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 - 第十五章

作者: 上官鼎19,447】字 目 录

凡夫俗子。

梅山民道:“我笑你们二位苦修多年,一心要报当年挫败之耻,却不想来的不是时候,只怕要使二位失望了。”

枯水道:“这是什么意思?”

梅山民笑道:“昔年五华山上,梅某被小人所乘,全身武功尽废,几与凡夫无异,我倒有心要与二位周旋几招,只怕二位纵然取胜,面上也无光彩……”

黄木厉叱道:“姓梅的难道畏死?竟想用这话搪塞咱们!”

梅山民脸色一沉,正容道:“但是梅某却也是天生不服输的傲骨,二位如果有意,梅某拼了老命,也要用手上这柄长剑,向二位讨教一番!”

黄木冷笑道:“那是再好没有了!”欺身而上,扬手就是一掌劈了过去。

梅山民功力虽失,但身法剑招,却依然娴熟于胸,奋然振剑一挥,脚下斜斜踏出一大步,一招巧妙地“寒梅吐蕊”已经疾拂而出。

然而,黄木老人是何等高手,掌未递到,那雄浑的内家真力早已泉涌而至,梅山民奋力挥出的剑势,被他内力一窒,登时施展不开,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地上。

枯木老人看得眉头又是一皱,心忖道:“看来梅老儿所言不虚,他这等架势,显见并无丝毫内劲呀!”

但黄木老人却是得理不饶人,右脚轻点地面,纵身一掠,如影随形跟踪而上,铁掌扬处,又是一招“推山填海”撞了过去。

梅山民虽有长剑在手,无奈高手过招,八成是以内力厚薄才能决定胜负,以他这般年迈力衰,举剑都有些吃力,怎能抵挡住黄木老人那排山倒海的掌力。

但在这刹那之间,一点豪念,却从他枯寂的心田中升起。

“梅山民啊!你生平逢过多少生死存亡的大战,何曾略显畏怯,男儿血战而死,岂不强似这样衰老颓败,老死荒山?”一种英雄激昂的心情使他突然变得坚强起来,大喝一声,长剑连闪,绕身抢进,竟全力施出了他那打遍天下的“虬枝剑法”精奥“冷梅拂面”!

掌剑虚触,梅山民又是一个踉跄,胸口一阵甜,“哇”地吐了一口鲜血,黄木老人也被他这奇奥剑势逼得一缓,怔怔望望一旁的枯木老人,没有再度出手。

梅山民一沉气将口中余血尽咽下肚去,横剑惨笑道:“来呀!

鹤如虹,怎么不打了?咱们还没有分出胜败呢!”

枯木老人把头直摇,缓缓走了上来,向黄木道:“我看梅老儿果然已经功力废去,咱们就算赢了他,也无法宣告天下,走吧,咱们还是去找辛捷去!”

梅山民天性刚毅,宁折不曲,听了这话,忽然从内心里生出一种羞惭和悔恨,我真的老了吗?不!不!七妙神君可以血战而死,却永远不会向敌人乞怜保命的!

他突然一振手腕,咬牙挺起长剑,一声厉吼,连人带剑向黄木老人冲了过去!

这时的梅山民已成了一头疯虎,他眼中既无敌人,也没有招式,他看见的仿佛只有那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生命终点——坟墓,但他毫不畏怯地,奋勇向死亡冲了上去。

黄木老人尚在沉吟,扭头看见梅山民狂奔过来,无暇多想,闪身让开三尺,左手一挥,“拍”地一掌,印在梅山民前胸上!

梅山民本已用力过猛拿桩不稳,再吃掌力一阻,登时惨哼一声,身子凌空飞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翻,“叭”地一声响,摔倒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

林氏姐妹失声惊呼,狂奔而出,抱起梅山民伸手探他鼻息,两人都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泪水无声地从她们面颊上缓缓流下,一颗颗一滴滴滚落在梅山民胸前,滚落在这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紧握剑柄的手背上良久,良久,林汶才“哇”地哭出声来,嘶声叫道:“梅公公!梅公公!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但梅山民毕竟已吐出他这狂傲一生中最后的一口气,他手中仍然长剑在握,又躺在酷爱一辈子的梅花树下,虽然他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想来内心该是平静无憾的了,或许他仍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未能在临死之前,目睹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爱徒辛捷,携妻率子依偎在他身边。

