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 - 第二幕

作者: 曹禺17,102】字 目 录

 曾文清(回头望愫方走出门,忍不住倒坐在沙发上哽咽)

曾思懿(低声,狠恶地)哭什么?你爹死了!

曾文清(摇头)你不要这么逼我,我是活不久的。

曾思懿(长叹一声)隔壁杜家的账房晚上又来逼账了,老头拿住银行折子,一个钱也不拿出来。文清,我们看谁先死吧,我也快叫人逼疯了。

〔思忙忙由书斋小门下。

〔文清失神地站起来,缓缓地向自己的卧室走。那边门内砰然一声,像是木杖掷在门上的声音。文彩喊着由她的卧室跑出。

曾文彩(低声,恐惧地)哥哥!

曾文清怎么?

曾文彩他,他又发酒疯了!

曾文清(无力地)那我,我怎么办?

曾文彩(急促)哥哥怎么办,你看怎么办?

〔突然屋内又有摔东西的声音和狺狺然骂人的声音。

曾文彩(拉着文的臂)你听他又摔东西了。

曾文清(捧着自己的头)唉,让他摔去得了。

曾文彩(心痛地)他,他疯了,他要打我,他要离婚——

曾文清(惨笑)离婚?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拍桌)文彩!文彩!

曾文彩哥哥!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拍桌大喊)文彩!文彩!文彩!

曾文彩(拉着他)哥哥!你听!

曾文清你别拉着我吧!

曾文彩(焦急)他这样会出事的,会出事的,哥哥!

曾文清放开我吧,我心里的事都闹不清啊!

〔文摔开手,踉跄步入自己的卧室内。

〔彩向自己的卧室走了两步,突然门开,跌进来醉醺醺的江泰,一只脚穿着拖鞋,那一只是光着。

江泰(不再是方才那样苦恼可怜的样子,倚着门口瞪红了眼睛)你滚到哪里去了?你认识不认识我是江泰,我叫江泰,我叫你叫你,你怎么不来?

曾文彩(苦痛)我,我,你——

江泰我住在你们家里,不是不花钱的。我在外面受了一辈子人家的气,在家里还要受你们曾家人的气么?我要喝就得买,要吃就得做!——谁欺负我,我就找谁!走,(拉着彩的手)找他去!

曾文彩(拦住他)你要找谁呀?

江泰曾皓,你的爹,他对不起我,我要找他算账。

曾文彩明天,明天。父親睡了。

江泰那么现在叫他滚起来。(走)

曾文彩(拖住)你别去!

江泰你别管!

曾文彩(忽然灵机一动,回头)啊呀,你看,爹来了!

江泰哪儿?

曾文彩这儿!

〔彩顺手把江泰又推进自己的卧室内,立刻把门反锁上。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击门)“开门!开门!”

曾文彩哥哥!(连忙向卧室的门跑)哥哥!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捶门)“开门,开门!”

〔文彩走到文清卧室门口掀开门帘。

曾文彩(似乎看见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啊,天,你怎么还抽这个东西呀!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长叹)“别管我吧,你苦我也苦啊!”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大吼叫)“文彩!”(乱捶门)“开门,我要烧房子啦!我要烧房子,我要点火啦,我”——(扑通一声仿佛全身跌倒地上)

曾文彩(同时一面跑向自己的卧室,一面喊着)天啊,江泰,你醒醒吧,你还没有闹够,你别再吓死我了!(开了门)

〔文彩立刻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推严,里面只听得江泰低微[shēnyín]的声音。

〔立刻由书斋小门上来曾皓,披着一件薄薄的夹袍,提着灯笼,由愫方扶掖着,颤巍巍地打着寒战。

曾皓(慌张地)出了什么事?什么事?(低声对愫)你,你让我看看是谁,是谁在吵。你快去给我拿棉袍来。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江泰还在屋内低微地[shēnyín]。突然门内文清一声长叹,皓瞥见他卧室的灯光,悄悄走到他的门前,掀开帘子望去。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喑哑)“谁?”

