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成见,从功夫神化而成,有意学之,易落魔道,若文入托空疏以见高,士夫假脱略以藏拙,此又前人所切戒矣。
临与仿不同,临有对临、背临,用心在彼;仿有略仿、合仿,主见在我。临有我则失真矣,仿无我则成假矣。临忌优孟衣冠,仿须善学柳惠,步队不失,诚多拘墟之谬,而我用我法,尤有脱略之弊,笔情放纵,或如仙子御风,或如伧夫醉马,同无拘束,盍亦辨诸。
繁简之道,一在境,一在笔。在境则可多可少,干邱万壑不厌,一片林石不孤,披却导窥为之也。在笔则宜密宜疏,如射之彀率不变也。学者布景,初苦平浅,既厌重累,由昧奏刀,其笔无警策,由失正鹄耳。必庖丁解牛、由基穿杨,斯谓能事。
从来画品有三,曰神、妙、能。学者由能人妙,由妙入神。唐朱景元始增逸品,乃评者定之,非学者趋途宋黄休复将逸品加三品之上,以故人多摹而思习,为谬甚
矣夫逸者,放佚也,其超乎尘表之概,即三品中流出,非实别有一品也。即三品而求古人之逸,正不少离三品而学之,有是理乎!
画可观人之性,而即可验人之行。行不立,工画无益,纵加绫锦装池,未可入端人正士之室。故学画且须检身心,心澄则志高,身修则神定,亦如弹琴者此处似漏一远字淫僻之音也。能自立旗帜之作,彼恶知之。更不可示于文人之不深画理者,以其能赏天资,不重学力。夫天资虽美,岂朝习执笔,暮即可为名手乎!无天资画,诚不足赏;天资为学力所掩,又难辨别。至学力已化,天资复显,恐又与未学者混视矣。更不可示于势位中人,重势位者,多以声价评论,若声气未通其耳,何能爱重然则竟无赏者耶。百千万人中,岂无一二人真赏一二人真赏之馀,虽不赏亦可,所谓志乎古必遗乎今,惟虑此一二人不赏,而邀百千万人之赏也。
文之于画,各有专精。文人著述,发明诗文之奥义,即以文笔出之,如酥之取醍醐,本同一味,故易于见长。画士不能,即画以发明,亦须假文笔出之,岂不难乎!若文与画萃于一手,而皆无遗憾,从古有几人哉!略有偏枯,则能文者所论,画士恒不惬其意;能画者所著,文多鄙率,诚可恨也!
文人作画,多有秀韵,乃卷轴之气,发于楮墨间耳。远行之客,放笔多奇,良由经历境界阔也。固知读书、游览,两不可废。若其工力未化,但多秀韵奇别,莫视为当行之作。
画家之书,诠教以外,有自跋、记载二种,虽多名隽,
宜资考博君子,虽为后学津梁。盖自跋属于专能,多美彼以形己,标本以饰非。记载由于精鉴,实挎储藏之富,矜欣赏之精,展卷徒增企慕,非如诠教之文也。目击名迹,始能识其门,入其室,辨味必亲尝,说合终不饱。然则恍惚臆度,岂有益哉!
评画大难,苟非巨鉴,必不允当。近世如冯仙浞续图绘宝鉴外,一则张浦山之画征录,再则冯墨香之国朝画识,及墨香居画识,三则蒋霞竹之墨林今话,书皆盛行,其馀不及概论。而此三君者,作画虽皆有秀韵,不明丘壑则一。浦山犹稍涉猎其间,然临摹之作为胜;墨香、霞竹,尤病率易,究是诗文之流,无顶门慧眼。山静居画论曾援朱仲嘉之言,谓仙提之书,评论多不识画理,国初诸老出处,约略可稽,未可没其功也。浦山之书,论画颇不爽,惜其所载未祥备,按续宝鉴载墨井仅半行,日“吴历,字虞山,善墨竹。渔既误虞,又以虞山人误为其字,仙提出处之失亦明矣。画征录断曰:尝观渔山工力,不敌石谷之半。今渔山身价倍重于石谷,仙煶、浦山论画,其可据耶!墨香居画识与墨林今话,表扬沦隐,用心尚苦,而甫能执笔者,辄邀入室之誉,疵谬丛出矣。近日吴中彭氏,更不核笔墨,而悉据他人撰述,成书目画史汇传,其所撰之人,名不重或所评中无甚奖誉者,则去之。卷甚富,曾进呈内府,传信千秋。吁,正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矣!
