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28,199】字 目 录

而合也。万不可率意妄作,师心矫异。必也循循然细心揣摩,静默抒出,法于古法,化于造化,神通之,变化之,承传继美,光大发扬,真精神之勃然,露生气于纸上,实由于取法之自然耳。魄力沉厚,气韵灵异,化工而画工发焉,画工而化工寓焉。天地间生存

禽走花果,山静水动,以及风云雪月之递变,寒暑阴阳之起伏,画家之心思手法,即是天地生存物物之心无论其若何变灭,若何虚幻,凡目能窥,心能通,手能摩,物物不能外乎画家。而画家之心思才力,犹之物物生存之形也。所以画家之心目,归于化工之极致,其尽善尽美之施出,既非可强致假借,尤其由来者渐矣。是殆所谓景物形象之外无我,我之外无景物形象也。易言之,则景物形象可作我观,我可作景物形象观也。古人作画,先定其命意;命意既定,然后布局,然后运笔,然后用墨,然后抒出种种方法,然后发挥其心之所致,然后画其物物各得天然之形状。不于笔墨寸楮之间求其异,而于境界景物之中求其新。故欲争画院中列一席者,当以古人之笔法为法,写目前天然之真境,传自在形物之精神。董思翁有言:不读万卷书,不行万里路,不可以作画。由此而推其意,学者作画,不多读书,不多游名胜,不多观古人名迹,不特不能作画,并未许其作画也。何以故盖学者作画,须求其雅,启发其心思,进入于高明卓识,进底于成斯而已。读书所以去其俗也,游名胜所以扩其智虑也,观真迹所以求巧妙其心思而精其艺学者也。

夫感物而动,情即生焉。即景拈毫,得陶情之助者,俗虑默化,烦襟涤除,挥洒其胸中之万象,情真形真,克奏其自在之神妙,以表现其原有个性,而发其安闲宁静之常态。所以然者,盖其积之既厚,而蕴之又久也。虽然囿于闻见,拘于局隅,自非学者所宜也。必也平时一室潜修,默参至理,是当朝夕研求,无论暑往寒来,不容有一息之或懈。则久而久之,笔之用传于神者,自入于妙境。学者

到此程度,举凡陈迹之拘牵,及形似失真之弊窦,潜化于无形矣。夫古人名迹,观测本非浅易,虽曰真伪之分,须辨其神气,而尤要探讨其渊源,玩索其宗旨,因委穷究,将古人之笔意所在,揣摩透澈,则未有不得其神髓者也。明之王、沈、文、唐、董,清之四王、恽、吴,皆深于画理画法,其论画足以阐发古人,昭示后学。是为吾人艺术学者,入岐途之指南,渡迷津之宝筏也。故欲摹古人之墨迹,须兼读古人之画论何也,盖不读古人之论,不免有拘泥形迹,或亦难得诸心者。究其所以然之故,无他道也,亦为画理之精微,画学之广博耳。是殆所谓于有笔处当研求之,于无笔墨处当领会之者非耶不然者,徒恃天分,而不以学力辅行,则奚能契其微而造其极徒有学力而无天分,亦不过画其影,图其形。所最要者,天分与学力兼到,则钩勒之劲逸,皴擦之松灵,气韵之浑厚,色泽之古雅,达此境界,其功夫克奏,有自然矣。

古今之论画者多矣,然就论画者所述,不外以神、妙、能三者评定其品格。

夫画者之心思才力,精神运用,意匠构造,穷天地之所至,显曰月之所照,纵横千里,经纬万端,上下高低,八方远近,动植飞走,有形有象之物,若隐若现之景,无不一一含蕴胸中,展之腕底。虽高诸天空,远若干里,一入画家之眼,即可缩之于咫尺之间可见画家之笔墨,无处不露其生气。凡兴会之所至,染翰挥豪,与造物争奇,泄天地之秘。盖以天地间有形有象之物,起伏变灭,动静生植,奇异万端,画工之妙有夺造化之功焉。

夫画工之妙,妙于万物之各得其形,而并不可以言语

形容。惟化工之妙,盖妙于寸楮间传出天地生物形象,达于化工之生理,无或有不到者。所以古人之画,于风云之出没,山水之变化,禽鸟兽类之飞走,树木屋宇之隐约,樵者渔者之徜佯自如,或雪月风雨之晕涵,或寒暑晦明之来往,或阴阳向背之显露,其笔神莫不达其周详,其笔力莫不见其浑然。所谓魄力沉厚,气韵虚灵,生机流行,形神逼真,且出于自然,无一毫之假借。此无他,心焉,手焉,笔焉,无一处不到者也,真所谓一以贯之耶!

