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28,199】字 目 录

赋彩。北宋徐崇嗣创制没骨花,远宗僧繇传染之妙,一变黄筌勾勒之工。盖不用笔墨,全以彩色染成,阴阳向背,曲尽其态,超乎法外,合于自然,写生之极致也。顾此法不传已久,即黄筌父子之院体,亦寡所师承。前清惟南田为独步,时亦为没骨花。然徐本不多见,能肖与否,则不敢知。而唐张彦远则谓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鄙意亦然。神情果肖,不待赋彩而亦森动可人者,此为超乎象外之言。总之画家亦断不能舍五色可以成家,故传色一道,亦滋有垆火之工。王石谷谓青绿之法,静悟三十年始尽其妙。然能以北宗之青绿法进入南宗,则石谷一人,实为初祖,可谓善于赋彩者矣。

五日经营位置。此画家所万万宜知者。董思翁曰;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余谓位置即取势之谓也。脱宾主不能朝揖,气脉不贯,则位置即从而乖忤。天下安有位置乖忤而能成篇幅者不宁惟是,如潇湘一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画五岳亦然。画园如亭,可作杨柳梧竹,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

以上均思翁语。此真善论经营位置者。故随园论诗,有王、孟清幽,不宜施之边塞语。亦正知得诗中之位置。余家居时,有画人写木兰从军图,其上作一梧桐。余为之捧腹,而画人竟不知其所以然。位置一语,在画家至为浅近,尚不之知,又何论其他耶!

六日传摹移写。此节张彦远称为画家末事。余谓在张氏观之固末,而余观之亦至慎重。古人遗法具在,不从摹写入手,何以为范不过仿效之道,当遗貌而取神欧公之文学昌黎,无一笔似昌黎者,而神骨正是昌黎。斯则善于传摹移写矣。惟画亦然。摹古人成迹,谓之摹写,摹动植二物及为人写真,亦谓之摹写。若但具人形,而生气全渺,则直谓之泥人,岂真能写真者顾长康之颊上三毫,其妙理有为人叙述不出者,此则专在神会矣。

郭熙之言曰:山水有可行者,可望者,可游者,可居者。余日诵其言,然大家之论,但举大纲,究所谓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者安在,则在学者自相领会而已。可行者,生人之思也。譬如山道曲折而平坦,松翠夹道,上不见日,微隐之处,翼以扶阑,峰回路转,小亭足憩,夏被凉飓,秋来则弥望红叶,一径通幽。试问行旅者曾否愿出是间但展画图,便使有入山必深之意,是即引人人胜之券也,故曰可行。

望必登高,故柳子厚论山水有旷奥二义,奥者宜居,旷者宜望。董源作画,高原以外,恒为平川落照,尺幅若有千里之遥,此即所以供人远瞭也。然使四山攒合,草木苍然,其中忽著高楼,有人倚槛,只能近收山翠,胡能纵其目力则于可望二字,文不著题矣。究竟此事,须看胸

襟,胸襟高爽,则所施之笔墨自无龌龊拘挛之病。不惟著笔时昂头天外,亦能使观者有振衣千仞之思,此方得望字真际。

至于可居二字,更难言矣。向见邱生写水墨山水,往往作村居劣状,如村学究为生徒侮弄,及村人斗阋,妇人力引其夫,孺子攀号其母,鸡栖豚栅,弥望皆是。即使身居其间,究何乐趣邱生老矣,时余方三十,见之即不谓然。须知清明上河之图,虽极状琐俗之态,盖有为而为。若明窗净几中得精缣良纸,乃以俗念头、俗眼孔入画,真所谓蹭踺天物矣。凡山水之可居者,水居宜竹,山居宜松,即村居亦必有一路风景。板桥细柳,莎径枳篱,尤须位置得宜,与水态山容相映发。然后草庐四五,开门于荷池梅径之间,使望者知为有道之居,不待见其书架琴床,已令人生高山仰止之意。此才足名日可居。若邱生之画,又安足言画耶

凡写山水,令人不生其游憩之思,即亦可以不画矣。若就古人粉本中拓成,纵使弥妙弥肖,亦终无神采。余恒言法律须尊古人,景物宜师造化。譬如游天台,则峻险之状,一一印之脑间,偶一结构,而天台之峻险,不期流露笔端矣。至西泠秀媚,花坞清幽,果能逐处留心,则韵致亦别。此外能熟读柳州山水游记,则古人叙述之陈迹,而妙悟亦能勃发于俄顷之间。余喜读姜白石湖上杂咏十四首,谓语语皆画,欲制为十四图藏之。然仍不敢轻易落笔,以可游二字称之甚难,笔墨虽佳,不能生人揽胜之思,亦不过如观绩绣而已。

