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颜色,领后正中有一块小红补钉。衣服早缩了水——有一个地方突然凸成一个包——紧紧箍在身上,显得他圆粗粗地茁壮可爱。进门来,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不安地四下乱望,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在衣裳下面腾腾跳动着,活像刚从林中跃出来的一只小鹿。光葫芦头上,滚圆的脸红得有些发紫,塌塌鼻子,小翘嘴,一脸憨厚的傻相。眉眼中,偶尔流露一点顽皮神色。他一手拿着一具泥土塑成的“括打嘴”兔儿爷或猪八戒——“括打嘴”兔儿爷是白脸空膛的,活安上chún中系以线,下面扯着线,嘴chún就刮打刮打地乱捣起来,如果是黑脸红舌头的猪八戒,那手也是活的,扯起线来,那头顶僧帽,身披袈裟的猪八戒就会敲着木鱼打着钹,长嘴巴也仿佛念经似的“刮打”乱动,很可笑的——一手挟着一只老母雞,提着一个蓄鸽子的长方空竹笼,后面跟随张顺,两手抱着一个大筐子,里面放着母雞,雞蛋,白菜,小米,芹菜等等。两个人都汗淋淋地傻站在一旁。
陈奶媽走,走,走啊!(唠唠叨叨)这孩子,你瞧你这孩子!出了一身汗,谁叫你喝酸梅汤?立了秋再喝这些冰凉的东西非闹肚子不可。(回头对张顺)张顺,你在旁边也不说着点,由他的性!(指着)你这“括打嘴”是谁给你买的?
小柱儿(斜眼看了看张顺)他——张爷。
陈奶媽(回头对张顺一半笑,一半埋怨)你别笑,你买了东西,我也不领你的情。
曾思懿得了,别骂他了。
陈奶媽小柱儿,你还不给大奶奶磕头。把东西放下,放下!
〔小柱儿连忙放下空鸽笼,母雞也搁在张顺抱着的大筐子里。曾思懿别磕了,别磕了,老远来的,怪累的。
陈奶媽(看着小柱儿舍不得放下那“括打嘴”,一手抢过来)把那“括打嘴”放下,没人抢你的。(顺手又交给张顺,张顺狼狈不堪,抱满了一堆[dà]东西)
曾思懿别磕了,怪麻烦的。
陈奶媽(笑着说)你瞧这乡下孩子!教了一路上到了城里又都忘了。(上前按着他)磕头,我的小祖宗!
〔小柱儿回头望望他的祖母,仿佛发愣,待陈奶媽放开手他蓦地扑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一骨碌就起来。
曾思懿(早已拿出一个为着过节赏人的小红纸包)小柱儿,保佑你日后狗头狗脑的,长命百岁!来拿着,买点点心吃。(小柱儿傻站着)
陈奶媽嗐,真是的,又叫您花钱。(对孙儿)拿着吧,不要紧的,这也是你奶奶的親人给的。(小柱儿上前接在手里)谢谢呀,你,(小柱儿翻身又从张顺手里拿下他的“括打嘴”低头傻笑)这孩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磕头也没个磕头相。大奶奶,你坐呀,嗐,路远天热!(拉出一把凳子就坐)我就一路上跟小柱儿说——
张顺(忍不住)陈奶奶我这儿还抱着呢!
陈奶媽(回头大笑)您,你瞅我这记性!大奶奶,(把他拉过来一面说一面在筐里翻)乡下没什么好吃的,我就从地里摘(读若“哉”)了点韭黄,芹菜,擘兰,(读若“辣”)黄瓜,青椒,豇豆,这点东西——
曾思懿太多了,太多了。
陈奶媽这还有点子小米,雞蛋,俩啊老母雞。
曾思懿您这不简直是搬家了,真是的,大老远的带了来又不能——(回头对张顺)张顺,就拿下去吧。
陈奶媽(对张顺)还有给你带了两个大萝卜。(乱找)
张顺(笑着)您别找了,早下了肚了。
〔张连忙抱着那大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
小柱儿(秘密地)奶奶。
陈奶媽干什么?
小柱儿(低声)拿出来不拿出来?
陈奶媽(莫名其妙)什么?
〔小柱儿忽然伶俐地望着他的祖母提一提那鸽笼。
陈奶媽(突然想起来)哦!(非常着急)哪儿啦?哪儿啦?
小柱儿(仿佛很抱歉的样子由衣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灰鸽子,顶毛高翘,羽色油润润的,周身有几颗紫点,看去异常玲珑,一望便知是个珍种)这儿!