初学作画,求妥当,求平正,措置裕如,能事毕矣。不知学问之道,当日新而月进,否则陈陈相因,毫无艺术之价值。此熟后求生,乱中求整,所由来也。作某种画,练习既多,熟则熟矣,然熟练既久,甜味增多,不免流露俗态虽用笔如丸,而必惜墨如金,处处求不落恒蹊,久之始有生拙之趣。故所谓生者,非不能之谓也,实不肯过露能意,乃为得之。至于整者,原系平正之成功,但平正之极,难免板滞,际此程度,用笔当力求活泼。用墨当力求变化,苍茫历乱,是所尚焉。无如笔墨放纵,草率之弊生。于是当在笔墨历乱之中,力求不失规矩。故作品之精神,有活泼之意,而亦有严整之意也。知乎此,则画之程度又进步矣。

作画苍莽与荒率,往往相形,而精神愈觉逼真。古大家荒率苍莽之气,皆从干笔皴擦中显出,苍浑古秀,飘飘然有凌云气,真天仙化人也。故惟其荒率,乃益见苍莽;而意见苍莽,则神采之活泼,自然之景物,无浮动板滞之俗,有情景毕露之美。所谓随手变化,而无一毫痕迹之嫌。能到荒率地步,方是画家真本领。

戴文节公诗、书、画称三绝,间作跋语,尤为隽永故能画贵在能书,尤贵诗文。即使一树一石之微,倘书法卓越,诗文隽逸,即可情词横溢,引人入胜。文节公画绝少繁密者,而其简净处,正其佳处也。然所谓简净者,又非徒尚简单而已。笔墨虽少,画外之意趣实多,使人望之生无限新趣,斯为得之。而章法新颖,尤为要著。如鹿床册页中,有下部画一石桥,桥上立一儒士,而远处烟水茫茫,白鸥数点,真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概。以视倪云林之一开一阖,幽亭远岫,不更增出多少新意乎学者于此处最宜留意,比较观摩,获益良非浅鲜。

云间画派,秀润清腴,根本北宗而用南宗,盖其表面虽秀逸而不弱也且处处仿古,并不失古人之精神,较之娄东派殊为胜之,盖北宗之根底深也。世人不察,每抑云间而尚娄东,何其不深思耶云间派赵文度创始,而沈子居、陈白室、吴振之等传其法,即董文敏亦以云间画法著名。若谓云间派学问稍差,则董思翁文章经济岂不及四王耶故学南宗画者,不可仅于娄东派内讨生活,即云间派亦须涉猎,庶乎上窥宋元,无困难之意矣。

曩者余仿唐杨异没骨山水,松干用浓赭,松叶用石青,而上部山峰亦全用石青、石绿,且以泥金钩其轮廓。盖此种画法,师法唐人,古拙之意,犹未足也。或有以过浓重为问者。余曰:云林疏树远山,原系文人之一种寄托。当元人入主中夏,士大夫之有气节者,每不肯为其所用,故放情山水间。偶于吟咏之馀,放笔写茅亭远岫,纵着墨不多,而萧疏幽淡,逸趣横生。若初学以此为法,必失之简率矣。唐人之画,多取法真景,虽觉浓厚,而衡诸真山

真水,殊为相近,不可以罕见而惊异焉。余多游真山,中外遍历,故所取法多真景,与古人画法参之,因作是图。

凡百事业,既在社会上有一种地位,必然具有特殊之精神,始能磨练而光大之。否则以口舌之长,宣传鼓吹无真实之精神,未有能历久不败者。即以国画论,在民国初年,一般无知识者,对于外国画极力崇拜,同时对于中国画极力摧残。不数年间,所谓油画水彩画已无人过问,而视为腐化之中国画,反因时代所趋而光明而进步。由是观之,国画之有特殊之精神明矣。

画,有画家画,有士夫画。画家之画,功力兼到,无一处不妥贴,即无一笔不稳健。士夫之画,大半文人寄兴之作,寥寥数笔,画气盎然。以功夫言,则画家画为优;以气韵言,则士夫画为上。此一般人所习知者。若细推求之,所谓士夫画者,即简略不能成为画也。世之所谓文人,曾多读书,于书法一门有功夫,以写字之笔意写画,远岫茅亭,松阴草屋,虽用笔不多,自有一种生疏古拙之趣。其人如系大学问家,大政治家,其画必传,若系普通文学之士,此种画必不值识者一笑。故初学作画,当有缜密之心思,繁密之笔墨,变化错综,自有可观。不必赫赫之名,其画亦可传诸久远。若徒以狂放自高,是自欺耳,乌有进步乎

