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 - 第三幕

作者: 曹禺24,359】字 目 录

大家)坐下吧,都不要客气了。(四面望望)江泰呢?

曾文彩他,——(忽然想起)他在屋里,(惭愧地)等着爹,给爹赔不是呢。

曾皓老大还没有信息么?

曾思懿(惨凄凄地)有人说在济南街上碰见他,又有人说在天津一个小客栈看见他——

曾文彩哪里都找到了,也找不到一点影子。

曾皓那就不要找了吧。

曾文彩(打起精神,安慰老人家)哥哥这次实在是后悔啦,所以这次在外面一定要创一番事业才——

曾皓(摇首)“知子莫若父”,他没有志气,早晚他还是会——(似乎不愿再提起他,忽然对彩)你叫江泰进来吧。

曾文彩(走了一步,中心愧怍,不觉转身又向着父親)爹,我,我们真没脸见爹,真是没——

曾皓唉,去叫他,不用说这些了。(对思)你也把霆儿跟瑞贞叫进来。

〔彩至卧室前叫唤。思由书斋门走下。

曾文彩江泰!江——

〔江泰立刻悄悄溜出来。

江泰(出门就看见曾皓正在望着他,不觉有些惭愧)爹,您,您——

曾皓(挥挥手)坐下,坐下吧,(江坐,皓对奶媽关心地)你告诉愫小姐,刚从医院回来,别去厨房再辛苦啦,歇一会去吧。

〔陈奶媽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文彩(一直在望着江泰示意,一等陈奶媽转了身,低声)你还不站起来给爹赔个罪!

江泰(似立非立)我,我——

曾皓(摇手)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江又坐下,静默中,思懿领着霆儿与瑞贞由书斋小门上。瑞贞穿着一件灰底子小红花的布夹袍,霆儿的袍子上罩一件蓝布大褂。

曾皓(指指椅子,他们都依次坐下,除了瑞贞立在文彩的背后。皓哀伤地望了望)现在坐中大概就缺少老大,我们曾家的人都在这儿了。(望望屋子,微微咳了一下)这房子是从你们的太爷爷敬德公传下来的,我们累代是书香门第,父慈子孝,没有叫人说过一句闲话。现在我们家里出了我这种不孝的子孙——

曾思懿(有些难过)爹!——

〔大家肃然相望,又低下头。

曾皓败坏了曾家的门庭,教出一群不明事理,不肯上进,不知孝顺,连守成都做不到的儿女——

江泰(开始有些烦恶)

曾文彩(抬起头来惭愧地)爹,爹,您——

曾皓这是我对不起我的祖宗,我没有面目再见我们的祖先敬德公!(咳嗽,瑞贞走过来捶背)

江泰(不耐,转身连连摇头,又唉声叹息起来,嘟哝着)哎,哎,真是这时候还演什么戏!演什么戏!

曾文彩(低声)你又发疯了!

曾皓(徐徐推开瑞贞)不要管我。(转对大家)我不责备你们,责也无益。(满面绝望可怜的神色,而声调是恨恨的)都是一群废物,一群能说会道的废物。(忽然来了一阵勇气)江泰,你,你也是!——

〔江似乎略有表示。

曾文彩(怕他发作)泰!

〔江默然,又不做声。

曾皓(一半是责备,一半是发牢騒)成天地想发财,成天地做梦,不懂得一点人情世故,同老大一样,白读书,不知什么害了你们,都是一对——(不觉大咳,自己捶了两下)

曾文彩唉,唉!

江泰(只好无奈何地连连出声)这又何必呢,这又何必呢!

曾皓思懿,你是有儿女的人,已经做了两年的婆婆,并且都要当祖母啦,(强压自己的愤怒)我不说你。错误也是我种的根,错也不自今日始。(自己愈说愈凄惨)将来房子卖了以后,你们尽管把我当作死了一样,这家里没有我这个人,我,我——(泫然慾泣)

曾文彩(忍不住大哭)爹,爹——

曾思懿(早已变了颜色)爹,我不明白爹的话。

曾皓(没有想到)你,你——

曾文彩(愤极)大嫂,你太欺侮爹了。

曾思懿(反问)谁欺侮了爹?

曾文彩(老实人也逼得出了声)一个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曾思懿谁没良心?谁没良心?天上有雷,眼前有爹!妹妹,我问你,谁?谁?

曾霆(同时苦痛地)媽!

