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28,199】字 目 录

非高等手艺不易见功者,无论矣,即新作之画,其裱背、齐边、镶绫、绫色之配合、轴头之安置、上杆拴绳等事,亦须格外讲求。常见不事考究者,徒贪价廉,以极佳美之画交粗工装潢,其结果将画幅损坏,或齐边甚多,致伤画局,或托背不慎,伤画设色。至于染绫配色之俗恶,镶绫尺寸之乖谬,全画灭色不少,殊可惜也即使另觅良工揭裱,匪特两次之裱价增多,而新画一裱再裱,精神亦损失矣。

中国画品装置之法,便于赏玩,较西洋画装置为胜。西洋画品,纸用厚纸,围以木框,盖以玻璃重量殊沉,一经悬挂,迁移大非易事。余昔年曾至一家,观其壁间所悬画,数年以后,再至三至,壁间这画如故也。观玩意味,

逐次减少,卒不欲观之矣。中国画品,古昔画于壁,壁破而画毁,不能持久,且无从迁移,其不便更甚于西洋画之装入镜框者。画纸绢装置立轴,悬诸室中,观玩多时,易以他幅,眼光为之一变,兴趣随时转移。卷藏悬挂,一举手之劳也,便利多矣。然出门访友,携共欣赏,捆载而往,犹觉非便。于是有装成手卷或册页者,舟车所至,取携甚便。渐近而绘诸扇头矣,交际场中,互相观玩,更无有便于此者。此中国自古迄今,研究赏玩画品之便利逐时进步也。

下卷

余致力艺术三十馀年,自谓于花鸟一门少有心得,山水次之,人物又次之。盖花鸟章法简易,且盆盎标本,到处可以取材,随手拈来,皆成妙谛,要在得势而已。山水经营布置,既须妥贴,又须新颖,且重冈叠岭,曲涧环溪,虽竭毕生之思,不能尽其妙,非仅一丘一壑之谓也。至于人物,一冠一带,一发一须,动合神情,攸关掌故,又非山水比矣。

尝谓学画有常有变:不师古人,不足以言画;泥守古人成法,亦步亦趋,亦不足以言画。画能有常有变,方为大家。尝见当代画家个人画品展览,动辄二三百件,然看过二三件后,其馀皆可想像得之。此无他,画不师古,干篇一律,弗能少参变化,纵有万件,亦不过二三件耳,其多也反增人厌。又尝见世之摹古者,学王则王,学恽则恽,学宋元则宋元,求其庐山真面目,则渺不可得。是又食古

不化之弊也,与摄影机何异王石谷镕南北二宗于一炉,摹宋则宋,摹元则元,而其笔墨间自有本来面目在,故能集群圣之大成,而为一代之宗工焉。

又作画不能将全部画出。即如黄子久画富春山图长卷,虽洋洋大观,亦只能写其片面,其后面一部分则不能画矣。即日石分三面,总有一面不能画到,况立轴屏条,焉能画其全部耶花卉更不能将全本画出。总之无论何画,均应选择其最精采之一段作主体,才有全神贯注之妙,使读画者神游其间,自然推想出其全部,引人人胜,方可称为好手也。

画家对于美好之景物,或林峦浓淡浅深,或烟云之灭没变幻,诗有不能传,而独传之于画者。并无旧人先摹稿本,而我寓之于目,是当认为独得之秘,岂可轻易放过,致觌面失此美满之景物乎设或一时忘携纸笔,亦须以指画肚,将其大意之所在存诸心中,归后悉心默写,亦可为新奇之稿子。所以古人常随带描笔,或登山临水,或登楼远眺,见有怪异之好景,便即尽意摹写,详细记之,则分外有发生之意。天开图画,作画者如遇此情景,务必格外留意,不可错过,当注意勿忽可也。

赵子昂画马,闭门伏地,对于马之动作,如长鸣,如蹴蹄,如奔驰,如滚卧于郊原,作种种状态。戚原画狗,客访之,闻室中犬声甚沸,有类数十狗若争骨者,若众雄逐雌者,又若孤村野店,陡见生客,吠声从水中出者,及辟户,则原据几画狗正酣,口中狺狺声犹未尽已。子昂与原皆以身作则,形容以赴其笔墨,用心如此,宜享大名于后世余谓非特画动物为然,即画山水花卉亦当如是,要

用全副精神,潜心默揣。如画山水,则替山水中人物设身处地,或坐茅亭,或立荒坡,或骑驴而行山径,要各传其神情。即无人物,宜从全局设想,若者宜桥渡,若者宜亭榭,若者宜立浮图而藏殿宇,要各求其适当。至于花卉,虽较简单,而风晴雨雪,亦宜体贴入微,才行施墨。

