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28,199】字 目 录

厚,烟云之变幻矣。云山既工,笔墨润泽,虽不作云山,亦无枯涩之笔墨存在。故董氏生平所画,虽丘壑有不甚佳者,而笔墨无不透逸,职是故也。

古人画远山,有后层转浓者,论者颇不一至。或日:山愈远则雾气愈深,故色愈浓。或曰:远山之前淡后浓,须视察山势之光线,非漫然涉笔也。余以前说为非是,后说为近情。盖雾气深则山色隐,焉能较浓。若指为光线,则语较活也。

苔点为山水眼目,如画龙之点睛,不可过多,亦不可过少。要于山巅石隙间,参差错落四五点,明晦显然,神彩焕发。自董源、巨然以及梅花道人、沈石田、龚半千等,皆优为之,浓墨巨点,元气淋漓,如经滇黔山麓间,觉雨气山岚,扑人眉宇。近世学者每不知苔点之重要,是以所作之画,不点则无神,多点则无赘,虽欲用功图进步,其道无由也。故予每告学者,于点苔一法,须十分用功,则作画时自无困难也。

画设色山水法,前人有二说。王右丞画论:操笔时不可作水墨设色想,直至了局,墨韵既足,设色不妨。钱松壶画忆则云;每幅下笔,须先定意见,应设色与否,及青绿淡赭,不可移易。二说绝然不同,而各有见地。余意松壶为初学说法。凡初学者除去临摹,自创新图,操笔时水墨设色,茫无成见,故欲其立定主意,分清界限,使之练习到欲如何便如何地步。初步既达,然后再讲神韵至于青绿淡赭,画法自然不同。青绿皴法宜简明,以留施重色地位;若施淡赭,则墨笔皴染,须先完足,方有精彩,否

则色浮而薄矣。能如是用墨用色,王右丞墨韵既足设色不妨之谓也。不妨云者,便是不设色亦可之意,盖不加色彩,墨华中已具神韵矣。故余于上二说,认画论为高超,认画忆为切实,不可偏废。学者须潜心默会,折衷以寻途径也。

设色之法,与墨笔同。墨须自浅入深,层层染去,色又何莫不然古人设色,大都妍雅有致。即设重色,如大青绿金碧山水等,亦觉古艳积香,自有渊穆恬静景象,而无浮燥烟火气息。固由其涵养者深,实亦因其能从淡处着手也。今人作画,设色非黝暗不明,即火气逼人。黝闲不明者,每因墨底过深,设色过浅,否则色中含墨之故。火气过重者,则又墨底浅而色敷重之过矣。虽然,敷色之病果在重耶在其不善于用重耳。夫善于敷色者,着色不多,鲜明可喜,固尚矣,而其层层染去,极尽蓊翳阴森之法,而又顽艳动人,则尤为可喜。盖以其由浅入深,逐渐加重,而非一笔蘸尽颜料,横涂竖抹之谓也。常见世之售画者,画一朱柿,其红也如新剖出之猪肝,吾真不识其美之所在矣。

青绿一道,难言之矣。石谷自言,学画三十年始得青绿之秘。盖青绿之难,不在其既着之后,而在其未着之前。倘于未着之前,画得黑白分明,阴阳清晰,及其着色之时,自能沆瀣相融。若其根底未能画足,而侈言青绿,戛戛乎其难矣。是故学青绿者步骤有五:

一日墨底。除没骨法外,无论浅绛、青绿,皆须用墨皴染成就,然后始能敷色。而青绿墨底,用笔欲简而坚,用墨欲厚而净。笔繁则石面小而碍于敷色,墨薄则易为青绿所掩。笔不坚而纤弱,墨不净则嚣张。

二日赭石底。墨底既成,则全部敷淡赭一次,而于山根、石隙、坡脚诸处,再敷重赭一次,务使其托着青绿,以分阴阳显晦。

三日草绿、花青底。择其山石之背阴处,应用重绿者,则先敷草绿,应用重青者,则先敷花青,然后再敷青绿,自与其他山石有别矣。

四日青绿。初敷一次最淡者,渐渐而深,约四五次,或六七次,必足而后已。大致青绿画法,山顶最重,山脚最轻。是以由山顶至山腰,敷色面积,逐次减小,迨至山脚,则纯留赭石矣。大青绿画法,尚有每次敷色之后,添敷矾水之说,盖因石色过粗,防其不匀耳。

五日点苔加皴。青绿敷过之后,墨痕渐为色掩,阴阳显晦,或不明晰,故须点苔以醒之。其石面之不能着苔者,则加皴以醒之。惟石色之上,不得加墨,只可于石绿上面加草绿皴,石青上面加花青皴而已。

