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他一直工作到下午两点钟。兴奋把他的身体支持着。可是他终于打了好几个呵欠,因为他是太倦了。
他整理着工作的成绩;一面,他燃上一支香烟,靠在椅背上,沉重的吸着,一种劳动过后的休息,使他感到十二分的惬意。
两点半钟的时候,他从他的房门里——不,简直是从他的工厂里——走了出来,可是他并不是从这个工厂里走回家去,却是又重新走向另一个工厂——开始他的另一种工作的地方。
他是走到党部去的。
当他又从党部里走出来,天色完全黑暗了。夜景很活动地闪在他的眼前。忙碌的行人与车马,呈现了*夜的忙碌的街道。
他挨着马路的边沿上走着,一面在他的头脑里,在许多复杂的思想之间,浮着数目字,统计着五卅惨案发生之后的,北京城的报纸销路的激增。
他沉默地想着:
“《京报》增加百分之三十,《晨报》增加百分之二十五,《社会日报》增加百分之二十二,《黄报》增加百分之三十五,《白话报》增加百分之三十二,《北京晚报》增加百分之三十五,共计这些报纸销路的增加总数目是——10000……”
这结论——这最后的数目字,突然地使他惊喜了。当然,他所惊喜的并不是这些报纸——这些象一群哈巴狗似的,驯顺地支配在反动统治的威权之下的报纸的发展,却是因为它们对于五卅惨案的宣传,在宣传中所反映出来的北京民众的意识——说明北京的民众已经在騒动了,已经开始走向革命的火线了,已经统一的站在被压迫民族的联合战线上向帝国主义反抗,准备着一个尖端的预演的斗争。
“看吧,”他在惊喜之中,又接着严重的想。仿佛他是向着帝国主义送去一个警告:“把机关枪对着我们民众的胸前扫射,的确的,这不是一种好玩的事情呀!”
他微微的笑了。一种红色的革命的火光,在他的思想里炫耀着。同时,他的眼前便现出了一张漫画——千千万万的工农群众举着镰刀,斧头,红色的旗子,英勇的欢乐的唱着《国际歌》,几个胖胖的帝国主义者跌倒在群众的面前,一只手抱着炮舰,另一只手抱着飞机,颈项上挂着一大包金镑。
这一张漫画的影子便给他一种胜利的,忍不住的快乐的笑声。他完全愉快地把眼睛望着夜色。星光灿烂地,仿佛是世界上革命的火眼,到处密布着,准备着整个的革命的爆发。
忽然,一种声音,冲着夜色里面的空气,把空气分裂了一条痕。这声音又接连着第二次的叫喊,
“汉口惨案!号外!”
他买了一张。
他的神经便跟着紧张起来了。同时,他是很镇静地估量着这继续的,被帝国主义屠杀的代价。
“无疑地,”他肯定的想:“这是第二道导火线,立刻把我们民众的火焰扩大去。”
在他的疲劳的精神上又添了一种新的兴奋。他的身体上又奔流着新的活力。他不自觉的加强了步伐,走的非常快。
他走到那里去呢?他必须先走到p大学去,因为这是他今天的工作的一种:指导他的一些学生们。
只走到那学校附近,好几个学生都站在那里探望着,于是他和他们一同走进去,走进第十一教室,列席他们的社会科学研究社的五卅援助会。
学生有五十多人。大家站起来欢迎他,有两个人先开始拍掌,跟着便是全体的,一阵热烈的掌声。
他微笑的点着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可是这一个援助会的主席便走到他身边来,请他就讲演。
掌声又在他的周围响着。
他站起来了。
“诸位同学们!”他开始说。他讲演的题目是《五卅惨案与世界被压迫民族的革命》。在这个题目中,他分析了帝国主义的殖民地政策,帝国主义的殖民地政策的危机,各帝国主义对于中国的侵略和它们互相间的矛盾,中国民族解放运动与世界殖民地的影响,世界被压迫民族及殖民地的革命与帝国主义国家的利害,最后他说到苏联——苏联与被压迫民族,苏联与帝国主义,苏联的存在与世界被压迫民族的反帝国主义的革命胜利。
这演讲便一直占有了两个多钟头。他从学生们的脸上,从那些入神的眼睛里,那些不动的倾听的态度上,那些静穆的,毫无声息的,如同一群教徒们在圣象之前一样地接受他的声音,他觉得他的讲演辞的每一个意义,都象一粒种子,深深的播在他们的头脑里,预告着将来的广大的收获。
他走了,许多学生都站在他后面,向他表示各种的敬意,他也从他们这间得了很大的欢喜,愉快地向夜色里走去。
“这些学生,”他想:“无疑的,他们都是cy①的预备队。”想着便在他的心头浮着微笑。他知道他们之中有两个人已经加入到cy了,而且在那里面的干部里工作得非常之好。
①英语communistyouth的简写,即共主主义青年团团员。
他一路上都坠在光明的思想里。
半点钟之后,他走到公寓里了。忽然,他看见他的房间里正亮着电灯,一个高大的人影映射在窗子上。
“谁呢?”他想:“一定是……”便走过去推开房门。
果然,王振伍坐在那里。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热烈地,仿佛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非常親热的笑着,做出他的一种特色的粗鲁的动作,和他握手。
“唉,你怎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