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神仙笑道:“相金么,论先生的相貌,我要讨五十两银子,并不算是存心敲竹杠。就论先生此刻的境遇,也不妨讨三十两。不过先生既有心想学道,将来一定是与我同道之人。我今日向先生讨取了相金,将来不好意思见面。先生不用客气罢,一文钱也不要。”他说:“哪有这个道理?你挂招牌看相,每日的房钱吃用,不靠相金靠什么?我与你萍水相逢,岂能教你白看。如果有缘,将来能做同道之人,那时你再替我看相,我自然可以不送钱给你。今日是断不能不送的。”旋说旋从身边取出三十块钱来,递给陆地神仙。陆地神仙再四推辞,决意不肯收受。他见陆地神仙的意思很诚,不像是假客套,只得将钱收回。
别后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因陆地神仙并不曾说出要绍介的是何等人,现在何处,何时才能介绍见面。仅说机缘到了,便来相约。似这么空洞的话,料想是靠不住的。
谁知才过了两日,第三日早起不久,就见陆地神仙走来说道:“梁先生的缘法真好,想不到我要绍介给你的那位明师,今早就来了。请同我一阵去见罢,这机缘确是不容易遇着的。”他听得真个有明师绍介,面子上虽极力表示出欣喜的样子,但他曾在上海居留过多久的人,深知道上海社会的恶劣,种种设圈套害人的事,旁处地方的所不曾听得说过的害人勾当,上海的流氓、拆白党都敢做敢为。因此心里也不免有些疑虑,只是退步一想,我又不是一个行囊富足的人,人家巴巴的设这圈套转我什么念头呢?他连我三十块钱的相金都不受,可见他实是一片热诚待我,我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此一转念,便向陆地神仙说道:‘承你这番厚意,实在感激之至。不知那位明师现在哪里?你怎么认识的?’陆地神仙道:“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家旅馆。老实说给你听,他就是我的师兄。你去见了他,自然相信他够得上明师的资格。不过你虽有与他见面的缘法,究竟有不有传授大道的缘法,那就得会过面之后,看他如何说,方能知道。我这师兄的真姓名久已隐而不用了,对俗人随意说一个姓氏。同道的都称他为镜阳先生,我还不曾见有敢直称其名的人,可见他足够明师的资格了。”
梁懒禅即时穿好了衣服,跟着陆地神仙出来。果然只走过一条马路,便到了一家旅馆里。陆地神仙将他引到一间房门口。叫他站着等候,自己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回身出来带他进房,只见一个道貌巍然的老者,端坐在椅。身上道家装束,颔下一部花白胡须,飘垂胸际。就专论仪表,已可使人见了油然生敬畏之心。只略略的立起身来,让梁懒禅就坐。陆地神仙向彼此照例的绍介了几句,梁懒禅上前作一个揖说道:“浊骨凡夫,今日能拜见先生,实是幸福不浅。还要求先生不以下愚见弃,愿闻至道。”镜阳先生笑着谦逊了几句说道:“阁下本不是富贵中人,不过学道修行,是最困苦最麻烦的事,若讲到图快乐图享受,还赶不上此地的黄包车夫。哪有什么可羡慕的?”梁懒禅道:“学道修行须经过若干年困苦,早已知道,我并早已相信,越是有快乐有享受的事,越是要向最困苦最麻烦中去求。慕道之心,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发生了。我还记得在二十岁的时候,有一夜曾做过一场怪梦。梦中分明到了武当山底下,看见山顶上白云弥漫,景象极是好看。心里就想何不到山顶上去玩玩呢?随即便举步上山,还没走到山腰,耳里仿佛听得上面有脚步声响。忙停步抬头上看,只见一个披散着头发在背后的道人,从白云里面向山下走来,双手横捧着一根三尺多长的东西,远看认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道人一步一步的向下走着,那种丰采态度真是仙风道骨,绝无尘俗之气。