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愚的捕快,遇了这种案件,哪有头绪可寻呢?被追比得无可奈何,就想到合肥何包子的身上来了。
府县官因这案事主的来头太大,不是当耍的事,也巴不得能借一个好捕头来,保全自己的地位。经手下的捕快一保荐,便正式行公文到合肥县来。文中详述案情,指名要借用何包子去办。合肥县接了公文,当然传何包子告知这事。何包子听了说道:“此案绝非平常窃盗所做,做这案的用意也绝不是为贪图一件貂褂。制台衙门里面,禁卫何等森严,平常窃盗岂能于光天化日之下,行窃于禁卫森严之地,而能使人不察觉的?既有敢在白日行劫于制台衙门的本领,就不会专劫一件貂褂。因貂褂虽可贵重,然价值究属有限,不值有大本领的人一顾。依下役的愚见,做这案的若不是衙门以内的人,便是有人要借此显手段。这案要办活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合肥知县道:“不管怎样,你终得去湖北把这案办的人赃并获。”何包子道:“这案用不着去湖北,做案的不是湖北人,此刻也绝不在湖北了。且等下役办好了,再去湖北销差。于今到湖北去于事无益,徒然耽搁时间。只是这案恐怕得多费些时日,不能克期办好。”知县自然许可。
何包子领了这件差事下来,心想近年来我经手办的几桩大盗案,大盗都在洪泽湖旁边,还有几个曾和我打出些交情来的,于今也都住在洪泽湖,我惟有且去那里访查一番,看是怎样。何包子随即动身到洪泽湖,会着几年前认识的大盗。谈起这件案子,几个都说不知道。何包子察言观色,也看得出确不是他们做的。只得向他们打听,心目中有觉得可疑的人没有。有一个年事很老的大盗说道:“论情理,这案不像是我们同道中人做的。然不问是同道不是同道,你要访查那貂褂的下落,除了去太平府紫洞山拜求张果老,只怕不容易访着。”何包子笑道:“张果老不是神仙吗,教我怎生去拜求他老人家呢?”那大盗道:“这张果老虽不是神仙,却也和神仙差不多了。你在合肥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头,怎么连张果老都还不知道?”何包子听了,面上很现出惭愧的样子说道:“我从来不曾遇过与张果老有关的案件,他又不是有大名头的人物,教我如何得知道?”那大盗笑道:“你没遇过与他有关的案件,那是不错。他已五十年不做案了。不过你说他不是有大名头的人物,却不然。张果老在绿林中享盛名的时候,你才从娘胎出世呢!他本是山东曹州府人,于今因改邪归正了,才搬到太平府紫洞山中住着。但是他此刻虽已洗手了几十年,他的本领还大的了不得。哪怕几千里以外同道的行为,及官府的举动,他没有不知道的。你好好的去拜求他,或者肯指引你一条明路也说不定。他是我们同道中最爱结交的。”
何包子问了问张果老家中的情形,即告别了几个大盗,回身到太平府来。好容易才访着紫洞山坐落的地点。原来紫洞山是极小的山名,知道的人很少。紫洞山下倒住了十多户人家,一打听都是土著种田的人,并没人知道张果老这个人。何包子围着紫洞山物色,天色已渐就黄昏了。心中打算今夜且找个饭店安歇了,明早再作计较。又回头走了十多里,才找着了一个小小的饭店。这时的天色,已经昏暗了。
何包子刚走进这饭店,即有一个白发苍苍的龙钟老叟,也是行装打扮,背上驮了个小包袱,跟着走进饭店来。饭店的油灯如豆,仅能照见房中摆设的桌椅,不至使旅客暗中摸索。何包子坐在靠墙一个座位上,看了这老叟龙钟的模样,心想这老头必是儿孙不得力,若有一个好儿孙,也不至这么大的年纪,还在道路上奔波劳碌,走到这时分才落店,大概是要趱赶程途。心里正在这么想,只见老叟已将包袱解下来,就对面一个座位坐了。