曾皓谁!(不可想象的打击)你!没走?

〔文清吓晕了头,昏沉沉地竟然拿着烟枪走出来。

曾皓(退后)你怎么又,又——

曾文清(低头)爸,我——

曾皓(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摇摇晃晃,向文身边走来,文清吓得后退。逼到八仙桌旁,皓突然对文清跪下,痛心地)我给你跪下,你是父親,我是儿子。我请你再不要抽,我给你磕响头,求你不——(一壁要叩下去)

曾文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罪恶,扔下烟枪)媽呀!

〔文清推开大客厅的门扇跑出,同时曾皓突然中了痰厥,瘫在沙发近旁。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拿着棉袍忙上。

愫方(惊吓)姨父!姨父!(扶他靠在沙发上)姨父,你怎么了?姨父!你醒醒!姨父!

曾皓(睁开一半眼,细弱地)他,他走了么?

愫方(颤抖)走了。

曾皓(咬紧了牙)这种儿子怎么不(顿足)死啊!不(顿足)死啊!(想立起,舌头忽然有些弹)我舌头——麻——你——

愫方(颤声)姨父,你坐下,我拿参汤去,姨父!

〔皓口张目瞪,不能应声,愫慌忙由书斋小门跑下。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哭泣)“江泰!江泰!”

〔江泰在屋内的声音:(大吼)“滚开呀,你!”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江泰!”

〔江泰猛然打开门,回身就把门反锁上。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你开门,开门!”

江泰(在烛光摇曳中看见了曾皓坐在那里像入了定,江泰愤愤地)啊,你在这儿打坐呢!

曾皓(目瞪口张)

江泰你用不着这么斜眼看我,我明天一定走了,一定走了,我再不走运,养自己一个老婆总还养得起!(怨愤)可走以前,你得算账,算账。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急喊)“开门!开门!你在跟谁说话?江泰!”(捶门)“开门,江泰,开门!”(一直在江泰说话的间隔中喊着)

江泰你欠了我的,你得还!我一直没说过你,不能再装聋卖傻,我为了你才丢了我的官,为了你才亏了款。人家现在通缉我。我背了坏名声,我一辈子出不了头,这是你欠我这一笔债。你得还,你不能不理!你得还,你得给,你得再给我一个出头日子。你不能再这样不言语,那我可——喂(大声)你看清楚没有,我叫江泰!叫江泰!认清楚!你的女婿!你欠了我的债,曾皓,曾皓,你听见没有?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吓住)“开门,开门(一直大叫)爹!爹!别理他,他说胡话,他疯了。爹!爹!爹呀!开门,江泰,(夹在江泰的长话当中)开门,爹!爹!”

江泰曾皓,你给不给,你究竟还不还?我知道你有的是存款,金子,银子,股票,地契。(忽然恳切地)哦,借给我三千块钱,就三千,我做了生意,我一定要还你,还给你利息,还给你本,你听见了没有?我要加倍还给你,江泰在跟你说话,曾老太爷,你留着那么多死钱干什么?你老了,你岁数不小了。你的棺材都预备好了,漆都漆了几百遍了,你——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同时捶门)“开门!开门!”

〔思懿拿着曾皓方才拿出过的红面存折,气愤愤地由书斋小急上,望了望曾皓,就走到文彩的卧室前开门。

江泰(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冷静地望着曾皓,低声厌恶地)你笑什么?你对我笑什么?(突然凶猛地)你怎么还不死啊?还不死啊?(疯了似地走到曾皓前面,推摇那已经昏厥过去的老人的肩膀)

〔彩满面泪痕,蓦地由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拖着江泰力竭声嘶地)你这个鬼!你这个鬼!

江泰(一面被文彩向自己的卧室拉,一面依然激动地嚷着)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人,我杀了他,再杀我自己呀。

〔文彩终于把江泰拖入房内,门霍地关上。愫方捧着一碗参加由书斋小门急上。思仍然隂沉沉地立在那里。

愫方(喂皓参汤)姨父,姨父,喝一点!姨父!