曾文彩(被她的气势所夺,气得发抖)你,你逼得爹没有一点路可走了。

江泰(无可奈何地)不要吵了,小姑子,嫂嫂们。

曾文彩你逼得爹连他老人家的寿木都要抢去卖,你逼得爹——

曾皓(止住她)文彩!

曾思懿(讥诮地)对了,是我逼他老人家,吃他老人家,(说说立起来)喝他老人家,成天在他老人家家里吃闲饭,一住就是四年,还带着自己的姑爷——

曾霆(在旁一直随身劝阻,异常着急)媽,您别,——媽——您——媽——

江泰(也突然冒了火)你放屁!我给了钱!

曾皓(急喘,镇止他们)不要喊了!

曾思懿(同时)你给了钱?哼,你才——

曾皓(在一片吵声中,顿足怒喊)思懿,别再吵!(突然一变几乎哀号)我,我就要死了!

〔大家顿时安静,只听见思懿哀哀低泣。

〔天开始暗下来,在肃静的空气中愫方由大客斋门上。她穿着深米色的哔叽夹袍,面庞较一个月前略瘦,因而她的眼睛更显得大而有光彩,我们可以看得出在那里面含着无限镇静,和平与坚定的神色。她右手持一盏洋油灯,左臂抱着两轴画。看见进来,瑞贞连忙走近,替她接下手里的灯,同时低声仿佛在她耳旁微微说了一句话。愫方默默颔首,不觉悲哀地望望眼前那几张沉肃的脸,就把两轴画放进那只磁缸里,又回身匆忙地由书斋门下。瑞贞一直望着她。

曾皓(叹息)你们这一群废物啊!到现在还有什么可吵的?

曾瑞贞爷爷,回屋歇歇吧?

曾皓(感动地)看看瑞贞同霆儿还有什么脸吵?(慨然)别再说啦住在一起也没有几天了。思懿,你,你去跟杜家的管事说,说叫,——(有些困难)叫他们把那寿木抬走,先,先(凄惨地)留下我们这所房子吧。

曾文彩爹!

曾皓杜家的意思刚才愫方都跟我说了!

曾文彩哪个叫愫表妹对您说的?

曾思懿(挺起来)我!

曾皓不要再计较这些事情啦!

江泰(迟疑)那么您,还是送给他们?

曾皓(点头)

曾思懿(不好开口,却终于说出)可杜家人说今天就要。

曾皓好,好,随他们,让它给有福气的人睡去吧。(思就想出去说,不料皓回首对江)江泰,你叫他们赶快抬,现在就抬!(无限的哀痛)我,我不想明天再看见这晦气的东西!

〔曾皓低头不语,思只好停住脚.

江泰(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爹!(走了两步又停住)

曾皓去吧,去说去吧!

江泰(蓦然回头,走到皓的面前,非常善意地)爹,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人死就死了,睡个漆了几百道的棺材又怎么样呢?(原是语调里带着同情而又安慰的口气,但逐渐忘形,改了腔调,又按他一向的习惯,对着曾皓,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种事您就没有看通,譬如说,您今天死啦,睡了就漆一道的棺材,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文彩(知道他的话又来了)江泰!

江泰(回头对彩,嫌厌地)你别吵!(又转脸对皓,和颜悦色,十分认真地劝解)那么您死啦,没有棺材睡又有什么关系呢?(指着点着)这都是一种习惯!一种看法!(说得逐渐高兴,渐次忘记了原来同情与安慰的善意,手舞足蹈地对着曾皓开了讲)譬如说,(坐在沙发上)我这么坐着好看,(灵机一动)那么,这么(忽然把条腿翘在椅背上)坐着,就不好看么?(对思)那么,大嫂,(陶醉在自己的言词里,像喝得微醺之后,几乎忘记方才的龃龉)我这是比方啊!(指着)你穿衣服好看,你不穿衣服,就不好看么?

曾思懿姑老爷!

江泰(继续不断)这都未见得,未见得!这不过是一种看法!一种习惯!

曾皓(揷嘴)江泰!

江泰(不容人揷嘴,流水似地接下去)那么譬如我吧,(坐下)我死了,(回头对文彩,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你就给我火葬,烧完啦,连骨头末都要扔在海里,再给它一个水葬!痛痛快快来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仿佛在堂上讲课一般)这不过也是一种看法,这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那么,爹,您今天——

曾皓(再也忍不住,高声拦住他)江泰!你自己愿意怎么死,怎么葬,都任凭尊便。(苦涩地)我大病刚好,今天也还算是过生日,这些话现在大可不必……

江泰(依然和平地,并不以为忤)好,好,好,您不赞成!无所谓,无所谓!人各有志!……其实我早知道我的话多余,我刚才说着的时候,心里就念叨着,“别说啊!别说啊!”(抱歉地)可我的嘴总不由得——

曾思懿(一直似乎在悲戚着)那姑老爷,就此打住吧。(立起)那么爹,我,我(不忍说出的样子,擦擦自己的眼角)就照您的吩咐跟杜家人说吧?

