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 - 第二幕

作者: 曹禺17,102】字 目 录

陈奶媽由文彩卧室走出。

陈奶媽愫小姐,您来了。(立刻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奶媽上哪儿去?

陈奶媽(掩饰)我去看看孙少爷书背完了不?

〔陈由书斋小门下,远远又是两下凄凉的更锣。

曾文清愫方,明天我一定走了,这个家(顿)我不想再回来了。

愫方(肯定地)不回来是对的。

曾文清嗯,我决不回来了。今天我想了一晚上,我真觉得是我,是我误了你这十几年。害了人,害了己,都因为我总在想,总在想着有一天,我们——(望见愫蹙起眉头,轻轻抚mo前额)愫方,你怎么了?

愫方(疲倦地)我累得很。

曾文清(恻然)可怜,愫方,我不敢想,我简直不敢再想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就像那只鸽子似的,孤孤单单地困在笼子里,等,等,等到有一天——

愫方(摇头)不,不要说了!

曾文清(伤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东一个,西一个苦苦地这么活着?为什么我们不能长两个翅膀,一块儿飞出去呢?(摇着头)啊,我真是不甘心哪?

愫方(哀徐)这还不够么,要怎么样才甘心呢!

曾文清(幽郁)愫方,你跟我一道到南方去吧!(立刻眉梢又有些踌躇)去吧!

愫方(摇头,哀伤地)还提这些事吗?

曾文清(悔痛,低头缓缓地)要不你就,你就答应今天早上那件事吧。愫方(愣住)为——为什么?

曾文清(望着愫,嘴角痛苦地拖下来)这次我出去,我一辈子也不想回来的。愫方,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千万不要再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恳切地)想想这所屋子除了耗子,吃人的耗子,啃我们字画的耗子还有什么?(愫的眼睛悲哀地凝视着他)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等着什么?你别再不说话,你对我说呀。(蓦地鼓起勇气,贸然)愫方,你,你还是嫁,嫁了吧,你赶快也离开这个牢吧。我看袁先生人是可托的,你——

愫方(缓缓立起)

曾文清(也立起,哀求)你究竟怎么打算,你说呀。

愫方(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沉痛地)你不能不说就走,“是”,“不是”,你要对我说一句啊。

愫方(转身)文清!(手里递给他一封信,缓缓地走开。文清昏惑地把信接在手里)

〔陈奶媽由书斋小门急上。

陈奶媽(迫促地)老爷子来了,就在后面。(推着文清)进去进去,省得麻烦。进去……

曾文清奶媽,我——

〔陈奶媽嘴里唠唠叨叨地把文清推着进到他的卧室里,愫方呆立在那里。

〔曾皓由书斋小门上,他穿一件棉袍,围着一条绒围巾,拖着睡鞋,扶拐杖,提着一个小油灯走进。

曾皓(看见愫方,急切地)我等你好半天了——(对陈)刚才谁进去了?

陈奶媽大奶奶。

曾皓(望见那红泥火炉)怎么,谁又在这里烧茶了?

陈奶媽姑老爷,他刚才陪着袁先生在这里品茶呢。

曾皓(藐笑)嗤,这两个人懂得什么品茶!(突然望见门上的巨影)这是什么?

陈奶媽袁先生画那个“北京人”呢。

曾皓(鄙夷地)什么“北京人”,简直是闹鬼。

陈奶媽老爷子,回屋去睡吧。

曾皓不,我要在这儿看看,你睡去吧。

愫方奶媽,我给你把被铺好了。

陈奶媽嗯,嗯。(感动)哎,愫小姐,你——(欣喜)好,我看看去。

〔陈由书斋小门下。皓开始每晚照例的巡视。

愫方(随着皓的后面)姨父,不早了,睡去吧,还看什么?

曾皓(一面在角落里探找,一面说)祖上辛辛苦苦留下来的房子,晚上火烛第一要小心,小心。(忽然)你看那地上冒着烟,红红的是什么?

愫方是烟头。

曾皓(警惕)你看这多危险!这一定又是江泰干的。总是这样,烟头总不肯灭掉。

愫方(拾起烟头,扔在火炉里)

曾皓这么长一节就不抽了,真是糟蹋东西。(四面嗅闻)愫方,你闻闻仿佛有什么香味没有?