他对这世界应该是满足的了,因为他称雄一世,最后慷慨赴死,依旧丝毫未坠“七妙神君”这光辉灿烂的声名,所以他死时竟未留下一句遗言。

晨曜消去,一轮红日缓缓爬上远处山巅,阳光透过梅枝,洒在梅山民皱纹遍布的脸上,映成一朵朵一丛丛梅花的影子,晨风过处,飘下两三片花瓣,轻轻无声地坠落在他胸前。

林氏姐妹哭得声嘶力竭,昏然慾绝,待林玉突然想起杀死梅公公的仇人,抢剑跃起身来,枯木黄木早已去得无影无踪,只隐约听得远处随风飘来一阵话语:“你们告诉辛捷,他要报仇只管到松树林来找咱们兄弟……”

夕阳衔山,一日又尽。

淡暮色之中,通往沙龙坪的小道上,忽然传来“得得”蹄声,转眼间两匹健马飞驰过来!

马上坐着两个浑身疾服的年轻姑娘,两人全不过十几岁年纪,但马鞍边却各悬着一只包裹,极似要出远门的模样。

年长的一个文质彬彬,十分纤弱,年轻的一个则英气隐现,背上还斜背着一柄长剑,两人低头催马,不多久,便消失在小道尽头。

夜色已深,二人到了一个镇市。

年纪轻的姑娘勒位丝缰,低声向另一个道:“姐姐,天黑尽了,咱们就在这儿过一夜再走好么?”

姐姐双眉紧皱,沉吟道:“玉妹,我心里有些怕,咱们从没有单独上过路,要是遇上什么坏人……而且,咱们也该尽快找到辛叔叔他们,把梅公公的死讯告诉他,请他去香梅公公报仇!”

妹妹道:“急也不在这一夜,咱们还是找一家客店休息一晚,明天早些上路就是啦!”

她好像处处显得比姐姐老练许多,说完话,也不再问姐姐同意,丝缰一抖,便当先进了大街,做姐姐的无奈,也只好随后跟来。

原来她们正是从沙龙坪连夜赶程,要将梅山民死讯飞报辛捷夫婦的林汶和林玉。

这时已交初夏,街上行人稀少,姐妹俩策马转了一圈,竟没有找到一家客店。

林玉有些不耐,低声咀咒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连一家客店也没有,气死人!”

林汶道:“咱们还是连夜赶路吧!找一处大些的市镇,再歇也是一样。”

二人正要图马出镇,蓦地,忽听见一声呼叫:“高战啊!你在哪儿?”

林汶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又停了马,侧耳倾听,心里“噗噗”乱跳起来。

林王喜道:“姐姐你听,有人叫高大哥哩!”

话声才落,两膝一碰马腹,迎着那呼声便飞赶过去。

林汶不知是喜是愁,一面跟着妹妹,一面心里暗付,这人会是谁呢?怎会夜静更深的时候,在这里大声呼叫高大哥的名字?

思念之间,果然又听见一声呼叫:“高战啊,你在哪儿呀?”

林汶心里猛地一跳,情不自禁用力一抖丝缰,那马儿真也通灵,四蹄一放,竟越过了林玉。

林玉急忙叫道:“姐姐,慢一些,等我一等。”

姐妹二人放马疾奔。不一会转到城门边,黑形中突地奔来一个人,一面飞走,一面又叫道:“高战啊!你在哪儿?”

林汶惊得急拨坐马,但已趋避不及,马儿直向那人撞了过去!林汶失声叫道:“当心!马来了!”

那知喝声未落,那人却极快地一扭腰,曼妙无比地从马头边一闪而过,奔马虽急,竟连他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但他刚刚避开林汶的坐马,林玉飞骑恰好也到,那人突然大叫一声,翻掌一挥,“噗一地声响,竟将个马头拍成粉碎,坐马失蹄向前一栽,登时把林玉从马背直摔了下来。

林玉人在空中,匆匆使了个“鲤鱼打挺”,腰一弓一挺,头上脚下,轻轻落在地上。

那人低叫一声:“好身法!”上前一把拉住林玉的手臂,问道:“女娃儿!你是会家子,一定知道高战在哪儿了,请你快告诉我!”

林玉抬头一看那人,吓得失声叫了起来,原来那人一身绿色破袍,乱发篷松,脸上又黑又脏,瘦骨嶙峋,直如城隍庙逃出来的饿鬼,而他握在林玉手臂上的五指,却如五道黑色钢箍,根根捏在她“曲池”穴上五寸之处。

那人见她不答,手上突然加力一紧,厉声道:“你不说吗?