曾皓(绝望)好,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曾思懿唉!(走了两步)

曾文彩(痛心)爹呀!

江泰(忽然立起)别,你们等等,一定等等。

〔江泰三脚两步跑进自己的卧室。思也停住了脚。

曾皓(莫明其妙)这又是怎么?

〔张顺由通大客厅大门上。

张顺杜家又来人说,隂阳生看好那寿木要在今天下半夜,寅时以前,抬进杜公馆,他们问大奶奶……

曾文彩你……

〔江泰拿着一顶破呢帽提着手杖匆匆地走出来。

江泰(对张,兴高采烈)你叫他们杜家那一批混账王八蛋再在客厅等一下,你就说钱就来,我们老太爷的寿木要留在家里当劈柴烧呢!

曾文彩你怎么……

江泰(对皓,热烈地)爹,您等一下,我找一个朋友去。(对彩)常鼎斋现在当了公安局长,找他一定有办法。(对皓,非常有把握地)这个老朋友跟我最好,这点小事一定不成问题。(有条有理)第一,他可以立刻找杜家交涉,叫他们以后不准再在此地无理取闹。第二,万一杜家不听调度,临时跟他通融(轻藐的口气)这几个大钱也决无问题,决无问题。

曾文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泰,真的可以?

江泰(敲敲手杖)自然自然,那么,爹,我走啦。(对思,扬扬手)大嫂,说在头里,我担保,准成!(提步就走)

曾思懿(一阵风暴使她也有些昏眩)那么爹,这件事……

曾文彩(欣喜)爹……

〔江跨进通大客厅的门槛一步,又匆匆回来。

江泰(对彩,匆忙地把手一伸)我身上没钱。

曾文彩(连忙由衣袋里拿出一小卷钞票)这里!

江泰(一看)三十!

〔江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

曾皓(被他撩得头昏眼花,现在才喘出一口气)江泰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曾文彩(一直是崇拜着丈夫的,现在惟恐人不相信,于是极力对皓)爹,您放心吧,他平时不怎么乱说话的。他现在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曾皓(将信将疑)哦!

曾思懿(管不住)哼,我看他……(忽然又制止了自己,转对曾皓,不自然地笑着)那么也好,爹,这棺木的事……

曾皓(像是得了一点希望的安慰似的,那样叹息一声)也好吧,“死马当做活马医”,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张顺(不觉也有些喜色)那么,大奶奶,我就对他们……

曾思懿(半天在抑压着自己的愠怒,现在不免颜色难看,恶声恶气地)去!要你去干什么!

〔思懿有些气汹汹地向大客厅快步走去。

曾皓(追说)思懿,还是要和和气气对杜家人说话,请他们无论如何,等一等。

曾思懿嗯!

〔思懿由通大客厅的门下,张顺随着出去。

曾文彩(满脸欣喜的笑容)瑞贞,你看你姑父有点疯魔吧,他到了这个时候才……

曾瑞贞(心里有事,随声应)嗯,姑姑。

曾皓(又燃起希望,紧接着彩的话)唉!只要把那寿木留下来就好了!(不觉回顾)霆儿,你看这件事有望么?

曾霆(也随声答应)有,爷爷。

曾皓(点头)但愿家运从此就转一转,——嗯,都说不定的哟!(想立起,瑞贞过来扶)你现在身体好吧?

曾瑞贞好,爷爷。

曾皓(立起,望瑞,感慨地)你也是快当母親的人喽!

〔文彩示意,叫霆儿也过来扶祖父,霆默默过来。

曾皓(望着孙儿和孙儿媳婦,忽然抱起无穷的希望)我瞧你们这一对小夫妻总算相得的,将来看你们两个撑起这个门户吧。

曾文彩(对霆示意,叫他应声)霆儿!

曾霆(又应声,望望瑞贞)是,爷爷。

曾皓(对着曾家第三代人,期望的口气)这次棺木保住了,房子也不要卖,明年开了春,我为你们再出门跑跑看,为着你们的儿女我再当一次牛马!(用手帕擦着眼角)唉,只要祖先保佑我身体好,你们诚心诚意地为我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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