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果然有几个稀疏的脚印,每步竞有七八丈宽,一直到了停马之处,最后那脚印微微深些,想是停脚的原维族的男儿最重宝马,不是说笑话,妻子的价值,在他们心目中,还远不如座下良驹,盖众妻易得,而宝驹难求也。
维族是爱好和平的,但并不是因此而厌武,因此,维族的男儿莫不是策骑驰战的好手,这也就是他们为何要爱马如命的原因了。
因此,维人评定一个男子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看他拥有几多良马?
也因此可知,这官道上策骑走着的那人,决不是一个通常的维民,至少也是相当于战士的阶级。
那人有着一双碧蓝的眸子,一个高挺的鼻梁,低洼的眼眶,洁白如雪,而且还有白中适红的肤色,这一切的一切,都明显地表示,他是一个标准的维族好汉。
他腰上也挂了一把短短的宽刀,虽然只有尺来长,但自它那古旧的铜色可知,这把刀起码有三百年的历史。
原来维人勤于练武,因此刀剑等兵器都是世传的,年代一久,这种世传的兵器,通常并不用于作战,而只是拿来作为荣誉的象征,代表着一个世系战士家族。
由他这把佩刀可知,这人不但是个战土,而且也是世家子,这种人在维民中最受尊敬,因为他们的祖宗多多少少的民族的英雄,曾为维吾尔族的利益而奋斗。
他两眼望着远山,嘴中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着什么,但自他那愤怨的目光可知,他心中有着万分的怨愤。
他喃喃的声音,终于变响了,他自言自语地道:“故乡,故乡,我终于回来了。”
正在这时,自叉道上奔过来数骑,马上的是三个年老的维人,他们奔近了,看清那人是谁,忽地一惊,忙勒住马,向那人敬了礼道:“小主人……”
他们都唏嘘着,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那青年的眼中也满沾了泪珠,他颤声道:“巴桑,依喀则,莫果儿吾,你们是来劝说我的么?”
其中年纪最大的是巴加,他答道:“小主人,老主人并不知道你要回来,我们是上牧地去的。”
那青年点点头道:“母親怎样,是不是好了些?”
他是多么渴望见着到自己的慈母。
巴桑看着依喀则又看看莫果儿吾,莫果儿吾踌躇了半晌方才小声说道:“小主人请先到牧地去休息。”
那青年黯然地勒住了马头,四骑迅速地奔出了视界。
阳光仿佛追随着他们的蹄声,也飞快地消失了,不一会儿.大地已沉眠在黑暗之中。
夜静静地来临了。
但是,地面上的人却不能像造物者如此般的无忧无虑;这大西北的一个小角落里,正孕育着一段可歌可泣的事迹。
高战漫无目的地鞭策着座骑,一离开“英弟弟”,他就搞不清楚路途了,在他的眼中看来,周道的景色都是奇特的,他分不出左边和右边的高山有何不同。
因此,他只是沿着官道直奔,忽然,他想起英弟告诉他西北有一个唤做麻佳儿的老英雄,也住在这桑姑屯附近。
他驰到一个叉路口,见到一块木牌,上面用汉文和维文杂写着“英雄庄”三个大字。
他沿着那条路走着,终于来到一个大庄院前,那庄院完全是汉人的格局,在桑姑屯这小地方,不能不算是个奇特的建筑。
他翻身下马,庄里面的人敢情已听到了蹄声,走出来那个唤做巴桑的老维人。
巴桑上前施了礼道:“请问尊姓大名?”
高战闻言一怔,只因他的汉语讲得实在是十分流利,但他的像貌和打扮又必是维人无疑,但他只是一怔,忙一揖道:“在下因。
然而两个较深而且并排的脚印,想是那人抱起了马儿,接着又是一排稀疏而较深的脚印,大约是那人抱起来走了出去,而且每步又仍是七八文。
高战吓得直吐舌头,他勉力为之,轻功亦勉强可以到达这地步,但要抱起一条壮马,而仍是这般潇洒,他非但自量不能致此,而且照他估计,天下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能如此。
他觉得这个跟斗摔大了?虽然方才是那两骑一前一后地扰乱了他心神,但被人家把庞然大物似的座骑给抱了走,自己尚一事不知,这无论如何是交待不过去的。
况且哪有这般凑巧事,分明是自己在练功时,那人已窥伺在旁了,那么当时人家要伤自己,也不是太难的事,高战愈想愈心惊,不禁深责自己不机警。
他沿着那足迹走去,心中更觉得奇怪,这脚印分明是中原人的鞋子所造成的,那么这桑姑屯真是邪门的可以,怎会在一夜之间,有如许多中原武林人赶来凑兴?