〔霆由书斋小门跑上。

曾霆怎么了?

愫方(喂不进去)爷爷不好了,赶快打电话找罗太医。

曾霆怎么?

愫方中了风,姨父!姨父!

〔霆由大客厅门跑下,同时陈奶媽仓皇由书斋小门上,一边还穿着衣服。

陈奶媽(颤抖地)怎么啦老爷子?老爷子怎么啦?

愫方(急促地)你扶着他的头,我来灌。

〔老人喉里的痰涌上来。

陈奶媽(扶着他)不成了,痰涌上来了。——牙关咬得紧,灌不下。愫方姨父!姨父!

〔文清由大客厅门上。

曾文清(步到老人的面前,愧痛地连叫着)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文彩由自己的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抱着老人的腿)爹!爹!我的爹!

愫方姨父!姨父!

陈奶媽老爷子!老爷子!

曾思懿(突然)别再吵了,别等医生来,送医院去吧。

愫方(昂首)姨父不愿意送医院的。

曾思懿(对陈奶媽)叫人来!

〔陈由大客厅门下。

曾文彩(立刻匆促地)我到隔壁杜家借汽车去。

〔彩由大客厅跑下。

愫方姨父!姨父!

曾文清(哽咽)怎么了?(怎么办?”的意思)怎么了?

曾思懿哼,怎么了?(气愤地)你看,(把手里曾皓的红面存折摔在他的眼前)这怎么了?

〔陈奶媽带着张顺由大客厅门上。大客厅的尽头燃起灯光,雪白的隔扇的纸幕突然又现出一个正在行动的巨大猿人的影子,沉重地由远而近,对观众方向走来。

曾思懿(指张顺)只有他?

陈奶媽还有。

〔门倏地打开,浑身生长凶猛的黑毛的“北京人”像一座小山压在人的面前,赤着脚沉甸甸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曾霆。

曾思懿(对张顺)立刻抬到汽车上。

〔张顺对“北京人”做做手势,“北京人”对他看了一眼就要抱起曾皓。

愫方(忽然一把拉着曾皓)不能进医院,姨父眼看着就不成了。(老人说不出话,眼睛苦痛地望着)

〔“北京人”望着愫方停住手。

曾思懿(拉开愫方,对张顺)抬!(张顺就要动手——)

〔“北京人”轻轻推开张顺,一个人像抱起一只老羊似地把曾皓举起,向大客厅走。

曾霆(哭起)爷!爷!

曾思懿别哭了。

曾文清(跟在后面)爹,我,我错了。

〔“北京人”走到门槛上。老人的苍白的手忽然紧紧抓着那门扇,坚不肯放。

曾霆(回头)走不了,爷爷的手抓着门不放。

曾思懿用劲抬!(张顺连忙走上前去)

愫方(心痛地)他不肯离开家呀。(大家又在犹疑)

曾思懿救人要紧,快抬!听我的话是听她的话,抬!

〔张顺推着“北京人”硬向前走。

愫方他的手!他的手!

曾思懿(对霆)把手掰开。

曾霆我怕。

曾思懿笨,我来!

曾文清爹。

曾霆(恐惧)媽,爷爷的手,手!

曾文清(愤极对思)你这个鬼!你把父親的手都弄出血来了。

曾思懿抬!(低声,狠恶地)房子要卖,你愿意人死在家里?

〔大家随着“北京人”由大客厅门走出,只有文清留在后面。

〔木梆声。

〔隔壁醉人一声苦闷的[shēnyín]。

〔凉苍的“硬面饽饽”声。

〔文清进屋立刻走出。他拿着一件旧外衣和一个破帽子,臂里夹一轴画,长叹一声,缓缓地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顺手把门掩上。

〔暗风挟着秋雨吹入,门又悄悄自启,四壁烛影憧憧,墙上的画轴也被刮起来飒飒地响着。

〔远远一两声凄凉的更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23456 下一页 末页 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