虚实二字,乃画中最要关键。实易虚难。时人作画,每一拈笔,苦于不忍释手,故有过实过多之病。常见廉州小幅,浓墨巨点,满纸淋漓,忽有一二山石,略无皴染’且于浓墨树中置一不染之夹叶树,此皆善于用虚者也。唐岱之画,较麓台工致,而不如麓台者,亦过实之病也。

作画须虚实相生,乃有美趣。初学求实尚未能,遑论乎虚所谓虚实相生者,指有程度者而言。盖画家练习数年,无一处不虚,即无一处不实,勉强求虚,反欠自然。至于程度高者,用笔用意,俱臻灵活之境,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当止之处,即自然之虚境。虚为实之辅助,即虚为画之妙境。意到笔不到,最堪寻味,不可忽也。

今人作画,务取其多,充塞满幅,自以为厚。观画者又从而和之,以坚作画者之自信心。不知此乃大误。要知画之所谓厚薄,不在施墨之多寡,而在用笔之健弱。笔弱,虽层峦叠嶂,云树密茂,而形势依然单薄。笔健,虽一邱一壑,林亭孤寂,而气息亦觉雄厚。以笔健者执管直下,胸无迟疑,纵横挥洒,有一种沉着之气,赴诸笔端,落诸纸上,故不期厚而自厚也。若夫笔弱者反是,心手相戾’运笔中疑,钩勒乎陷,提之以染色,腠理错乱,掩之以点苔,纵然满幅云山,而布置迫塞,绝鲜灵机,厚云乎哉!

查梅壑平生得力处在生,王石谷子生得力处在熟。生

非初学之生也,乃其工力纯熟之后,而以生出之也,故其落意奇警,造境幽邃,生于王、恽之时,而能自立门户。然其着墨无多,育然深远,格调甚高,实不利于初学。盖人初学画,如稚子学语,必耳提面命,一一以教之。待习既久,始足以言应对。梅壑用笔高简,萧然数笔,便有干岩万壑之势。初学习之,如稚子学语未成,便令应对宾客,吾知其期期艾艾、徒资笑柄耳。石谷镕南北宗于一炉,楼阁、人物、林木、泉石,笔墨绵密,各法毕备。初学习之,庶可知所依皈,进窥宋元堂奥。然习之既久,又有为所拘囿、弗克摆脱之嫌,是则过熟之病也。常见村塾课读四书五经,皆已读毕,偶一考试,即能背诵通本,不可谓不熟矣。迨一问其讲义,则瞠然莫答,至于属文,尤非所习,是与生吞活剥者何异夫生者生发之谓也,学石谷而为石谷所囿,不能自立新意,则宜习梅壑,以求其生发之源。故生而能熟,熟而能生,二者相倚,而后大成。故初学当学石谷,学之既久,当学梅壑,从而取法宋元,自辟蹊径,虽令石谷、梅壑复生,殆亦未遑多让矣。

画,美术也,应从美字着想。曰古茂,日苍润,曰秀逸,曰荒寒,虽粗豪工致,画法不同,而各有美之观念存乎其中。古茂者,气味醇厚,色泽浑朴,是美之发于静穆者也。苍润者,草木华滋,峰峦峻厚,是美之发于雄伟者也。秀逸者,沙明水净,林木萧疏,是美之发于清幽者也。荒寒者,枯树断云,长空岑寂,是美之发于淡远者也总之观画者各各有好,作画者应就性之所近而专工之。古茂一派,须令观者生静穆之想。苍润一派,须令观者生雄伟之想。秀逸一派,须令观者生清幽之想。荒寒一派,须令

观者生淡远之想。质言之,凡制一幅图画,能引人人胜,斯为美矣。

余年来教授学生画法,立论不取高深。盖高深之谈,易涉虚渺。即以气韵言,前人所论,往往谓得于笔情墨趣之外。夫画,笔墨而已,而谓在笔墨之外,无怪解人之难索也。余之教人,独取浅显。浅显则易引人入门,升堂入室,自不难矣。以学者犹瞽者,教者犹相者,道引得当,步履从容,积以时曰,门径自熟,无相亦能行矣。然则气韵云者,当作如何讲日易耳。凡画山水,不外钩、皴、染、擦、点诸法。钩、皴、点,能画者皆知之,惟染、擦得法,气韵出焉。轮廓既定,以墨渲染,是气韵发于墨;渲染未足,再以笔擦,是气韵之发于笔者。故气韵全在笔墨之浓淡干润间,何必他求哉!

