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把拉住辛平的手臂,激动地道:“啊!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大事,为师在泰山之上,已经打听到昔年少林寺三个秃驴中,有一个还没有死,现在躲在一个海岛上,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你总该相信我的话是真的了吧?”
辛平听了,长叹一口气道:“现在你和我都身中奇毒,最多还能再活三天,便寻到那少林高僧,又如何呢?”
仇虎果然也是一怔,半晌才道:“你且略等一会,让我试试用内功之力,看是不是能把毒液逼出体外。”说着,便当街盘膝而坐,默默行功起来。
辛平注视着他约有半盏热茶之久,见他头上冉冉冒出一缕白茫茫的蒸气,与四周雾气一触,距离头部三尺以内,浓雾竟缓缓旋转起来,就像有一股强劲的气流,绕着仇虎流动。
渐渐地,那雾气流转越来越快,不片刻已形成一缕旋风,蒙蒙浓雾卷成一束漩涡,在仇虎头上倏起倏落,迅速地凝结,又悄然散去。
辛平骇然忖道:这矮伯伯一身功力,当真已达化境,这等凝虚成形的功夫,别说爸爸,只怕连平凡上人也办不到。
他连忙低头,注视仇虎脚上的创口,只见那包缠着的布襟早已一片潮濕,而且四周散发着浓厚的腥恶之气。
辛平看得又惊又喜,不知不觉也替他暗暗等急起来,轻轻将长剑撤出鞘来,立在街心,替他护卫。
因为他知道,仇虎此时天人交会,正在紧要关头,成功失败,端在这片刻之间,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受丝毫外界的侵扰的。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仇虎头顶冒出的雾气越来越浓,创口上也渗上许多污血,臭恶之气更盛,然而,仇虎脸上却现出无比痛苦的神色。
辛平一颗心狂跳不已,下不知该如何才好,蓦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隔着浓雾,缓缓行了过来……
仇虎所坐的地方正在大街正中,这时天色大明,偶有行人经过,原本是意料中的事,但辛平神志紧张,慌忙横剑迎着那脚步声,低声喝问:“是什么人?快止步。”
脚步声悠然而止,片刻之后,一个轻轻的声音问道:“是平哥哥吗?”
辛平猛地一震,后退一步,失惊道:“你……你是……”
雾气一阵蕩漾,刹时现出一张遍布蹙容的秀丽面孔,腥红的衣衫,破碎支离……那不是何琪是谁?
何琪缓缓从雾中走出来,像一个缥缈的幽灵,立在辛平面前,两人怔怔互视良久,才听她黯然一叹,道:“平哥哥,想不到又能碰上你了!”
辛平耳闻那如泣如诉的语声,突感以前对她千种厌恨,刹那间都化作了乌有,慌忙弃了长剑,张臂将她抱住,泣道:“琪妹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何琪脸上浮起一片苦笑,似满足又似怨尤,叹道:“平哥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你走了,我也……唉!过去的事别提了吧,你既讨厌我,以后我决不会再缠你了……”
辛平用手掩住她的嘴,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偷离开那山洞,琪妹妹,那和尚他……”
何琪忽然打断他的话头,惊呼道:“呀!他怎么了?你瞧辛平猛回头,却见仇虎正气喘如牛,脸上一片苍白,豆大的汗珠,滚滚向下直落……
何琪闪身掠到仇虎跟前,看了一会,蹙眉说道:“他是被绿色毒蛇咬伤,怎能运功逼毒呢?这一来毒气随着气血回收内腑心脏,再救治就难了!”
辛平听了这话,顿感手足失措,道:“琪妹妹,你看看还有办法救吗?”
何琪凤目连转,沉吟道:“救自然还能救,只是很费事,这人不是你的对头吗?你怎会反跟他一起呢?”
辛平一时也把自己与仇虎的渊隙说不清楚,只道:“如果能救,请你快设法救救他吧!他曾经两次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才明白他并不是个坏人。”
何琪点点头,道:“好吧,既是你这么说,我看你份上,替他解了绿蛇之毒,你先散去他的功力、不可让他再运功抗拒葯力。”
辛平忙在仇虎“灵台”穴上轻拍一掌,仇虎哼了一声,闭目酣然睡去,何琪到酒店中取来一壶热酒,从怀里取出龙眼大三粒葯丸,用酒化开,灌进仇虎口里。
片刻之后,仇虎腹中一阵雷鸣,呼吸又形促迫,何琪迅速地掀起衣角“嗖”地轻响,射出一只全身碧绿的异种蜥蜴来。
那碧绿色的蜥蜴昂首环顾一眼,尾巴摆了几摆,似被仇虎腿上毒味所引,毫不犹豫便爬到创口上,低头吸吮起来。
仇虎汗如雨下,不住轻哼,神情似乎十分痛苦,辛平不安地问:“琪妹妹,这样不碍事吗?”