愫方没有。

曾皓(嗅闻)怪得很,仿佛有鸦、鸦片烟的味道。

愫方别是您今天水烟抽多了。

曾皓唉,老了,连鼻子都不中用了。(突然)究竟文清走了没有?愫方走了。

曾皓你可不要骗我。

愫方是走了。

曾皓唉,走了就好。这一个大儿子也够把我气坏了,烟就戒了许多次,现在他好容易把烟戒了,离开了家——

愫方不早了,睡去吧。

曾皓(坐在沙发里怨诉)他们整天地骗我,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没意思,儿孙不肖,没有一个孩子替我想。(凄惨地)家里没有一个体恤我,可怜我,心疼我。我牛马也做了几十年了,现在弄到个人人都盼我早死。

愫方姨父,您别这么想。

曾皓我晓得,我晓得。(怨恨地)我的大儿媳婦第一个不是东西,她就知道想法弄我的钱。今天正午我知道是她故意引这帮流氓进门,存心给我难堪。(切齿)你知道她连那寿木都不肯放在家里。父親的寿木!这种不孝的人,这种没有一点心肝的女人!她还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她还是——

〔外面风雨袭来,树叶飒飒地响着。

曾皓她自己还想做人的父母,她——

愫方(由书斋小窗谛听)雨都下来了。姨父睡吧,别再说了。

曾皓(摇头)不,我睡不着。老了,儿孙不肖,一个人真可怜,半夜连一个伺候我的人都没有。(痛苦地摸着腿)啊!

愫方怎么了?

曾皓(微o呻)痛啊,腿痛得很!

〔外面更锣木梆声。

愫方(拿来一个矮凳放好他的腿,把毛毯盖上,又拉过一个矮凳坐在旁边,为他轻轻捶腿)好点吧?

曾皓([shēnyín])好,好。脚冷得像冰似的,愫方,你把我的汤婆子灌好了没有?

愫方灌好了。

曾皓你姨媽生前顶好了,晚上有点凉,立刻就给我生起炭盆,热好了黄酒,总是老早把我的被先温好——(似乎突然记起来)我的汤婆子,你放在哪里了?

愫方(捶着腿)已经放在您的被里了。(呵欠)

曾皓(快慰)啊,老年人心里没有什么。第一就是温饱,其次就是顺心。你看,(又不觉牢騒起来)他们哪一个是想顺我的心?哪一个不是隂阳怪气?哪一个肯听我的话,肯为着老人家想一想?(望见愫方沉沉低下头去)愫方,你想睡了么?

愫方(由微盹中惊醒)没有。

曾皓(同情地)你真是累很了,昨天一夜没有睡,今天白天又伺候我一天,也难怪你现在累了。你睡去吧。(语声中带着怨望)我知道你现在听不下去了。

愫方(擦擦眼睛,微微打了一个呵欠)不,姨父,我不要睡,我是在听呢。

曾皓(又忍不住埋怨)难怪你,他们都睡了,老运不好,连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肯陪着我,嫌我讨厌。

愫方(低头)不,姨父,我没有觉得,我没有——

曾皓(唠叨)愫方,你也不要骗我,我也晓得,他们就是不在你的面前说些话,我也知道你早就耐不下去了。([shēnyín])哎哟,我的头好昏哪。

愫方并,并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我,我刚才只是有点累了。

曾皓(絮絮叨叨)你年纪轻轻的,陪着我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你心里委屈,我是知道的。(长叹)唉,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一个钱没有,眼前固然没有快乐可言,以后也说不上有什么希望。(嗟怨)我的前途就,就是棺材,棺材,我——(捶着自己的腿)啊!

愫方(捶重些,只好再解释)真地,姨父,我刚才就是有点累了。曾皓(一眶眼泪,望着愫)你瞒不了我,愫方,(一半责怨,一半诉苦)我知道你心里在怨我,你不是小孩子……

愫方姨父,我是愿意伺候您的。

曾皓(摇手)愫方,你别捶了。

愫方我不累。

曾皓(把她的手按住)不,别。你让我对你说几句话。(唠叨)我不是想苦你一辈子。我是在替你打算,你真地嫁了可靠的好人,我就是再没有人管,(愫不觉把手抽出来)我也觉得心安,觉得对得起你,对得起你的母親,我——

愫方不,姨父。(缓缓立起)

曾皓可是——(突然隂沉地)你的年纪说年轻也不算很——

愫方(低首痛心)姨父,你别说了,我并没有想离开您。

曾皓(狠心地)你让我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一个老姑娘嫁人,嫁得再好也不过给人做个填房,可是做填房如果遇见前妻的子女好倒也罢了,万一碰见尽是些不好的,你自己手上再没有钱,那种日子——

愫方(实在听不下去)姨父,我,我真是没有想过——

曾皓(苦笑)不过给人做填房总比在家里待一辈子要好得多,我明白。

愫方(哀痛)我,我——

曾皓(絮烦)我明白,一个女人岁数一天一天地大了,高不成低不就,人到了三十岁了。(一句比一句狠重)父母不在,也没有人做主,孤孤单单,没有一个体己的人,真是有一天,老了,没有人管了,没有孩子,没有親戚,老,老,老得像我——

愫方(悲哀而恐惧的目光,一直低声念着)不,不,(到此她突然大声哭起来)姨父,您为什么也这么说话,我没有想离开您老人家呀!