青绿之难,已如上述,制色之法,尤不可不知。近世画家,侈言高古,多学水墨浅绛,对于青绿一道避不致力。间有画者,亦不过用石青锭、石绿锭而已则其中稍事研求者,亦只知用乾隆御制之石青、石绿锭,对于青绿之根本制法,殆失传矣。闲居多暇,每事研求,特缕述之。唐杨昇,宋赵伯啸、伯驹,元钱舜举,明仇英,清王鉴,多喜作青绿,妍冶高古,浑厚华滋,其色于青绿中多含白质。近人作青绿,非过于黯淡,即近于俗艳,其色多含红质黄质,此无他,近世不解青绿制法,色内含有泥砂之故也。

制青之法,一日煮,二日分,三日漂。近世售者多为研细之粉,其未经捣碎之块,殊不易见,价亦殊昂。要以

青块为最佳,粉则其色深而含石粒者为佳。色浅而质细,似已制者,则不可用矣。,

煮之法。先将石青捣碎研细,用盆盛水在炉上煮之,火旺水沸,则其轻而洁者上浮。用纱缝一布兜,另置清水一盆,然后将其轻而浮者盛起,置于清水之内。如是煮至色不上浮为止,然后将其所剩渣滓,另置一处,再将清水内之色置炉上煮之。则其轻者洁者,又皆浮起,而其渣滓亦必逐渐减少。如是一次二次,以至七次八次,视其纯洁毫无泥质,将其另器盛起,是为最好之青,不可再煮。再煮则质细火旺,势将全部熏黑,反不能用矣。其所剩渣滓泥土固多,色亦不少,当视其质之粗细、色之明晦为度。质细而色晦,则不能用,除弃置无他法色明而质粗,尚有晶莹之石粒在内,则不妨再入钵研细,再依前法煮之。然此次煮出之后,须另行收置,切勿与前次煮出者混合。因前次之青乃质之最高者,此则较次,能用而已,非纯洁之品也。分之之法,凡青煮出之后,用乳钵细研,至无声为度。用水冲开,用磋搅起,少停,即将浮上青水倒出,另碗盛之,少停再倒碗内之青。如是至五六次七八次不等,最末质细色浮,非四五日不沉。其乳钵内所存者为头青,次为二青、三青,次为四青、五青、六青,其最后最浅者,质亦最白最细,最为适用,至于头二青则只能用之填树叶而已。石青分析之后,尚含泥质,故须用胶提净。凡碗底青色,用一匙胶水,再兑一碗清水,用乳钵綞搅匀,即置诸案头,候其澄清。或一日或一日一夜,胶水上浮,青色下沉,泥质亦随水浮于上面。然后用吸水器将上面胶水泥质吸去,再兑胶水,再搅再吸,一次、二次至于六七

次,俟泥质尽去而后止。制青之法,遂告蒇事。制绿之法亦如是,惟不煮耳。

学画须先知纸之性质。知其性质,画时自易著手。盖纸之性质不同,画之用笔、用墨亦异。纸类大别为生、熟二种,其显而易见者,渗化、不渗化而已。生纸渍水渗化,熟纸则否。故画熟纸者,或墨或颜色,笔端宜润而净,以取光泽。若写云山,宜加意渲染,方得空濛缥渺之趣。工笔画于绢素之外,大都喜用熟纸,以其纸不渗化,易于细描细染也。然渲染亦有分寸,至多二三次,过此则色滞而笔痴,不能流畅也。画生纸者,运笔宜速勿滞,以取灵机,挥毫落纸,随其渗化,宜笔墨之浓淡干湿得宜,则山川晴雨,云烟荡漾,有不期然而然之妙,以其纸性足以助气运之生动也。至于画绫与生纸性质相近,画折扇与熟纸性质相近,不再备论。

作画用纸,以生宣纸为正宗。古人所用之熟纸,系煮砸性质,吃水而不浸,最便于绘画,制法今已失传。今之所谓矾纸,能得旧纸固佳,否则宁用云母、蝉衣为宜。云母、蝉衣虽属矾纸,与冰雪诸纸不同,矾性较薄,而云母矾性尤薄,有时介乎生熟之间,此最佳妙。余临古画,古人用纸者余亦用纸,然必择旧纸为之。宋元纸不可得,得明纸临画较为易似,否则亦须乾隆时纸,不然宁用绢不用纸。盖古之白麻、镜面诸笺类皆有绵性,且皆经过浅矾,故其纸似生不生,似熟不熟,吃墨而不浸墨,发墨而不渗墨,有绢之功能,而其运用惬意处,又有非绢所能企及者。此无他,绢之矾重,而其质又不同也。