陈奶媽(捧起那只小鸽,快乐得连声音都有些颤动,对那鸽子)乖,我的親儿子,你在这儿啦!怪不得我觉得少了点什么。(对大奶奶)您瞅这孩子!原来是一对的,我特意为我的清少爷“学磨”(“访求”的意思)来的。好好放在笼里,半路上他非要都拿出来玩,哗的,就飞了一个。倒是我清少爷运气好,剩下的是个好看的,大奶奶,您摸摸这毛。(硬要塞在大奶奶的手中)这小心还直跳呢!
曾思懿(本能地厌恶鸽子这一类的小生命,向后躲避,强打着笑容)好,好,好。(对左门喊)文清,陈奶媽又给你带鸽子来啦!
陈奶媽(不由得随着喊)清少爷。〔曾文清在屋内的声音:陈奶媽。陈奶媽(捧着鸽子,立刻就想到她的清少爷面前献宝)我进門給你們看看!(说着就走)
曾思懿(连忙)您别进去。
陈奶媽(一愣)怎么?
曾思懿他,他还没起。
陈奶媽(依然兴高采烈)那怕什么的,我跟清少爷就在床边上谈谈。(又走)
曾思懿别去吧。屋子里怪脏的。
陈奶媽(温爱地)嗐,不要紧的。(又走)
曾思懿(叫)文清,你衣服换好了没有?
〔文清在屋内应声:我正在换呢!
陈奶媽(直爽地笑着)嗐,我这么大年纪还怕你。(走到门前推门)
〔文清在内:(大声)别进来,别进来。
曾思懿(拦住她)就等会吧,他换衣服就怕见人——
陈奶媽(有点失望)好,那就算了吧,脾气做成就改不了啦。(慈爱
地)大奶奶,清少爷十六岁还是我给他换小褂褲呢。(把鸽子交给小柱儿)好,放回去吧!(但是又忍不住对着门喊)清少爷,您这一向好啊。
曾思懿(同时拉出一个凳子)坐着说吧。
〔文清的声音:(親热地)好,您老人家呢?
陈奶媽(大声)好!(脸上又浮起光彩)我又添了一个孙女。
〔这时小柱儿悄悄把鸽子放入笼里。
〔文清的声音:恭喜您啊。
陈奶媽(大声)可不是,胖着哪!(说完坐下)
曾思懿他说恭喜您。
陈奶媽嗐,恭什么喜,一个丫头子!
〔文清的声音:您这次得多住几天。
陈奶媽(伸长脖子,大声)嗯,快满月了。
曾思懿他请您多住几天。
陈奶媽(摇头)不,我就走。
〔文清的声音:(没听见)啊?
陈奶媽(立起,大声)我就走,清少爷。
〔文清的声音:干么那么忙啊?
陈奶媽啊?
〔文清的声音:(大声)干什么那么忙?
陈奶媽(还未听见)什么?
小柱儿(忍不住憨笑起来)奶奶,您真聋,他问你忙什么?
陈奶媽(喊昏了,迷惘地重复一遍)忙什么?(十分懊恼,半笑道)嗐,这么谈,可别扭死啦。得了,等他出来谈吧。大奶奶,我先到里院看看愫小姐去!
曾思懿也好,一会儿我叫人请您。(由方桌上盘中取下一串山楂红的糖葫芦)小柱儿,你拿串糖葫芦吃。(递给他)
陈奶媽你还不谢谢!(小柱儿傻嘻嘻地接下,就放在嘴里)又吃!又吃!(猛可从他口里抽出来)别吃!看着!(小柱儿馋滴滴地望着手中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把那“括打嘴”放下,跟奶奶来!
〔小柱儿放下那“括打嘴”,还恋恋不舍,奶奶拉着他的手,由养心斋的小门下。
曾思懿真讨厌!(把那五颜六色的“括打嘴”放在一边,又提起那鸽笼——)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陈奶媽!