曾皓(苦痛地)我是替你想啊,替你想啊!

愫方(抽咽)姨父,不要替我想吧,我说过我是一辈子也不嫁人的呀!

曾皓(长叹一声)愫方,你不要哭,姨父也活不长了。

〔幽长的胡同内有算命的瞎子寂寞地敲着铜钲踱过去。

曾皓这是什么?

愫方算命的瞎子回家了。(默默擦着泪水)

曾皓不要哭啦,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是再麻烦你,也拖不了几年了。我知道思懿,江泰他们心里都盼我死,死了好分我的钱,愫方,只有你是一个忠厚孩子!

愫方您,您不会的。(低泣起来)为什么您老是这么想,我今天并没有冒犯您老人家啊!

曾皓(抚着愫的手)不,你好,你是好孩子。可他们都以为姨父是有钱的,(愫又缓缓把手抽回去)他们看着我脸上都贴的是钞票,我的肚子里装的不是做父母的心肠,都装的是洋钱元宝啊。(咳)他们都等着我死。哎,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没有意思啊!(抚摩自己的头)我的头好痛啊!(想立起)

愫方(扶起他)睡去吧。

曾皓(坐起,在袋里四下摸索)可我早就没有钱。我的钱早为你的姨母出殡,修坟,修补房子,为着每年漆我的寿木早用完了。(从袋里取出一本红色的银行存折)这是思懿天天想偷看的银行存折。(递在她的眼前)你看这里还有什么?愫方,可怜我死后连你都没留多少钱。(立起)——

愫方(哀痛地)姨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您的钱哪!

〔瑞由书斋小门上。

曾瑞贞爷爷,葯煎好了,在您屋里。

曾皓哦。

〔更声,深巷犬吠声。

曾皓走吧。(瑞贞和愫方扶着他向书斋小门走)

〔霆拿一本线装书由书斋小门走进。

曾霆爷爷,抄完了,您还讲吧?

曾皓(摇头)不早了,(转头对瑞)瑞贞也不要来了,你们两个都回屋睡去吧。

〔愫方扶皓由书斋小门下,瑞呆望着那炉火。霆走到那巨影的下面,望了一望,又复巡逡退回。

曾霆(找话说)媽媽没有睡么?

曾瑞贞大概睡了吧。

曾霆(犹疑)你怎么还不睡?

曾瑞贞我刚给爷爷煮好葯。(忽想呕吐,不觉坐下)

曾霆(有点焦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曾瑞贞(手摸着胸口)没有什么,(失望地)要我走么?

曾霆(耐下)不,不。

〔淅沥的雨声,凄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曾霆(望着窗外)雨下大了。

曾瑞贞嗯,大了。

〔深巷中凄寂而沉重的声音喊着:“硬面饽饽!”

曾霆(寂寞地)卖硬面饽饽的老头儿又来了。

曾瑞贞(抬头)饿了么?

曾霆不。

曾瑞贞(立起)你,你不要回屋去睡么?

曾霆我,我不。你累,你回去吧。

曾瑞贞(低头)好。(缓缓向书斋小门走)

曾霆你哭,哭什么?

曾瑞贞我没有。

曾霆(忽然同情地,一句一顿)你要钱——媽今天给我二十块钱——在屋里枕头上——你拿去吧。

曾瑞贞(绝望地叹息)嗯。

曾霆(怜矜的神色微微带着勉强)你,你要不愿一个人回屋,你就在这里坐会儿。

曾瑞贞不,我是要回屋的。(霆打了半个喷嚏,又忍住,瑞回头)你衣服穿少了吧?

曾霆我不冷。(瑞又向书斋小门走,霆忽然记起)哦,媽刚才说——

曾瑞贞媽说什么?

曾霆媽说要你给她捶腿。

曾瑞贞嗯。(转身向文清卧室走)

曾霆(突然止住她)不,你不要去。

曾瑞贞(无神地)怎么?

曾霆(希望得着同感)你恨,恨这个家吧?

曾瑞贞我?

曾霆(追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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