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 - 第十五章

作者: 上官鼎19,447】字 目 录

金一鹏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耳慾聋,好一会才得意地说道:“梅山民死了!当今天下奇人,就只有我北君金一鹏了!”

林氏姐妹正愤然作色,要想斥问他何出此言,那金一鹏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刹时哭得泪水滂沱,纵横满面,凄惨说道:“可怜他堂堂一代奇才,竟会丧命在两个小贼之手,看来这武林生涯,真正叫人寒心啊!”哭罢又朗声吟道:“大千世界,虚虚幻幻,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佛门广大,普渡众生。”

他吟里又哭,哭了又吟,神情悲切,真是如丧考妣,一时倒把林氏姐妹也引得唏嘘不止。

金一鹏疯疯癫癫器闹半晌,忽然收泪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何必这样伤心呢?我老大人家已经大彻大悟,从此也不再去寻什么高战了,你们见着他时,就说我这个老哥哥已经……”说到这里,突又凄然泪下,不能成声。

林汶林玉同时惊问:“老前辈,你要到哪里去?”

金一鹏叹口气,忽又吟道:“我由何处来,便向何处去,生前事渺不可知,生后事难寻难觅,有生便有死,有合自有离,你问我去向何处?我倒问你何处可去!”

说罢,掉转头匆匆便走。

林汶赶了两步,见金一鹏早已去得远了,只得凄然止步,怅立无语。

深夜的寒风拂过她的面颊,泪痕被风掠过,更有一份冰冷的感觉,她虽然只有十几岁,但这一刹那间,似乎从金一鹏的疯态疯语之中,对人生加深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体验,一丝痴念,已经在她心中缓缓泛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间雞声长啼,林汶才听到身后妹妹的声音在说道:“姐姐,我的马死了,咱们合乘一匹吧,天都快亮了,咱们也该动身啦!”

林汶茫然地点点头,牵过马儿,让妹妹先跨了上去,然后登鞍扬鞭,驰进夜色之中。

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大巴山麓已散乱地飘起雪花。

细雪落在地上,转眼消融,因此道上一片泥泞,令人寸步难行。

林氏姐妹合乘一骑,低着头,弓着腰,尽量减低阻风的面积,策马向东赶行,马儿时常滑着蹄,不时倔强地停下来,呼呼吐着白气,好像对身上那过量的负荷和恼人天气也有无限不满和愤怒。

二人一骑缓缓转过一处山腰,劲风被山势一阻,突然显得平静了许多。

林玉从衣领中探出头来,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秀发,慢声道:“姐姐,这儿风小些了,咱们歇一会,让马儿也寻些草吃。”

林汶默然不语地下了马,林玉取下包裹,松开马儿肚带,让它就在附近吃草,自己却提着包裹,寻了一处石隐遮蔽的干燥土地,坐下休息。

林汶意态阑珊地踱过来,靠着妹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神却痴痴地注视着远方。

林玉道:“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林汶“唔”了一声,似乎慵懒得连开口也觉得很吃力似的。

林玉笑道:“我知道,你又在想高大开了。”

林汶淡淡一笑,侧过脸来,嬌慵地注视着妹妹,道:“你怎知道我会在想他?这世上值得我想念的太多了,我干吗一定要去想高大哥呢?”

林玉从未听过姐姐这种口气,心里一怔,暗想道:“姐姐定是被金一鹏的疯言疯语感染啦,自从那夜碰见金一鹏以后,就再没见过她真正的笑容,那性金的疯子真是害人不浅。”于是转过话题,道:“姐姐,咱们去弄些枯枝来升一堆火,暖暖身体可好?”

林汶道:“要去你就去找吧,又何必问我呢。”说着又痴痴望着远方出神。

林玉不便多说,轻轻站起身,踏着泥泞,去找枯枝。

这时山边雨雪绵绵,万物皆潮,一时实在不易寻到干燥的枯枝,林玉边拾边行,不知不觉行了很远。

突然,她听到一阵低微的[shēnyín]声。

那声音好象从一处石崖下传来,初时不甚清晰,但走得近些,却一些也不假,竟似有什么病重之人,在忍受身体难耐的煎熬。

林玉好奇心起,放下枯枝,循声奔去。那知才到石崖下,那[shēnyín]之声却突然消失了。

林玉急忙停步侧耳倾听,四周沉沉,何曾再有什么声响?她不禁暗诧:“咦!莫非是我听错了么?但刚才分明一点也不假,怎会走近了反听不到了呢?”