曾思懿出去了。
〔她的丈夫曾文清,由右边卧室门踱出。——他是个在诗人也难得有的这般清俊飘逸的骨相:瘦长个儿穿着宽大的袍子,服色淡雅大方,举止谈话带着几分懒散模样。然而这是他的自然本色,一望而知淳厚,聪颖,眉宇间蕴藏着灵气。他面色苍白,宽前额,高颧骨,无色的嘴chún,看来异常敏感,凹下去的眼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悲哀而沉郁。时常凝视出神,青筋微微在额前边凸起。
〔他生长在北平的书香门第,下棋,赋诗,作画,很自然的在他的生活里占了很多的时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放风争,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在霁雪时的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又是从小为母親所溺爱的,早年结婚,身体孱弱,语音清虚,行动飘然。小地方看去,他绝顶聪明,儿时即有“神童”之誉。但如今三十六岁了,却故我依然,活得是那般无能力,无魂魄,终日像落掉了什么。他风趣不凡,谈吐也好,分明是个温厚可親的性格,然而他给与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懒散之感,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种种对生活的厌倦和失望甚至使他懒于宣泄心中的苦痛。懒到他不想感觉自己还有感觉,懒到能使一个有眼的人,看得穿:“这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虽然他很温文有礼的,时而神采焕发,清奇飘逸。这是一个士大夫家庭的子弟,染受了过度的腐烂的北平士大夫文化的结果。他一半成了精神上的瘫痪。
〔他是有他的难言之痛的。
〔早年婚后的生活是寂寞的,麻痹的,偶尔在寂寞的空谷中遇见了一枝幽兰,心里不期然而有憬悟,同声同气的灵魂,常在静默中相通的,他们了解寂寞正如同宿鸟知晓归去。他们在相对无言的沉默中互相获得了哀惜和慰藉,却又生怕泄露出一丝消息,不忍互通款曲。士大夫家庭原是个可怕的桎梏,他们的生活一直是郁结不舒,如同古井里的水。他们只沉默地接受这难以挽回的不幸,在无聊的岁月中全是黑暗同龃龉,想得到一线真正的幸福而不可能。一年年忍哀耐痛地打发着这渺茫无限的寂寞日子,以至于最后他索性自暴自弃,怯弱地沉溺在一种不良的嗜好里来摧毁自己。
〔如今他已是中年人了,连那枝幽兰也行将凋落,多年瞩望的子媳也奉命结婚,自己所身受的苦痛,眼看着十七岁的孩子重蹈覆辙。而且家道衰弱,以往的好年月仿佛完全过去。逐渐逼来的困窘,使这懒散惯了的灵魂,也怵目惊心,屡次决意跳出这窄狭的门槛,离开北平到更广大的人海里与世浮沉,然而从未飞过的老鸟简直失去了勇气再学习飞翔。他怕,他思虑,他莫名其妙地在家里踟蹰。他多年厌恶这个家庭,如今要分别了,他又意外无力地沉默起来,仿佛突然中了瘫痪。时间的蛀虫,已逐渐啮耗了他的心灵,他隐隐感觉到暗痛,却又寻不出在什么地方。
〔他进了屋还在扣系他的夹绸衫上的纽扣。
曾文清(笑颜隐失)她真出去了?你怎么不留她一会儿?
曾思懿(不理他)这是她送给你的鸽子。(递过去)
曾文清(提起那只鸽笼)可怜,让她老人家走这么远的路,(望着那鸽子,赞赏地)啊,这还是个“凤头”!“短嘴”!(欣喜地)这应该是一对的,怎么——(抬头一副铁青的脸望着他)
曾思懿文清,你又把那灯点起来干什么?
曾文清(乌云罩住了脸,慢慢把那鸽笼放下)
曾思懿(叨叨地)昨儿个老头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那套烟灯,烟家伙扔了没有。我可告诉他早扔了。(尖厉的喉咙)怪事!怪事!苦也吃了,烟也戒了,临走,临走,你难道还想闹场乱子?
曾文清(长叹,坐下)嗳,别管我,你让我就点着灯看看。
曾思懿(轻蔑地)谁要管你?大家住在一起,也就顾的是这点面子,你真要你那好妹夫姑爷说中了,说你再也出不了门,做不得事,只会在家里抽两口烟唱会子茶,玩玩鸽子,画画画,恍惚了这一辈子?
曾文清(淡悠悠)管人家怎么说呢,我不就要走了么?
曾思懿你要走,你给我留点面子,别再昏天黑地的。
曾文清(苦恼地)我不是处处听了你的话么?你还要怎么样?(又呆呆望着前面)
曾思懿(冷冷地挑剔)请你别做那副可怜相。我不是母夜叉!你别做得叫人以为我多么厉害,仿佛我天天欺负丈夫,我可背不起这个名誉。(走到箱子前面)
曾文清(无神地凝望那笼里的鸽子)别说了,晚上我就不在家了。
曾思懿(掀开箱盖,回头)你听明白,我可没逼你做事,你别叫人说又是我出的主意,叫你出去。回头外头有什么不舒服,叫親戚们骂我逼丈夫出门受苦,自己享福,又是大奶奶不贤惠。(唠唠叨叨,一面整理箱中文清出门的衣服)我可在你们家里的气受够了,哼!有婆婆的时候,受婆婆的气,没有婆婆了,受媳婦的气,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有你这位——
曾文清(早已厌倦,只好另外找一个题目截住她的无尽无休的话)咦,这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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