画有四诀,曰养,日鉴,曰经,日取。

养宜扩充,扩者不为迹象所拘,充者高出于精神之表也。古之善画者,未尝于作画时求画,须养得此心到活泼泼地,虽伏枕对案,均有千岩万壑,长洲远渚,罗列其前。笔之所到,絛然令人有物外之思,始称为高人笔墨。若拘拘迹象,如时彦所作深柳读书堂图,写数学生包书腋之肘下,入柳阴中。虽栩栩如生,亦终是匠家思想矣。

鉴宜纯熟。纯熟非甜熟之谓也。法在展古人名画时,先总览其全局,次谛视其结体,然后辨其皴擦渲染之法。每次必如此,久久自有心得。所谓全局,即先审古人之用心。局中之势,有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啐向背,颠顶朝揖,必主客相应,脉络钩联,则古人之大段,已得四五。所谓结体,即关键之处,画家谓之锁笔,如烟柳溟濛,偶著桥梁,松杉蓊郁,中安精舍,使人神注其间,则结体无妙于此。至于皱擦渲染,则各辨诸家所长,与己合者,恣意学之,力所不及,不必效仿。则久久自臻纯熟之地,与古人合矣。

经者多阅历之谓。巨然为董源高弟,然巨然能周历天下名胜,笔之所至,得天为多。或言黄尊古之阅历亦胜于石谷,以尊古多观天下名山水也。实则阅历虽多,亦关神悟。故吴越名家,恒作东南之耸秀;咸秦钜子,必貌关陇之宏壮。石谷生长虞山,人谓山势多近虞山,乃不知石谷为大屏巨幛,何曾囿于东南一隅此由石谷之能变也。无论摹古人之粉本,及览天下之名区,总以多所经历为上。临颖时无心使平日所见之山容水态,一一上诸笔端,神而明之,则自成一家数矣。

所谓取者,能撷其精萃之谓也。古人谓千里之山不尽

奇,万里之水不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在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形诸笔墨,直是志书中一幅地理图,于画何涉,至哉言也。文家之集,不能自相覆沓,即能变之谓。作画亦然。观古人墨迹,眼光所射,即当射其著意之处。观天下山水,眼光所射,即当射其幽灵之处。久而久之,收纳于吾脑中者,但有菁华,不留糟粕,又何患其不精萃哉!

余生平论画山水一道,终归功于笔墨。用笔有四则,曰皴,曰刷,曰点,曰拖。此外尚有斡也,渲也,摔也,擢也,终未经人体验。然斡、渲二法,余颇加研究。凡名家真迹,虽极荒率,细观之,皆有一种苍润之气。非一两次烘托即臻此境地,必以淡墨极淡重叠加至六七次,甚有十馀次者,则石之阴处愈见其深沉,石之阳面再增其亮泽矣。

渲者在有意无意间,用细笔于半干半湿之上微擦之。倪高士往往在无笔处用笔,即是北苑之法,行以己意,笔锋所至,飘飘渺渺,竟似无笔,实则精神贯注,无一笔苟,亦无一笔近于赘设,固解得渲字之法。一经完成,观者以为著墨不多耳,不知高士胸中笔底,良有无穷思力学力,始能为此敛气归神之杰作。

淬用卧笔,擢用直指,实则似点非点。擢即泥里拔钉之法,不妨稍重,而墨色亦不能不带水气。淬法亦然。盖皴用干笔,淬则仿佛乎皴。在微茫空翠中偶著三数淬笔,晶莹而肥,令观者醉心,此是神来之笔,诸家皆间有之。唯倪高士独精在秋林渺霭间,于石法宜用苔点之处,偶著三数笔,神韵天然,竟高不可及。

古人言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岂其形似之贵,要期所以似者贵也。确哉言乎,所以似者,神似非形似也。新罗山人于山水中,好似破笔作人物,笨拙如不能用笔。然细审之,意态天然。余尝观其仿西园雅集图,写美人高鬟,用三数笔即了,远望愈增其媚。即衣纹巾帻,亦极草草,靡不合法。正能于所以似处求之,隐会其神,舍形遗貌,始臻此化境。

董玄宰日: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余曰;观山水如观画,则在在皆天机;观画如观山水,则时时得乐意。故欲得真山水,吾当以身就山水,一得良画,则足举天下之名山水就我。且画所不到处,山水固胜画,然山水有时未能画惬人意,则一树一石,吾可以意改削而位置之,成为完璧。玄宰所谓精妙者,或在此乎