因为在几年前已动了慕道之心,这时虽在梦中,心里也知道暗自思量,我不是想学道的吗?今日遇了这样仙风道骨的道人,我不拜求他传授我的大道,更待何时呢?心里才这么一想,两脚便自然而然的就一块石头上跪着等候。那道人几步就走到了我跟前,我不敢抬头仰视,只叩头说特来求道。那道人忽然打了一个大哈哈,声震山谷,我更低着头不敢望他。只听得接着说道:‘你要学道还早,不过你今日来了也好,总算是和我有缘。我这把剑就送给你去,你留心记着,你的师父在东南方。’说时即将那双手捧着的递给我。原来是一把三尺多长的宝剑,我连忙举双手接过来。又听那道人接着说道:‘你不要看轻了这把剑,这把剑叫做五行精剑,非同小可。’”
梁懒禅刚说到这里,镜阳先生已发出极端惊讶的声音问道:“咦!五行精剑吗?”梁懒禅倒被这大声一咦,吓了一跳。只得答道:“在梦中是听得说‘五行精剑’四个字。这二十年来,我专在东南方留神,看是否应验,直到今日才遇着先生。”镜阳先生欣然笑道:“你既在二十年前就得了这么一个梦,可知是确有前缘,你在梦中所见的那道人,你知道是谁么?”梁懒禅说:“不知道!”镜阳先生道:“那道人便是真武大帝,我所炼的剑,正是真武大帝传下来的‘五行精剑’,你今日又偏巧因看相遇着了我,不是有前缘么?”镜阳先生说到这里,即起身从床头取出一把剑来,梁懒禅一看,这剑连柄也是三尺多长,正和梦中所见的一般无二。镜阳先生就从这时候传他修炼之法,到今日整整的修炼了十四年。他这次来上海对我说,三尺六寸长的五行精剑,此刻已炼成仅长一寸六分了。他说须炼到剑气合一,没有形质了,剑术方始成功。
陈君听圆虚道人说得这般有根有蒂,也不免有些将信将疑的神气问道:“他是如何炼法的,你曾见他炼过么?”圆虚道人道:“虽没有见他炼过,但曾问过他炼时是如何情形的话,他说炼的时候将剑放在前面,运气朝剑上吹去,吹后便将剑吸收入腹,又吹出来,又吸进去。似这般一吹一吸的炼过了规定的时间,就算一日的功课完了。”陈君问道:“这一日功课完了之后,那剑装在肚子里呢,还是带在身边呢?”圆虚道人道:“平时能装在肚子里倒好了,于今已炼得仅长一寸六分了,尚且不能装在肚子里。”陈君问道:“不装在肚子里,装在什么地方?”圆虚道人道:“此刻是用赤金制的一寸多不到二寸长的小匣子装了,片刻不离身的佩带在钮扣上。”陈君问道:“你曾见过那剑么?”圆虚道人摇头道:“只见过那赤金小匣。”陈君道:“你为什么不要他打开匣子给你看看呢?”圆虚道人道:“何尝没有要求过,奈他说这东西不是当耍的,他现在的本领还差得远,只知照方法修炼。当日镜阳先生传授的时候,曾吩咐不许给人看见。十四年来他没给人看见过。师父既经吩咐不许给人看,想必有不能给人看的道理。万一因给人看出了意外的乱子,不是后悔莫及吗?并且形质上不过是一把极小极小的宝剑,没有一点儿奇异的形式好看。我见他这般说,怎好勉强要看他的,使他为难呢?”陈君道:“他到上海住在什么地方,我想去拜访他一遭,你可以给我绍介么?”圆虚道人笑道:“这有何不可?他此番住在潮阳会馆里,你想去看他,随便哪天直接去看他便了,用不着绍介。他昨日在这里见过你的,你也见过他的。他知道你是在这里教太极拳的人,你于今也知道他是炼剑的人,还用得着什么绍介呢!”陈君觉得这话也是。
次日便独自到潮阳会馆去访梁懒禅,凑巧梁懒禅没有出外,见面陈君就说道:“我真是肉眼不识英雄,前日承先生驾临,怠慢之至。昨日再三问圆虚道人,才知道先生是大智慧大本领的人,因此今日专诚奉谒。”梁懒禅道:“不敢当不敢当。圆虚道人素性喜过分的揄扬人,先生不可信他的话。”陈君笑道:“我虽不及陆地神仙那么看相能知仙骨,然前日见了先生的仪表,也能断定不是等闲之人,其所以去看太极拳,必有用意。先生与圆虚道人走后,我和那些练拳的朋友就议论先生多半是个有本领的人。只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用意?”