士大夫之画,雅则雅矣,终有难工之嫌。画史之画,工则工矣,未免近俗之弊。补偏求全,有士气而兼具作家之工,规矩法度,无一不备,淡远清逸,情景显豁,生气有不尽而自尽矣。

画以人重,自古已然。盖有画家之画,有名人之画。

所谓名人者,非因画而得名者也,若者有特殊学问,特殊节操,特殊人品,特殊技能,特殊地位,已为人所推崇,一旦寄意丹青,随意点染,不必求工,而气概自流露纸表。人以其学问、节操、人品、技能、地位等之可钦可敬,而于其画尤视为珍宝矣。如黄向坚、李长蘅、吴梅村、闵贞、戴文节、顺治帝等,其作品均千古不磨者也。故余深望今之有特殊学问人品地位者,于正事外,偶注意六法,则将来流传,定有若干幅有价之作品也。且也特殊人才之学画,其画与普通画家不同,不必甚佳,即可名世。既系特殊人才,其胸襟天禀,自与凡品不同,随意点染,必有特殊韵味。人以其人品之可贵,而更珍视其作品,此寥寥数笔,所以传世不朽也。不特此也,而心神安逸,必能得享大年。盖人之心神,无所寄托,必驰情于声色货利。惟作画既久,心神安逸,虽有外鹜,亦减低其成分。况画能得趣,乐意方酣,纵稍涉无聊之酬应,必反觉乏味,而一意于画,心神已安,所以能享大年者以此。今之社会特殊之人才多矣,何妨寄情六法,不特将来有作品流传,即目前亦于心身有益也。

历来画家,多有画诀,所以叙述一己绘画之经验,俾后学有所仿效,用意未常不善。但人之天禀不同,见解不同,环境不同,则于绘画时之所经,亦未能勉强一致。故画诀也者,只可供学者之参考,非玉律金科,永不能变更者也。昔董文敏论画山石,谓由细碎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在董派之画,此法最宜,只求整饬,不变化,不妨全体钩毕,然后加皴加染。然整饬之极,必形板滞,是以麓台之画,大半变化太少。小石堆积,开合整齐,干篇一律,苟

非麓台之气韵古茂,则其画不堪入目矣。

常读古人画诀,树也如何,山也如何,屋宇之如何排列,瀑布之如何穿叠,已不能适合后学之取法。乃近世好事辈,又将古人之画诀整理之,树石泉屋,各为一章,论树木规律百出,论山石派别迥异,不知说明某家画之本体,始有如斯之画诀。而广事搜罗,不加论断,其不乱学者之心绪者几希。故学画者对于古人之画诀,不必刻舟求剑。须知某人之画属于何派,其笔墨若何,气韵若何,布置若何,彻底研究之,研究所得,再读诀,自迎刃而解矣。

画法与书法之精神,能表出一生福泽。如翁同穌之字,大气磅礴,居然状元宰相气概邓完白之字功力甚深,虽属神品,以视翁书,福泽不逮也远矣。四王之画,其气韵均不及南田之清逸。然南田气韵薄,灵秀有馀而深厚不足,故南田一生冷淡,享年不久,身后萧条,葬事咸赖石谷为之经营。石谷画入能品,作品甚多,往往苍茫历乱,变化万千。在艺术方面无所不能,在精神方面失之于巧。惟气势尚长,故得享大年。烟客之画,寓巧于拙,笔墨雄厚,初见之似平淡,然耐人久看,精神畅达。祖孙福禄,久而益彰。由此观之,人之福泽有定数,书画者即可以表现福泽者也。

学画当先学鉴别。能鉴别古画,虽不学画,而其论画亦必精确。故不学则已,学则超越常人。因其目中有画,只手生耳。苟能日曰讲习;不出三月,必有可观者矣。常见髫龄学画,头白不成,且愈画愈入魔道。此无他,心中无画,目中无画也,则其人不精于鉴别也明矣。安有画不师古而能自抒机轴者哉!

古之精鉴别而以收藏家闻于世者,虽不必尽能画,而其能画者率皆鉴别精确、收藏宏富之人。米氏之书画船,董氏之画禅室,项子京、孔彰辈,皆其最著者也。

鉴赏一道,最为困难。近世所谓鉴赏家,每视赝鼎为真迹,又为利之所诱,信之不疑。于是某画为某鉴赏家所得,原价若干,售出价若干,一般人视其获利也,更艳羡之,而其精鉴别之名誉乃能蒸蒸日上。余窃以为不然。盖其能真鉴别者,必须有三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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