董玄宰之论画曰: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玄宰书法为明大家,所谓熟后生者,则晚年实一变中年之甜熟。唯画多赝本,余生平见董画,最惬心处,多半学米虎儿。虎儿不满于王摩诘,玄宰颇不谓然,然董画得力于虎儿者,实十之三,得力于房山者,已十之七。烟云变灭之态,深润无伦,真熟到十二分。此二语殆生乎有得之言也。

又曰:山不必多,以简为贵。玄宰此言,殆于树石上讲究点染,遥山数叠,便成篇幅耳。不知自山外看山,益以烟云缭绕,自然寥寥数笔,可以成局。若身在山中,则山外有山,曲折盘旋,自以细密重叠为工。且大屏巨幛,虽足以大分大合了之,使皴擦渲染之功未毕,则结构必不完备。黄大痴固能以简笔为高岩峭壁,用笔如铁,下即成

理,然亦须助以渲染,方能夺目。若摹仿虎儿不到其精处,但泼墨隐隐作遥山数叠,令观者索然,亦何足取!总言之,不到大家地步,万万不能以简见长。

闽山多榕,蓊郁如大山,积绿或至里许,咸不能入画。一近浙西,山既明秀,树亦疏瘦,可入画矣。虽然同一树也,左看不入画,右看或入画者;前后亦然。然须从巨干中相其发生之旁枝,从旁枝中相其发生之小枝,有天然可入画中,为画家百思所不到者。樊会公作枯树,干博而枝微,且树干用墨过于丰润,几不成为枯树。故写生之法,须看花之经雨向日,受露迎风,则物态自足。山水中不著花卉,而画树亦是写生,须看得熟,则树之形态,入吾目中,渍之心中,不期自腕下奔凑而出矣。

山势取起伏,林木取远近,此画诀也。盖画家之手,有造物之权,一幅之纸,即为吾之世界。吾欲于世界中自制一山水,则断不能无一点之经纬,即造成偌大之境物。山讲起伏,即所谓主客朝揖也。无主客朝揖,则主山与客山呆立相向,便成一对土烛台矣。且不惟讲起伏,尤讲远近。董北苑为平远之山,而山外之尤远且平者,高低似有绳尺,中间间以林木,参差疏落,皆奕奕有生气。可见裁量自在一心。

玄宰一生,最佩仰高尚书,谓元四家固雄视一时,而鸥波、房山,实处其右,且谓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此公心醉虎儿已久,而房山即虎儿之变相。狃于一家之言,遂尔蔑视黄、王。不知米家父子,长于泼墨一道耳,在宋固称大家,若后生小于,一成不变其法,则是王洽一派,可以久久不祧矣。余私以黄、王相较,谓子久如云屋天构,

不易追践,山樵皴法细致精审,极力学之,不至有中蹶之虞。且渔山、石谷,均发源于山樵。苦学山樵,万万不能有弊。

倪云林墨迹,恨余贫眼,至老未尝见其真者。至钜公家间有藏者,余曾观数帧,但有坚钥其唇吻,不敢发声。若盲称其是,则学舌讨好,素所深耻;若极力斥驳,则又无真本可据,辨其为赝。但有缄默而退,无敢短长。然而率尔操笔者,动曰云林云林,作陂陀一折,疏树两三,茅亭居诸树下,此外为遥山一片。万本雷同,似云林遗迹,流传人间,但有此状而已,思之令人喷饭。浙江一生,为云林间作石壁,用焦墨破笔为轮廓,疏疏皴擦,颇有可观,然终病其薄弱。石田翁偶一为之,辄为其师所呵。想高士当日必有绝人之技,居然列诸逸品,特流落人间者寡耳。

俗手作画,每山必有瀑,即一房之山,而悬瀑下泻且长。吾恒不审其水源之所出。据画理而论,凡有瀑之山,瀑长者来源必远,且须高远,而后瀑势方雄。若小山偃伏,即有小泉,亦隐而不现,何至直泻不竭此理至易明了。须知画固有应有尽有者,亦断不能不加研究。若罄其所有而出之,如人家客厅,陈设骨董可也,断不能举内中儿襁女罵杂彝器而陈之。所贵位置得宜,山势不宜瀑,即不必画瀑可也。

西入画境,极分远近。有画大树参天者,而树外人家林木如豆如苗,即远山亦不愈寸,用远镜窥之,状至逼肖。若中国山水亦用此法,不惟不合六法,早已棘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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