会承认口号多,问题多,战争多,只缘于作家中忍受寂寞甘于作信天翁的太少。一些很有前途的作家,都在一面写作,一面推销,忙碌情形中混,时间不得帮助他反而毁了他,从这种当前的事实,我们也可以看出一点未来,未来的希望或危机,与其说是在“思想抉择”上,不如说是在“写作态度”上。

一九三七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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