常见古人作画,偶获佳楮,必经意为之,而其画之成

也,亦必神采奕奕,迥异寻常。此无他,纸佳则得心应手,干湿咸宜,非似市售之六吉、单宣等纸,将一着笔,水浸成片,否则干燥枯涩,画成飞白之类也。是以作画当先择纸者。涩脆而不吃墨,最为难用。至于玉版宣,只便于书,而不便于画也。用旧宣纸作画,古色古香,帮助画神不少,然用惯者,非此不能着笔,一用新纸,即不能入目。譬如餍饫膏粱,即对粗粝不能下咽。是以非旧纸不画者,亦非良法也。

宋人所用画绢,丝圆而质细,最为上乘,不特延年,且易著笔。明人画家,率用粗绢,必裱纸一层,始易作画;而丝间隔笔,笔画每多白点,盖为粗丝所隔,墨不易入也。明人字画,多以绫代绢,职是之故。清乾隆时画绢,丝圆而细,即是取法宋人。道光而后,工料简陋,扁丝绢始流行。斯时国家多故,艺术浸衰,在上者无暇提倡,而社会间更无人顾及矣。降及近世,绢质益劣。讲六法者,除少数描稿画家外,鲜不以矾绢为畏途。事实所趋,而日本绢遂为爱日画家所乐用。盖日本画绢丝圆而纯净,矾熟之法,似有古意,无论设色、水墨,均易秀润光泽。其所以不及宋绢者,徒具其形,质脆易裂,而著笔飘浮,不易见力,两笔重叠,最易模糊。故用此种绢作画,仅能取悦于人,不能传诸久远且常用此种绢者,一经换纸,丑态百出,惯作小幅,不能作大帧巨幅,以其笔力不易显也。故余希望国绢改良制法,取法宋绢,不愿舶来品之流行国中也。

余非好唱异词者。世以善画生纸,自鸣其高,施施然自命为善学宋元者,正其不知画也。无怪习染成风,奇形

异状、诡谬绝伦者比比也。

近人作画,多用羊毫生纸。殊不知以生纸之涩,益以羊毫之软,坚涩难行,秃拙老丑外无他长。美其名日学清湘,学麓台,好事者复自旁赞许之曰:是真得自若禅语录,而深悟夫金刚杵者也。是何异南辕而北辙哉!美术二字,顾名思义,其为术也,舍美外何所求若以秃拙之笔墨拉杂为之,只增其丑,不见其美,恐清湘、麓台不如是也。

画局题款为最不易事,须视画之全部局势,审定合宜位置,然后落笔。或诗或跋,参差高下,随意题去,均与画局相合,而书法又宜与画法相称。画有粗笔、工笔之分,粗笔画题字宜纵横奇古,工笔画题字宜整齐秀丽。若倒置之,则画法虽佳,两不合式。若书既不精,不如不题之为愈也。夫唐宋以前画品多不署款,或隐藏于树根石隙间,自苏东坡、倪云林、米氏父子,文辞高妙,书法又遒劲超逸,画局之上,题诗或跋,着笔成趣,便开后人题画之门。盖题句乃所以显画意也。今之画家,袭古人之陈言以补空白,或意不相属,或字间有讹,贻笑大方,往往而是。曷不师法古画,署款于树根石隙间,或少题以藏拙乎

又有一事更当注意者,凡题拟仿某家画法须确会见过某家画,临过多少遍,笔底确有似处,方可云仿,否则不如不题摹仿字样,较为通脱。余见今入画册页,十有八九云摹仿南宮、云林、仲圭、叔明、石田、白阳,以及南田、石谷、渔山等家,其中惟米南宫、倪云林两家可显者外,余则用笔用墨皆相若也。譬如画一合家欢图,题跋曰:某公坐于左,某夫人坐于右,立两旁者为公之某儿、某妇、某女儿、某孙男女,一一题识其上。其中惟老翁老妇可显

者外,余则男女大小,面目相若,不为识者笑乎且观此图者,要皆熟识人也,犹之购买册页者,多半知画中门径人也,即或不知,而其亲戚朋友容有精于此艺者,故大书特书日摹仿,不可不加之意焉。

今人每喜求人作岁朝图,取其吉祥止止也。不知岁朝图最不易画。曾见古人作此图者,物品无多,大都画瓶中插花卉,如梅松天竹等类,俯仰横斜,各具姿态。其傍则佐以果品,如百合、柿子、香橼之类,至多加爆竹一串,以资点缀而已。清逸绝俗,仍不失为高雅之品。今入画岁朝图,务取丰满。近来申江画家某作一中堂,自负为佳构,观之则插花盈瓶,傍佐柏枝、牡丹、水仙、香橼、百合、红柿、青钱、香炉、如意、小儿玩具、雄鸡、大鱼、猪头、年糕、爆竹两长串,仿佛人家买年物归来,堆置满桌满地。尚得称为画品乎!

画之装潢,亦关重要。古画之揭裱、补色、补画,非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