画有能名后世、不传名于一时者,渊深静穆之品,非粗浮可比。若笔墨精洁,增改不得,此工夫也,犹可至也;其神气渊穆,必有道之士为之,能识其妙者,胸次亦不凡矣。
传作者,不求传而传也。古画多不署款,当时能辨谁何之迹者。盖其孤行独诣,用志不粉,精神结撰,攀跻绝人,何曾有一邀誉之心,累乎神明哉盖图丽于史、征诸形焉。画佐于诗,导观感耳。浮夸俪词,既惧掩夫诗史之质,分宗辨法,岂为得图画之本耶。若明工与拙之皆非,而无传、不传之顾虑,则几于道矣。
士夫气,磊落大方;名士气,英华秀发;山林气,静穆渊深此三者为正格,其中寓名贵气、烟霞气、忠义气、奇气、古气,皆贵也。若涉浮躁,烟火脂粉,皆尘俗气,病之深者也。必痛服对症之药,以清其心。心清则气清矣。更有稚气、衰气、霸气,三种之内,稚气犹有取焉。又边地之人多野气,释子多蔬笋气,虽难厚非,终是变格。匠气之画,更不在论列。
观于昔贤虚己之语,而益信其自知之明。思翁自谓“书不能多,以此让吴兴一筹,画则具体而微耳”。南田遗札于石谷云:“格于山水,终难打破一字关,曰‘窘”’。今人以二公身价重,不敢议及,那知二公已自先表暴。思翁画乏细密之功,韵实过赵,特欲书道争一头地于数百年前之人,故为抑扬如此。若南田高自位置,其低首在同时之石谷者,实未可企及矣。人谓南田力量不如石谷,特高逸过之,故工细之作,往往不脱石谷之法。但取境之超,安知石谷非亦得南田之益多也耶!昔阎立本远嫌僧繇占胜,呼为“浪得名”;黄筌则近恐徐熙轧己,多瑕疵之。所谓服之真,知之真,妒之深,亦知之深也。呜呼,岂独绘事为然哉!然如王、恽之气谊,已驾古人之上,况其他乎,令人思而颜汗。
好尚不同,雅俗必相谬戾也。尝见有文士推奖达官,钦慕生徒,百计番贾购求画士,亦雄矣哉。然而焜耀当时,寂寞身后,岂郑声终不能凌大雅耶,特谬种流传,其地已为互乡,非数十年后,何可与言。
宗派各异,南北攸分;方隅之见,非无区别。川蜀奇险,秦陇雄壮,荆湘旷阔,幽冀惨冽。金陵之派重厚,浙闽之派深刻。算州守三王,虞山遵石谷,云间元宰,新安渐师,各自传仿。吴中又遵文氏。或因地变,或为人移,体貌不同,理则是一。然而灵秀会萃,偏于东南,自古为然。国朝六家,三享州,两虞山,恽亦近在毗陵;明之文、沈、唐、仇,则同在吴郡;元之黄、王、倪、吴,居近邻境。何为盛必一时,盖同时同地,声气相通,不叹无牙旷之知,而多他山之助,故各臻其极,从风者又悉依正轨,名手云蒸,虽有魔外,遁迹无遣。呜呼,日来画道已久凌夷,茫茫宇内,见闻不及,岂薪传于他郡欤,抑将衰而复盛欤!
花卉论
花卉与山水同论,古人尚全形,不能不工坡石。今人但擅折技,而竟废山水。未习山水,出枝怯弱,境界狭窄。由山水而傍溢者,必昧辦叶之转侧俯仰,用色鲜妍,亦大抵然也。近来兼工带写之法甚行于世,倚番产艳红以争胜。学者不留心章法,但摹真影稿,干手雷同,速于见功,而反斥钩勒细染与健笔大写,荣利毕生,恬不知怪。求气局开展,酣嬉淋漓,纵横驰逐,与夫荒率苍老,简静古朴,
悠然物表者,何可得欤!即有韵流于色,致生于意,已如麟角也。艺苑中天姿敏妙者,岂少其人,特须具卓识。莫甘慕膻而附。不挽颓风,甚可慨已!
人谓“古人尚工细,今人工细便俗,其弊在少工夫耳”。殊不知工细之外,尤必开展。上而黄、赵、徐、崔,以至边鸾、戴进、林、吕辈,何非精严毫末,而气象巍然。若不冢笔臼砚,能至是乎!即不工细,亦当求之魄力,恆订之讥,甘谨守哉!嗟乎,瓯香驱驱字疑误明季之陋习,虽日本乎崇嗣,而以逸韵见胜。古法已漓,今则浸淫宇内,既乏天姿,复昧讨古,工细之法,坠绪泯绝。豪杰之士,当整精旅,拔赵帜于墨林,是所望焉。
梅、竹之古澹韵幽,必其人性气相同,方可为之。笔之于法,不外书之体、文之理也,然必苦工始得。今人喜学梅、竹,殊不知其难,正莫可名状,而竹尤甚焉。盖梅可改救,竹则一笔有乖,全幅俱废古称专擅,亦尚寥寥,而可易视乎!