他左一转再右一转,眼前忽然一亮,原来自己的座骑不是好生生地立在那里,那马儿双眼看着主人,一付莫明所以的表情。
高战被它看得起火,口中喃喃地咀骂道:“笨货!”
忽然,他一想不对,简直是在骂自己,只得哑然地苦笑了。
这马是金英替他选的沙漠名驹,因为金英和他急于回去,不耐乘着骆驼,他走上前去,親热地拍拍那马儿道:“你倒享福,还给人抱来抱去,害得我好惨,怎么不叫我一声。”
那马儿长颈微曲,低头黏黏高战的手掌,轻轻地微嘶了一声,高战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现在叫,又有什么用,真是名符其实的马后炮!”
那马儿微微摇头,仿佛是自鸣得意,又好像是不同意高战的话,高战一手抓住他的缰绳,只觉那皮带子上凹凸不平之处,他忙低头放眼一瞧,原来上面有人刻了几个字,分明是用手指在急切之中写成的,那是:“战儿,速来英雄庄,辛叔叔字。”
高战一眼瞧上去,便看出是辛叔叔的手笔,他此时是何等的高兴,说实在话,除了风师父之外,天下最关心自己的便是辛叔叔,他忙翻身上马,那马儿仿佛是受过辛捷吩咐似的,也不待他指挥,已自放开四蹄,径往英雄庄奔去。
马儿跑得不算慢,,但高战的内心却跑得比它还急切,他有许多话想告诉辛叔叔,他也有更多的问题要向他讨教,但现在他最急迫想得到的,便是和辛叔叔见一次面。
那半里多路,在马快人心更快的状况下,转眼便到了,方才那巴桑老总管已自不在,只有那年青人的老维人,唤做莫果儿吾,冗自凄凄然地坐在庄门口的石墩上。他见到有一骑飞快而来,也顾不得悲伤了,忙站起身,伸开双臂,站在路当中道:“来者止步,老庄主今日不会客。”
他讲的是维语,高战似懂非懂,但看他那付样子,定是阻止自己入庄无疑,他此时想见辛叔叔情急,那还管得许多,手中长鞭一扬,点点鞭影,鞭尖都指向他穴道,迫他撤身。
但他可轻估了这老维人,莫果儿吾既然是西域大豪麻佳儿的老佣人,当然也懂得几手武功,不然他们这庄子,要不是上上下下都有一手,怎敢自称英雄庄?
莫果儿吾也也曾随老主人到过中原,高战这一手纯是平常武功,不过是逼他让路而已,因此,他身子猛然一扭,竞穿过了高战的鞭影,一把抓住了马缓。
高战见他身法奇特,倒有些像天山门下,不由大惊,但此时那顾着这许多,他双脚一蹬,身形腾空而起。莫果儿吾哪料来人竟会弃马而去,干脆马儿也不要了,身形猛地往里便扑。
只因他手中这匹奔马,一时之中又停不住,放手去追,让这大马在庄中乱撞,也不是好玩的,因此,他只有放声大叫。
但高战的身形是何等迅速,早已几个箭步,窜进了庭园之中,他放眼一瞧,见有一处灯火通明,想来是那处有事。
他不假思索,一拧身,便往那处扑去。
这英雄庄里的高手,想来已被辛叔叔全数吸引了过去!路上竞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他。
他不过三五步,已自到了厅堂之前。
只见辛叔叔极庄重地立在厅堂中,背朝着自己,而面对着自己的一张躺床,上面斜斜地靠着一个老维人,想来就是曾名震西域的老英雄麻佳儿。
麻佳儿声名已久,不料自某次上天山之后,竞思了半身不遂,饶是如此,只因他平日虽然固执些,但是只做忠义之事,因此西域群豪还是尊敬他。
只听麻佳儿怒容满面,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老夫不入中原已四十年,你自称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之后,可有什么证据呀?”
高战闻言大怒,但他正要飞身入厅,辛叔叔却不慌不忙地往柱上一按,呼地一声,佩剑已然出鞘。
那一丝白光,在灯光之下,射出厅堂中众人的惊疑之色,麻佳儿身边的老仆巴桑,已将右手按刀柄上。
辛捷环视众人,当年豪气,又在心中盘旋不已,他夷然笑了,抖手一弹,那剑尖在空中飞舞,划出了七朵梅花,姿势美妙已极。
麻佳儿脸上流露出一股令人莫名的表情。
巴桑却失口惊呼道:“梅香神剑!”