饭店里伙计走出来招待。这伙计是个年轻很壮健的人,先过来招待何包子,举动言语,甚是殷勤周到,十分巴结生意的样子。何包子吩咐好了,伙计转身打量了老头两眼,爱理不理的神气问道:“你是在这里歇夜的吗,还是吃点儿饭就走呢?”老头倒赔着笑脸说道:“这时分了,我还走到哪里去?自然是投奔这里歇夜的。”伙计很不耐烦似的问道:“那么饭要不要呢?”老头好像已看出伙计不欢迎的神气,也就带气说道:“我不是吃了不给钱的,你是做生意的人,对客人怎好用这般嘴脸。一般的主顾,你不应使出两般的招待。”伙计登时做出极鄙视的样子,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我们做生意的人,照例对一种主顾一种招待,你若嫌我这里招待不好,尽管去照顾别人,我不希罕你这笔生意。”那老头年纪虽老,气性却是很大。见伙计如此回答,举起那枯瘦如柴的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骂道:“不是我找到你这店里来的,是你挂起招牌将我招得来的。你敢瞧不起我么?”伙计也大怒,怪那老头不该拍桌子,说打桌子就和打人一样,冲过去与老头扭起来。老头究竟气力衰弱,只一下就被伙计按倒在地。何包子看了,觉得伙计欺负这老头,实在过意不去,立起来大喝伙计放手。伙计理也不理,反用力将老头按在地下,举起碗大的拳头没头没脑的擂打,打的老头大叫救命。何包子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到此时再也不能容忍了,跳过去一手握住伙计的脖子,一手握着膝弯,喝声起就提了起来,往旁边地下一掼,急用脚点住骂道:“我看你这东西的年纪,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身壮力强的时候。这老者的年纪,至少也有六七十岁了。你就将他老人家打死了,算得了英雄豪杰么?我今日因有事,没心情和你这东西纠缠,若在我平日遇了你这种东西,怕不活活的将你打死。还不快起来,对这老者叩头赔礼。”这伙计倒也不敢违拗,爬起来向老头连连叩头,口里并说了几句谢罪的话。
老头甚是感激何包子,招何包子同桌攀谈起来,问何包子心里有什么事。何包子将去紫洞山拜访张果老,不曾访着的话说了出来。老头忽现出很诧异的样子说道:“你要访张果老,没有访不着的道理。我就是在张家多年的老管家,张家的情形,我知道的十二分详细。我的老主人就是你要访的张果老。各省各府州县都有他手下的人,专一传递消息。你动身到紫洞山来的时候,他一定先得着了消息。不过我在两个月以前,就奉了老主人的命,到曹州府原籍去取一件东西,今日才回头到这里来。不知道紫洞山家中这两个月来的情形怎样。你既在紫洞山下访他不着,必是他不愿意见你。若不然,他应该早已派人在路上迎接你了。”何包子见老头就是张果老的管家,不觉高兴起来问道:“你主人派你去曹州府原籍取一件什么东西,你主人还有家在曹州府吗?”老头点头道:“我主人有一个媳妇带着两个小孙子,还住在原籍。那两个孙子一个九岁,一个八岁,都淘气得非常。我主人打发我动身的时候,说有个在湖北的伙计前来报信,那两个孙子不知因什么事走湖北经过,正遇制台衙门里翻晒衣服。那两个小孩看见有一件金光灿烂的毛衣,不认识是什么,觉得很好看。九岁的这个先下去,抢了就逃;八岁的这个不服,跟着便追。顷刻就跑出了湖北境。这乱子闹的太大了,因此派我去把那件衣服取回来,准备托人送回制台衙门去,免得连累无辜的人受苦。谁知等我回到原籍时,两位孙少爷因争着要那件衣,已撕做两半了,还不肯拿出来给我。亏我将他两人一恐吓,才拿了出来。我动身回来的时候,两个孙少爷也说就来紫洞山看他的祖父。他们是有大本领的人,必已先到多少日子了。你要找我老主人,是为什么事呢?”