她年纪虽小,机智却多,当下静静立在原处,屏息不动,全神凝注地倾听那石崖下动静。

果然片刻之后,[shēnyín]之声又起,同时一个细弱的声音说道:“小余,我眼看是不行了,你独自快走吧,赶快到沙龙坪去报讯!”

林玉一听“沙龙坪”三个字,浑身都是一震,急忙揉身又欺近了数尺。

只听另一个人声说道:“前辈振作一些,这点刀伤算得了什么?你口渴吗?我去替你找些水来。”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林玉急切间无处可避,身形疾掠,索性飘近丈许,用背心紧紧贴着崖下石壁凝神而待。

那石崖下林草杂生,隐着一个深凹的洞穴,此时草叶一分,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年纪不过三十以内,遍体血渍,肩后斜揷一柄长剑,生得眉目清秀,英气内蕴,匆匆出洞,略为张望一眼,便疾奔而去。

林玉离他不过数尺,幸好洞口草树丛蔓,未被那人发现,她直等到那人去得远了,方才循着山脚轻轻走到洞口,心里却忖道:“这两人是谁?想必又是两个遭遇变故的武林中人,一个负伤,一个要去沙龙坪请我辛叔叔帮忙了。”

自从梅山民惨遭不幸之后,林玉对那些到沙龙坪求助的武林人物,已经大起反感,她想:假如不是这些讨厌的人来请李叔叔,辛叔叔怎会结下许多仇家?沙龙坪又怎会被人寻仇?梅公公又怎会死呢?

凭了这个幼稚而简单的推断,林玉心里对这洞中之人竟是十分厌恶,她心里暗骂道:“梅公公已经被你们连累得死了,你们招惹的麻烦还不够么?”

她轻轻拨开草丛。探头向洞里张望。

草声才响,洞中[shēnyín]之声立止,问道:“是小余吗?”

林玉没有回答,心里却道:“小鱼?还是大虾哩!”身形微飘,已问进洞内。

这石洞大约有五六尺深,洞里铺着干草,一个浑身血污的老人横卧草上,看来伤得当真不轻。

老人不闻回声,心惊之下从草堆上奋力撑起身来,沉声叱道:“是谁?”

林玉怕他突施袭击,纤腕一翻,“呛”地拔出长剑,缓缓答道:“是我!”

老人睁大失神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林玉道:“姑娘是谁?到此有何贵干?”

林玉冷冷一笑,道:“我正要问你是谁呢?你倒先问起我来!”

那老人被她这横蛮冷峻的态度引起一阵恐慌,探手去摸草堆边的剑柄……

林玉“呼”地窜上前去,“拍”地一脚踏在剑柄上,冷冷道:“你别想动手,老实说出来,你叫什么名字,要到沙龙坪去干什么?”

老人显因伤势过重无法支撑,突然松手,又倒在草堆上,喉咙里“咕噜噜”一阵痰声,喘息许久,竟说不上话来。

林玉见他不语,心内更加自认猜得不错,冷冷又道:“哼!

你们的心意,我不问也知道,沙龙坪好好一片土地,全是你们这种人给弄得污烟瘴气,自己打不过人家,偏要惹了事就到沙龙坪求救,我一看见你这种人,心里便生气。”

她许是真的越说越气,说完之后,还向那老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那老人正是协助高战脱走的“终南一鹤”鲁道生,高战走脱之后,他和“怪剑客”余乐天突围之时身负重伤,逃匿此地,仍念念不忘赶往沙龙坪报讯求援,想不到林玉自作聪明,竟把他狗血喷头地臭骂了一顿。

江湖中人最重傲骨,宁可头断,也不愿受辱,鲁道生此时伤重将死,虽然从林玉口气中猜出她是沙龙坪的人,但他忽然想起高战赐葯救自己性命以及自己求他驰援方家牧场场主‘白山剑客”方平那些往事来。

高战对他思重如山,他心中何尝不感戴,若非为了这些厚恩,他也不至舍命协助高战从重围中脱身逃走,但不料林玉一顿臭骂,却把他看作了软骨无赖的小人,鲁道生成名秦中,也算得铁铮铮烈性汉子,视名誉更胜一切,一阵羞惭攻心,“哇”地张口喷出一大滩鲜血。

林玉见他突然吐出鲜血,心中也不禁懊悔,便道:“你也不必难过了,我辛叔叔最爱帮助别人的,要是你有什么急事,你对我说,我一定替你转达……”说到这里,忽又一顿,道:“可惜辛叔叔现在自己也遭到麻烦了,什么时候才能帮你的忙,还难说呢!”