何琪摇头笑道:“蜥蜴虽毒,却能克制蛇毒,放心吧!我不会害他的。”
辛平不禁惭愧地低头看看自己臂上毒伤,心里忖道:不知这蜥蜴能不能解得我臂上的蜈蚣之毒?
他暗计三个时辰已经快要过去,庐钧施用金针,曾说过只能延阻三个时辰毒性不发,现在何琪虽在跟前,但他却难以启齿,求她也替自己解一臂上的毒创。
何琪好像看透他的心事,温声问道:“平哥哥,我送给你的绿色蛤蟆呢?”
辛平一愣,讷讷答道:“啊,那盒子……那盒子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何琪叹道:“可惜把那珍贵的东西给弄掉了,你这臂上之毒,用那一对蛤蟆,恰巧可以解得。”
辛平垂首无语,暗责道:唉!我怎的竟未想到这一点,白白将一对蛤蟆放在庐钧怀里,竟没有用来解毒。
又过了盏茶之久,仇虎腿上创口已泛起一片白色、何琪收了蜥蜴,用净水替他洗涤干净,低声问辛平道:“他的毒算是除清了,只是他曾经强运真气逼毒,难免尚有余毒留在内腑,我虽用葯丸替他化解内毒,必须要静养三天,三天以后没有变化,那时才算痊愈。”
小镇上只有一家简陋的旅店,辛平无可奈何,只好将仇虎安置在那家客店之中,自己陪着何琪到酒店里用了些食物;便急急回到店里看顾仇虎。
这半天,辛平都在提心吊胆之下渡过,他守护着仇虎寸步不敢擅离,决心在自己毒发之前,尽心尽力,替仇虎护卫守候。
但是,奇怪的是,眼睛睁过了响午,臂上毒伤竟毫无发作的象徽,细察之下,那红肿之状,反而好像较前消退了许多。
辛平暗呼怪事,到了半后申刻,臂上肿毒尽退,已经察不出丝毫痛楚,他百思不解其中原故,独自躺在床上,确情松懈,似要人睡。
朦胧间,好像觉得何琪推门而人,痴痴站在床前,含泪道:“平哥哥,我要去了!”
辛平一惊,奋力想从床上爬起来,但人不由心,竟觉四肢无力伸动,心里着急,忙道:琪妹妹,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何琪含泪而笑,道:“我细细想了许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迟早总是要分开的,何况,你心里还那么厌恶我呢!”
辛平叫道:“不!我从今以后再不会厌恶你了,我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
何琪凄然笑道:“以前我常常只替自己想,从来不替别人着想,行事难免偏激毒辣,但自从见到你,你竟三番两次冒了生命的危险,一心要想离开我,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心,不是强迫胁持可以得到的!”
辛平道:“琪妹妹,你能这样想,真是难得,你干吗又要走了呢?”
何琪道:“你知道我师父已经赶到东岳来了么?”
辛平点点头道:”这个我早已知道……”
何琪长叹一声,道:“所以我不能再留,要是被他找到,他不但不会放过我,同时也放不过你们。”
辛平急道:“咱们不要怕他,今天他已经跟仇老前辈……”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临去之前,能够替你们解去奇毒,疗治伤势,总算抵偿了我从前亏待你的地方。”
辛平惊问:“琪妹妹!你已经替我解了毒……”
何琪颔首道:“我在你的食物中暗放了解葯,蜈蚣之毒已经解了,但你体内的蛊毒,我却只能用葯物延阻它,三年之内,不会发作,唉!这是我今生最大的憾事,一定要由我自己来补偿,平哥哥,你不会恨我吗?”