梅法甚多,学宋、元人渴墨,高逸固少;明之包山、服卿、麋公一派,亦不经见。其古拙之妙,老干屈铁,疏花数点,视之如古仙人,来自世外,烟霞之气扑人。近日好手曷仿之,何必孜孜于元章、补之哉!
写兰以明文门之法为正宗,可以追溯鸥波而上。此外遇高则难攀跻,稍下又流入时派矣。
人物论
山水、人物,古必兼精。元倪迂出,而有“空山无
人”之说,疑其竟不留意者,然曾为顾阿英写照。明之各大家及文门诸子,犹多擅场,惟由山水及于人物,必骨节屈伸,衣纹转折,鲜有合度。由人物拓于山水,丘壑位置,树石衬贴,必多窘态专家即分,趋向亦异。故山水之点缀,人物之境界,必辨明其工拙,学之始无歧途之惑。含英咀华,合而成之可也。
画人物难于花卉,而论人物与花卉之书,较山水均少。盖山水之论,大含细入,已为诸法指归,宜其略于人物、花卉矣。而学为人物、花卉者,却倍多于山水,意谓习见则易状,局形则易明。然杰出常少,人物尤甚,岂非其书不足故耶人物既不深论,当讲肖形。古多神奇灵异,此肖形之极所致,今无闻见,为不极肖形耳。谚云:“画鬼怪易,猫狗难”。略涉牵强,人人能指摘之。学者先求肖形,后参山水秘奥,资其识见,乃正范也。
画人物,须先考历朝冠服仪仗器具制度之不同,见书籍之后先。勿以不经见而裁之。未有者参之,若汉之故事,唐之陈设,不贻笑于有识耶!
今时制度,多有不宜于画者。如画必参古法,用之手笔乃妙,能写俗物而不伤雅,尤为卓异矣。
写仙佛圣贤,必得世外之姿,日星之表,神鬼威厉,隐逸萧闲,武人英伟,文士秀发,以及美人贞静之致,皆非寻常可以摹其神情。今见吴中风气,多背古意,甚且有写古事,效演剧院本以形容之。新稿偶出,翕然临仿,则使古人悉蒙尘垢矣!
画以有形至忘形为极则,惟写真一以“逼肖”为极则,虽笔有脱化,究争得失于微茫,其难更甚他画。玑不谙此
事,间亦以论山水之理,反仰伸缩,虚实明晦,教稚儿循训习之,进境却捷于他人,而后知画必先明理,理明而功未至,已有多分相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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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荫画诀
清秦祖永撰。祖永字逸芬,号楞烟外史,江苏无锡人。生于道光五年(工),卒于光绪十年(工)。官广东碧甲场盐大使。工诗古文辞,善书法。山水宗王时敏,精千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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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荫画诀
亡清]泰祖永
初学作画,先讲执笔。其法与学书同,能提得笔起,自然运腕不滞,可以悟合古法矣。
作画最忌湿笔。锋芒全为墨华淹渍,便不能著力矣去湿之法,莫如用干,取其易于著力,可以运用从心。大痴老人松字诀,惟能用干笔,庶可参究也
作画切忌重浊。耕烟翁云:气愈清则愈厚。此语最为中肯。
用笔要沈著,沈著则笔不浮。又要虚灵,虚灵则笔不板。解此用笔,自有逐渐改观之效。
运笔锋须要取逆势,不可顺拖。今之馆阁书,皆顺拖也,既无生气,又见稚弱须知郢匠运斤,有成风之妙者,不外乎能取逆势也。书画用笔,正复相似,可以参观。
画境当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乃为真笔墨,方能为山水传神。麓台云:笔锋须若触透纸背者,则骨干坚凝。皴擦处须多用干笔,然后以墨水晕之,则厚而有神。初学用笔,能时时体此意,自然笔墨融化,渐臻妙
境。真后学换骨金丹也。
董思翁云;书道只在巧妙二字,拙则直率而无化境矣。作画亦然。
用笔须要活泼泼地,随形取象,在有意无意间,画成自然,机趣天然,脱尽笔墨痕迹,方是功夫到境。
用墨须要随浓随淡,可燥可湿,一气成之,自然生气远出此即董巨妙用也,愿与识真者共参之。
用笔当如春蚕吐丝,全凭笔锋皴擦而成。初见甚平易,谛观六法兼备,此所谓成如容易却艰辛也。元人妙处,纯乎如此,所以化宋人刻划之迹,而卓绝千古也。
作画先从树起,此一定之法。画树身要笔笔转折,不可信笔。信笔,直笔也。董思翁云:尺树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须笔笔转去。此言首宜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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