鲁道生喘息半晌,才颌首含泪道:“这个……在下知道……”

“你知道就更好啦,谁欺侮了你?请你快些说吧,我可没有时间久候,姐姐还在等我呢广她自觉这些话说得十分得体,故作老成之状的皱皱眉头,又理了理头上秀发。

鲁道生奋力说道:“在下承高少侠活命之恩,驰援之德,感愧终身,自觉无以为报,姑娘教训得极是,不过……不过……”

他激动太过,竟有些说不下去,脸上老泪纵横,神情极是悲愤。

林玉也微微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忙道:“你不要气,有话慢慢地说……”

鲁道生忽然放声大笑几声,“哇”地又吐了一口鲜血,厉声道:“不过,在下孑然一身,除了一条残命,再无可报答辛大侠和高少快之物了,姑娘便请转致此意,说我终南一鹤舍命报恩,死而无憾!”话才说完,猛地一头向石壁上撞去!

林玉失声惊呼,慌忙出手拦阻,终于迟了一步,“噗”地声响,那终南一鹤鲁道生一头碰在石壁上,登时脑浆迸流,血花四溅,死在地上。

林玉见撞了大祸,心里一阵怕,提着剑向洞外便跑。

才到洞口,却望见那外出取水的中年剑士急急奔来,林玉骇然忖道:“若是被他撞见,他一定放不过我。”但此时洞外别无可以避躲的地方,只好一缩头,又退回山洞口。

余乐天大约也听见鲁道生惨笑之声,手里才盛着半杯水,便飞一般奔回洞来,老远瞥见洞口似有人形一闪,更是大吃一惊,丢了水杯,嗖嗖两个纵身,已抢到洞口。

他心中悬念鲁道生安危,但却不敢冒然撞进洞去,“呛”地拔出背上长剑,对着山洞大声叫道:“鲁前辈,你怎么样了?”

林玉紧捏长剑躲在洞里,心中如小鹿般乱撞,但又想不出一条出洞之计,正在焦急,洞口人形一闪,余乐天已经冲进来。

林玉只得一咬牙,振腕出剑,直刺过去,她年纪虽不大,但剑法却得自“七妙神君”梅山民親传,这一剑出手,竟是“虬枝剑法”中的“梅影乍现”绝学。

余乐天早已横剑护胸,蓦地握剑急架,双剑一触,林玉急退一步,余乐天却也被迫退到洞外。

原来“怪剑客”余乐天并无多深内力修为,当年愤于兰姑之死,偷学了武林之秀孙倚重几招剑式以后,便去刺杀府官替兰!”

报仇,论起来林玉的剑法乃梅山民親传秘授,招式变化,实在余乐天之上,只是林玉并无临敌经验,此时又心慌情虚,更顾不得施展剑法。

林玉一招震退来人,真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胆子一壮,紧握长剑挡在洞口。

突听外面问道:“洞里是何方高人?如有缘故由我余某一人承担,万请不要对负伤之人下手。”

林玉心中一动,随口答道:“这样最好,你把剑丢在地上,背转身子走到十步以外去!”

余乐天不知这话之意何在?只当迫他弃剑受死,不由大怒,叱道:“阁下是谁?何不报出名字来?”

林玉道:“我没有名字,你愿意就照我的话做,不愿意咱们就耗着,你一辈子也别想进来。”

余乐天沉吟一阵,心道:“罢!罢了!为了鲁前辈,我便一死,也是值得的。”于是朗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朋友只要不伤洞中之人,余某就照你的意思做了。”

说完,“当”地将长剑掷在地上,依言转身走了十步。

林玉从洞口探出头来,见余乐天果然背身而立,手上空空已无寸铁,心里大喜,一纵身掠出洞口,拔腿如飞便逃。

余乐天听得声响,扭头看见竟是个十余岁的小姑娘飞奔逃去,反倒感觉一阵迷茫。

但转念之间,突然暗叫“不好!”急忙旋身拾起长剑,匆匆钻进山洞。

这一看,真把余乐天吓得心胆俱裂,敢情“终南一鹤”鲁道生早已脑浆迸裂,死在地上。

一股急怒攻心,余乐天恨恨一挫钢牙,提剑舍命追了下来。

林玉正奔得急,忽闻身后厉声暴喝:“小丫头,留下命来,你还想往哪里走?”

回头望去,只见余乐天宛若一阵旋风,眨眼已追到近处,两眼血丝满布,切齿咬牙,那样子狰狞可怖,像是恨不得要一口气将她吞下肚里去似的。

她浑身机灵灵打了一个寒战,越加放腿没命飞逃起来,余乐天那里肯舍,随尾穷追,直把林玉追得上天无路,人地无门。

两人循着山脚绕了一个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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