辛平忙摇头道:“不!我就算蛊发而死,也决不再恨你了。”
何琪又道:“不过,我知道在苗疆野人山巫水谷,乃是天下蛊物发源的地方,三年之内,我一定设法到那儿替你取来解蛊的葯,親送到沙龙坪。”
辛平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刹那间千言万语涌塞在胸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顾招手叫道:“琪妹妹,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何琪从怀里取出一只方形玉盒,放在辛平床头上,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盒里分作五格,各有盒盖,分制着天下难求的‘碧鳞五毒’,有了这几样东西,你就不会中毒受伤了说到这里,忽又甜甜一笑道:“这一次你可别再转送给人家了,五毒俱备,天下至毒已尽在此盒,盼你能妥善收藏,万万不要轻易糟踏了东西。”
她虽是面带微笑,但说到最后几句,双目中却已泪水莹莹,话一说完,掩面转身,匆匆推门而去……
辛平如痴似呆,怔怔躺在床上,奋力挣动手脚,竟始终如中梦魔,手脚全都无法移动,只大叫道:“琪妹妹!琪妹妹!你不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辛平猛从迷朦中惊醒过来,一翻身坐起,遍体出了一身冷汗,细细回味,何琪的话,仍犹在耳,梦中情境,历历如在目前,他探手到床头上一摸,赫然果有一只方形玉盒,放在那儿。
他知道事情不会是假的了,何琪已满怀愁思,离他而去,他与她相逢是那么偶然,如今一别,竟如梦中。
辛平抱着玉盒,星目含泪,忆起何琪待他诸般柔情,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他曾经视她如蛇蝎,决心要远远避开她,但现在一旦离别,却悲怆大恸,泪若断线珍珠,滚滚而落,人生真是奇幻莫测的了。
夜色缓缓降临大地,窗外东岳巍峨的山巅越来越模糊了,辛平兀白痴痴依在窗前,目不转睛,凝视着遥远的远方。
一日虽尽,第二个明天仍将再来,但离去的人儿,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见?
他泪眼朦胧,但懒得举手去擦拭,只哺哺重覆念了两个字:“三年!”年……”
温暇的太阳高挂在天空,万里无云,柔风习习。
这是个严冬酷寒季节中难逢的好天气,大约近午时候,远处扬起一片蹄声,顺着官道,驰来两骑健马。
马上骑士,一个年在三旬以上,神目灼灼,气宇轩昂,肩后斜背着一柄古剑。
另一个仅只二十岁光景的少年,粗衣短装,却生得剑眉星目,和那中年剑士一般神俊英飒。
两骑马缓缓地奔着。从蹄上尘上厚积的情形看起来,他们已经跋涉过极远的路程。也许正赶往一处渺不可期的终点。
他们默默地赶着路,各自沉思着心事,四道剑眉纠成两个难解的死结,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英俊的面庞上,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蹄声得得,不一会,两骑马已来到“山海关”下。
那中年剑士勒住马缰,回头对那少年说道:“昨夜赶了一夜,你伤势初愈,不觉得劳累么?”
那少年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道:“不碍事的,辛叔叔,你把战儿看得那么不中用?”
中年剑士也不禁莞尔而笑,慈样地道:“咱们也饿了,打个尖再走吧!”
两骑马一圈,缓缓进人街心,那中年剑土抬头看看镇外耸立的“天下第一关”的影子,感叹一声,道:“唉!我奔走一生,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唯一的憾事,便是没有出过关,想不到为了恩师的事,今天倒遂了平生心愿,只是壮士一去,不知还能回来不能?”
少年忙道:“辛叔叔,你怎会生出这种颓废的念头呢?关外沃野千顷,遍地高梁,虽然风物有些不同中原,还不一样炎皇子孙,你瞧战儿不是生长关外,却到中原来了吗?”
中年剑士笑道:“常言道‘一出山海关,行人泪涟涟’,多少人少小出关,老大不回,终身做了异城之鬼,叔叔老了,怎比得你们年轻人?”
少年抗声道:“不!叔叔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怎说得上‘老’字呢?”
中年剑士叹道:“世道坎坷,英雄迟暮,战几,这些事,你目下自然还体会不出,就拿你梅公公来说吧,当年七妙威绝人寰,名扬宇内,谁又料得他老人家会……。”
说到这里,那中年剑士忍不住喟叹一声,眼中已热泪盈眶。
少年忙道:“梅公公虽然不幸归天,已算得天年长寿,辛叔叔,你也别太为了这件事难过才好。”
中年剑士苦笑一声,瞥了那少年一眼,道:“叔叔仗剑江湖,锄恶行道,但连授艺思师尚且无法保全,自觉对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已有厌倦之心,只等这次复仇之事一了,寻到平儿,便决心和你婶婶归隐田园,将来武林正义,就全在你们年轻人肩上说着,已到一家酒楼门前,两人各自落马,随意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那少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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