有以气韵为问者。夫气韵本乎天然,古人论之详矣。初学每以渲染可以得气韵,是由墨中得气韵也。气韵由用笔中流露而出,乃为上乘。此非有数年或十数年之功夫者,未足以语此。气韵本乎个性。一人有一人之面貌,即一人有一人之个性。个性不同,则所作之画气韵亦不同。读万卷书,则见解高超;行万里路,则胸襟旷达。有此种见解,有此种胸襟,则用笔自不同凡响,所作之画,乌有不高尚者乎若夫鄙卑者流,胸襟隘陋。纵渲染得法,而气韵亦无足观矣谈气韵者,当注意于此。

画之可传,全在气韵。无气韵之画,工匠而已。盖气之来源在乎笔力,而韵之流露在乎修养。故画家修养,最不可忽者也。读万卷书,修养也;行万里路,亦修养也。举凡声色货利,均不可令其扰及性灵,而作品自然高古。

然人之个性不同,其所发挥者亦异。若者浑厚,若者潇洒,以及静穆幽淡茂密等等之差别,一观其作品,则其人之个性若何可以立判。故画家之于作品,非仅下苦功而已足,对于平时修养,尤为重要。

写字须有丰神,作诗须有格调,画画须有气韵。丰神、格调、气韵,乃天资赋与,非学力所能致也。学力所能致者,乃其规矩法度。苟能尽知,固可左右逢源,无所不备;然一语夫气韵,则终有一尘之隔。石谷名为画圣,终为能品,虽其博学多闻,集南北二宗一炉而冶之,有足多者,而其丰神气韵,较诸南田尚逊一筹。非其艺有未纯,乃画之品格低也。

谢赫六法之论,首列气韵生动。盖气韵生动一语,包括画之全体。譬如一画张之壁间,觉其美妙者,气韵之生动也。气韵生动,本乎生知,发乎天禀,流露于笔墨之间。故其作品雄厚秀逸,均可表现其特殊之精神,无不由作画者天禀贤愚而分也。谢赫列气韵生动于六法之首,岂无故哉!乃后之论者,不明画之真理,徒以模移传写当列首位为言,未免所见者小。

作画以得神韵为佳,不必刻画之工也。五日一山,十日一水,工则工矣,然过于拘谨,每鲜神韵。细寻笔迹,毫发靡遗,总观全局,失之整饬。所谓能品,非神品也

笔之繁简,墨之浓淡,各得其宜,是在细心体味,则画之道亦思过半矣。夫景物之理,本极精妙,人之探索,岂易尽哉古人见景生情,借笔墨以抒写其胸中之逸气,入神浑化,前呼后应,宛然天造地设。此皆意之所贯通,惨淡经营,其成功焉,不可以岁月计。总之有意求之,摹

拟既久,自然传其神而得其形。所谓心领神会,则笔墨气韵,自见灵妙矣。

胸有丘壑,方能奔赴于腕下。勤赏名迹,自能得应于心手。胸罗焉,鉴赏焉,要皆触诸眼帘。不论其天然与人造,无不加研求探索之功,穷其奥窒,极其底蕴,自然神明于法,既不为法所囿,又不至流无所据。古人神逸之笔,既能于无笔墨处,显出情真景真之活泼形影,其形容之妙,断断乎不为畦径之所拘也。如笑喻春山,滴比夏山,妆誉秋山,睡题冬山,山果能表示其形容乎以山不能自言其意,假人以言之。人岂真能言哉亦以己之意而合山之意,抒写其四季山之所以为山,及四季山容之趣耳

由神奇而入平淡,全在笔意静逸,气味幽雅,脱尽雄劲之习。此种笔法,非深造乎其诣,不能臻此妙境;亦非深得造化天机之理,不能达萧散逼真之妙趣也。若是则天然图画,自能流入于人间,所以潇湘、洞庭诸图,一层卷而恍若身历其境,景色已遇诸目前矣。此即以造化为师,然亦须平时多读诗书,多看名画,决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此功效也。

自唐宋以迄明清,南北二宗,各窥其奥。益以读书养气,朝夕摹写,焉得不精画有六法,一日气韵生动。气韵非可学而至也,必也天资聪颖,所阅者多,熟而不熟,自有一种清穆冲和之气,冷隽秀逸之致,生于笔墨间,斯即气韵之谓也。常见头白画师,力非不工,学非不勤,笔墨纯熟,动辄累纸。然非剑拔弩张,霸气扑人眉宇,即是邱壑寻常,笔墨甜俗,不然则野狐禅矣。是无他,有学力而无天资,有天资而所阅古今名迹少,又泛读书养气之功

也。

凡画图,宜令读者有宁静之意。山水中点缀之品,大都板桥村渡,野屋茅亭,人物则渔樵耕读,最为普通。古者不乏高堂大厦,贵官显宦,而多不入画,独画此贫贱生涯者,以渔也、樵也、耕也、读也,与居城市而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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