梁懒禅让陈君坐了说道:“圆虚道人实在太欢喜替人吹牛皮,幸喜陈先生不是外人,若大家都和圆虚一样,将那些话传扬出去,在听的人只不过当一件新鲜的笑话,在我却是有损无益。因为无论什么事,越传越开便越失了真相。修道毫无所得,倒落在人口里当故事传说,岂不无味?好在先生练的太极拳,不但是内家工夫,并且是由三峰祖师传下来的。可算是和我同道,不妨大家谈谈。我其所以特地邀圆虚道人到尊处看练太极,是因为久已知道太极拳是三峰祖师创造的引导工夫。修道的做工夫,本分坐功、行功两种。坐功是吐纳,行功就是引导。吐纳引导的方法,原是各家各派的不同,惟以三峰祖师创造的为最好。不过于今修道的人,只传吐纳,不传引导。太极这种引导的方法,虽不曾完全失传,但是传到一般俗人手里,都当做一种武艺练习。既拿着当拳脚工夫练习,方法自然要改变许多。久而久之就失却祖师的真传了。我曾在河南见人练过,大致尚相差不远。这回到上海听得圆虚说先生在这里教太极,与一般俗人所教的大不相同,我所以忍不住邀圆虚来看看。我自从民国元年学道,到民国十一年,一年有一年的进步。最初几年最快,六年以后,进步就稍稍的缓了。然也只不觉得日有进境,合一年观察起来,方有显明的进益。从十一年到现在,这三年的功夫,简直像是白用了,丝毫进步也没有。所练的五行精剑在十一年的时候,已是仅有一寸六分多长了。三年多功夫做下来,到现在还是一寸六分。功夫不仅没有间断,并且自觉比初进道时勤奋了许多。似这般得不着进益,我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了。打算行太极引导的方法,以辅助我的内功。逆料比专做吐纳的进步,或者来得快些。”陈君问道:“太极引导之法,先生已曾得了传授么?”梁懒禅道:“不曾,我从民元拜别我恩师镜阳先生之后,到今日十四年当中,只曾见过一次。恩师当日虽对我说过了,如果遇着有危险或万分紧急的时候,须求他老人家前来救援,只要对空默祷一番,于无人处高呼三声他老人家的名讳,他老人家自然即刻降临。然做工夫没有进境,不能算是危险紧急的时候,不敢冒昧是那么办,因此不曾得着他老人家的传授。”
陈君听了这话,觉得太神奇了。随口问道:“先生也曾遇过危险紧急的时候么?”梁懒禅摇头道:“危险紧急的时候虽没遇过,但民国八年在天津曾有一次照他老人家吩咐的办了。幸蒙他老人家立时降临,替我解决一件很为难的事。他老人家对于徒弟定的规矩,不问在哪里遇见了他,由他先向徒弟打招呼,是不许徒弟上前招呼的,误犯了就得受重大的责罚。见面不许行礼,临行不许相送。徒弟到了用得着见师父的时候,他老人家自然会来相见,不许徒弟去寻访。他老人家既是定了这么一种规矩,我自不敢因工夫没有进境,便按照危险紧急的方法将他老人家请来。民国八年在天津,是因那时我为谋生干了一件差事,非有四千两银子一桩重要的事便不得解决。公款虽有二三万存在中国银行里,然因是私人去存放的,支取时没有那私人图章,不能取款。而那时盖私章的人有事到杭州去了,私章也带了去。曾一度拿着仅盖了那机关长官图章的支票去领款,被银行里拒绝了。一机关的人都着急得无可奈何。我因那款子与我的生计问题极有关系,想来想去就想到求我恩师来设法,只是又恐怕事情太平常了,不可妄渎他老人家。迟疑了一会,终以事情不解决不得过去,决心冒昧行一次看。那时也还夹着一种恐怕靠不住的心思,因我从他老人家学道的时日太浅,不能窥测他老人家的高深。时常暗地思量,如果到了危险紧急的时候,对空默祷三呼他老人家之后,没有动静如何是了呢?借这事冒昧行一次,也可以试验我的诚意,是不是真能感动他老人家。初次还不敢这么对天默祷,诚心设了香案,行了三跪九拜大礼,才依法默祷三呼。等我立起身来时,他老人家已端坐在后面椅上,笑容满面的向我点头。我这时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刚待陈述请求他老人家降临的用意。他老人家已开口说道:‘不用说,我已知道了,这是小事,很容易解决。你且将那被拒绝领不着款的支票拿来,自有办法。’我当即从身边取出那支票递给他老人家,只见他略看了一看问道:‘平时照例盖私章,是盖在这票角上么?’我忙应是。他即向我要一张白纸,就用手裁了半寸来宽的一张纸条,撕了一段见方半寸的下来,用唾沫黏在平日盖私章的所在。翻转支票背面,也照样黏了一块白纸,仍退还给我道:‘你拿这支票去领款便了。’我接过来,他老人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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