敢情他当年追随麻佳儿人中原,曾目睹过七妙神君的风姿,此时乍然再遇,焉得不感慨系之感。
辛捷大方地纳剑入鞘,他仍是一派泱泱大家之风。
麻佳儿勉力地挺起身子,朗声道:“故人有后,辛大侠不愧为龙凤之姿。”
辛捷知他仍在点穿自己,他的辈份要高一辈,但辛捷又岂是斤斤计较这些的,他忙上前行了尊长之礼。
麻佳儿这才呵呵大笑,一摆手道:“老夫向往中原已久,四十年前与令师会于华山之巅,自言天下武者,舍尊师之外,当推老夫了,不料今日方看有辛大侠这等人材。”
厅堂中紧张的情形这才松懈下来。巴桑也悄悄地引身后退,不一会儿,自有许多侍女,供上各色果点。
麻佳儿困居已久,便和辛捷话些当年与梅山民论证武功的经过,辛捷是有为而来,自然只得与他敷衍着。
高战却不耐烦了,但此时又不能进去和辛叔叔见面,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他又听到外面隐隐约约地有喧哗声,想是那莫果儿吾率着众人在搜“怪客”——高战自己。
但那些维人可不敢到这厅堂附近来,所以高战例乐得袖手旁观,让他们在外面翻天复地。
忽然,他见到巴桑鬼鬼祟祟地往屋后走去,高战只当是麻佳儿耍什么鬼计来害辛叔叔,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巴桑像是怕别人跟踪他,走起路来不但闪闪躲躲,而且不时回头看看。他用脚尖走着,那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煞是好玩。
高战见他那付模样,又不像是英雄庄有什么鬼计,倒像是这个老家伙满怀了鬼胎,他好奇心之大起,更不愿轻易放过这幕好戏。
他想:“反正辛叔叔和那麻佳儿在鬼扯着,还有的是时间,况且巴桑是这院子的总管,麻仁儿又下不得床,到那时候辛叔叔要走了,少不得巴桑这厮要权充司宾之礼,还怕他带着我乱走怎地?”
其实他完全是想的过了头,因为巴桑根本不知道有人跟着他,只是急急地走着他的路。
左转右折地,他总算走到了一处破败的围墙,在月光之下,那墙儿更显得古老凋败。
那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及地大洞,想来原先是一扇大门,那四周的土砖上,还留着门框的遗迹。
巴桑把头探进洞里,低声用维吾尔语唤道:“小主人,小主人!”
忽然,他受惊似地猛然一转身,由他那转体之间看去,此人武功不俗,不愧为名震西域的英雄庄的总管。
在一片树丛的隂影之中,也就是在破墙的转角处,慢慢地踱出一个青年人,他面容在黑暗中不易看清,但他沉声道:“巴桑,你有什么事来报告?”
巴桑单膝跪地,吻那人的袍角道:“小主人,感谢真主,事情有转机了。”
那年轻人想来是在极力按捺自己,但仍不免冲动道:“转机,转机!转机又有什么用,我母親已受了二十年的折磨,凭真主阿拉之名,我要报仇!”
巴桑抱住他小主人的双腿道:“你不能这样做,老主人是你的父親。”
那年青人极为激动,他指着那破墙道:“不错,不错,他是我的父親,但墙里面锁着的可是我的母親?他不配作我的父親,我要报仇!”
巴桑惶恐地道:“愿阿拉赦免你的罪,小主人,你受了汉人邪说的影响,母親不过是生你的工具,你的身体是属于父親的!”
青年人愤力一挣,双腿脱出了巴桑的抱持道:“真主并不要我们不孝,巴桑,我痛恨他,因为他虐待我的母親,当我飘泊在外,每逢月明之夜,我都要向其主起愿,誓为我母复仇!”
他们一问一答,全用的是维语,高战也弄不清楚,不过他看出巴桑是在哀求这年轻人,而这年轻人却情绪冲动地拒绝了。
巴桑想再开口,却被他的小主人的表现地震惊了。
只听他放声大笑,可是又有点像哭喊,他那冲动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高战也觉察到,这青年人的内心正受着痛苦的煎熬,他回想到前些时,自己身中巨毒,冒死人地穴时的心情,也不亚于此人,因此他同情他了。
那青年人笑声方歇,抬头遥望明月道:“巴桑,你猜媽媽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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