何包子到了此时,只得老实说道:“我拜访他老人家,为的就是这件衣服。我在合肥县当差。这湖北的案子,原不关我的事。只是湖北官府行文到合肥,由我的上官差我,我身不由己,不能不来。我来的用意也只要求他老人家慈悲,指引我一条明路,并不知道就是他老人家两位孙少爷做的事。于今据你说,他老人家虽不愿意见我,然我既奉命而来,终得见他老人家一面,并得要求他两位孙少爷到一到案,我才好回去销差。只因这案的来头太大,非办到人赃并获,不能了事。还得求老管家替我方便一句。”老头略踌躇了一下说道:“这事好办,我刚才承你帮忙,可见你是一个好汉子。我也愿意帮你一回忙。我老主人尚肯信我的话,他家的事我也能作得五成主。你也用不着去当面求他。衣服现在我包袱里,我就可以做主送给你;便带还给老主人,也是得托人送到湖北去的。你拿衣服回去销差便了。至于要孙少爷到案,也很容易。老主人存心素来慈悲,不肯拖累无干之人。我替你说几句好话,他断不至不答应的。”
老头边说边将包袱打开,抖出两半件貂褂来。何包子接在手中看了看,正是公文上所说的模样。心里这一喜,真是喜出意外;但是仍不免有些犹疑,恐怕两小孩到案的话靠不住。心想办不到人到案,湖北制台如何便肯罢休,不仍是要我来跑一趟吗?遂向老头作揖道:“这衣服承你的情作主给了我,我感激极了。不过我想还是求你引我去紫洞山,当面拜求他老人家两位孙少爷,和我一同去到案妥当些。我奉官所差,不能到案,我的差仍不能销。你帮忙帮到底。”老头不等何包子再往下说,已扬手说道:“你不给我那两位孙少爷见着,倒好说话。他两人若知道你是个当捕头的人,莫说要他们同你去到案是做梦的话,只怕连这件貂褂也不肯给你带回去了。你还是依我的话办理最好。你只管将这貂褂回去销差,我包管你到总督衙门的时候,我家两位孙少爷也到了。”
何包子是何等机警的人,见这老头居然敢如此作主,实不像是张果老的管家;心里已疑惑就是张果老本人,特地化装前来,了结这件大案的,只是口里也并不明说出来。连忙拱手道谢道:“承老丈这般慷慨提携,实在感激不尽,我依着老丈吩咐的行事便了。”何包子将两个半件貂褂仍打成包袱,这夜就和那老头在饭店里歇了。
次早起来,向店伙问老头时,久已动身走了。何包子遂也起程回合肥县,见县官呈上赃物,并述明探访的种种经过。县官自是高兴,当下就办了公文,令何包子亲自护送貂褂到湖北去。
何包子行了几日,这日已走到湖北省境。正行之间,只见前面路旁有一棵枣树,枝叶茂密,荫被数亩,枝上结了许多枣子,还不曾到成熟的时候。树下有两个小孩,都是光头赤脚,年龄约有八九岁的光景,两个都仰面望着树上。何包子也不在意,直向前走近了几步。忽见那个略小些儿的弯腰从地下拾了个小石子,随手向树上抛去,即有一个枣子掉下地来。小孩拾着便吃。何包子看了心里已吃了一惊。那小孩几口吃完了枣子,将枣核往地下一吐。这个略大些儿的也弯腰将枣核拾了起来,用一个食指轻轻弹去。何包子眼快,跟着弹上的枣核看去,正着在一粒枣子的蒂上,那枣子便如遇了剪刀登时离蒂掉将下来。这个大些儿的孩子,不待枣子落地,一手就从半空中捞过去,看也不看直向口中送进,欢天喜地的咀嚼。那小些儿的孩子看了笑道:“你以为我不能照样打下来么?打给你瞧罢!”边说边向地上拾起刚才弹枣子的那粒枣核,也是一般的用食指轻弹上去,跟着也掉下一粒枣子来。
何包子看了这种情形,不觉有些技痒,暗想这枣树虽然高大,只是枣子离地并不甚远,这弹落几粒枣子,并不是一件难事。我身上现带着弹弓弹子。何妨连弹几粒下来,也给他们瞧瞧我的。思量停当,即止步不走了。取下弹弓来,探囊摸出五颗铁弹,看准了近处五粒枣子,嘣嘣的五声弦响,打得枣树的枝叶摇动,自以为五粒枣子必然应弦而下,谁知弹丸到处,只将五粒枣子打烂了,或弹去半边,或弹去半截,一粒也不曾整整的打下。这才把一个老走江湖的何包子羞得面红耳赤,大悔不该卖弄,哪有颜面再说什么呢?背上弹弓就走。
两个小孩当打枣子吃的时候,原没注意到何包子身上,及见何包子使出弹子来,才嘻皮笑脸的对何包子望着。何包子更觉难为情,止走了两三步,那大些儿的孩子迎面笑说道:“你原来就是合肥县的何捕头吗?好高明的弹子,佩服佩服。”何包子听了才陡然想起张果老的两个孙子来,心里已料定这两个孩子便是。遂也笑着说道:“两位小英雄的本领才真使某钦仰的了不得,这回劳动两位远行千里,某心里很是感激。”那孩子仿佛不省得的神气说道:“这枣子可惜不曾熟,枣蒂牢结在枝上,所以神弹到处蒂还不曾落,枣子已受不住了;下次若再遇了这般情形的时候,最好弹子朝着枣蒂发去,包管你一弹一粒枣子,整整的掉下来。”那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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