你不说吗?我要你死……”

林玉此时已骇得面色如灰,挣了两挣,竟丝毫也挣不脱它,那人手上果然又一紧,只痛得林玉轻哼一声,险些流下泪珠。

这当儿,倒是平时文弱的林汶胆壮起来,圈马回头大声叱道:“你是谁?还不快些放手!”

那人回头一看,立刻松了林玉,仰身一掠到了林汶马前,只一探手,又将林汶从马鞍上拖了下来,说道:“你一定是知道了,那么你快告诉我,高战在哪儿?”

林汶心知这人神态有些昏乱,自己若不应他,或许他当真下手杀死自己姐妹也未可知,当下壮着胆喝道:“你要知道高战下落,就快些放开,否则咱们决不告诉你。”

那人果然脸上露出喜色,松手退开一步,笑道:“我松手就是,我松手就是,你千万别生气,只求你告诉我高战在哪儿?”

林汶一面揉着被他捏得疼痛的手臀,一面打量那人形貌,镇静地问道:“请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要找高战什么事?说得明白,咱们就告诉你,说不明白,就别怪咱们不理你了。”

那人喜得一伸脖子,“咯”地一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不骗我?你真的知道高战在哪儿?”

林汶想了想,道:“我自然知道,他就跟咱们住在一块儿那人不等待她说完,上前一把,又握住林汶的手臂,用力摇动着道:“呀!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快告诉我!”

林汶虽然心惊,但仍力持镇静,冷冷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

那人“啊”了一声,忙又放手,急急道:“你问我什么话啊?”

林汶道:“我问你是谁?要找高战为了何事?”

那人用手连连敲头,喃喃道:“当真,我是谁啊?我是谁啊?”

林议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便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要找人家做什么?难道你和高战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正是,我跟他有些关系!唉!女娃儿你不知道,那高战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全因他一句话,把我老人家从迷梦中惊醒,才出了那间人的地洞……”

林汶自然听不懂他话中故事,但却心里暗笑道:“你何曾从梦中惊醒,只怕你现在还在迷梦中呢!”不过,她从那人言辞之中,已知他之寻找高战并无恶意,便放了一大半心,微笑说道:“这么说来,你和高战乃是朋友?你有什么事要找他呢?”

那人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一日见他不到,心里便闷得发慌,这天下只有他能跟我谈得来,那日我在海边等他,原说好不见不散,后来……后来……”他急得抓头,显然是把那后来的事儿,一时忘了。

林汶聚精会神地听着,脑海中不时泛起高战英俊秀朗的面目,那面目似乎活生生就在眼前,突见他说不下去,忙揷口问道:“你干吗要在海边等他呢?他又到哪里去了?”

那人猛地一拍前额,笑道:“对啦!他到无极岛去,约我在海边等他,后来我突然见到我那生死不知的徒儿,想不到离开海边才不到五天,再去时已经等不到他的人影了。”

林坟诧道:“徒儿?谁的徒儿?”

那人面有得意之色道:“金欹!金欹便是我的徒儿,你不知道么?”

“金欹?”林玉在一旁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像曾在那里听人说过。

林汶摇摇头道:“我根本没听过金欹这个名字……”

那人不待她说完,突然用力一拍脑袋,揷口叫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林汶茫然地问:“你记起了什么?”

那人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是谁吗?我现在记起来了,我便是金欹的师父,当年名震一时的毒君金一鹏。”

林汶林玉齐都骇然一惊,冲口道:“呀!你便是金一鹏?”

她们虽未在江湖中走动,但常听梅山民谈些当年武林轶事,对“金一鹏”三字早已耳熟能详,尤其金一鹏毒战玉骨魔这件往事,辛捷更是常常向她们提起,是以突闻这面前槛楼老人竟是毒名远震的金一鹏时,不由又惊又畏,又敬又疑。

金一鹏见她们惊骇之状,心里甚是得意,又道:“女娃儿,你问了我许多话,但高战现在哪里?怎么总不肯说呢?”

林汶轻叹一声,道:“不瞒老前辈说,高大哥前些日离家,后来听说中了无影之毒,我辛叔叔急急赶去救他,至今尚未回来,沙龙坪近日又遭惨变,咱们姊妹正要去寻他们呢!”又把梅山民遇害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那金一鹏自从寻高战不着,心神已是迷乱,听了这番话,登时大吃一惊,喝道:“什么?你是说那七妙神君梅山民已经死了?”

林汶点点头,眼中含泪慾泣,却哽咽无法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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