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民的遭害,以及辛捷这次黯然出关……等等灰色而懊伤的恨事,使他表面上纵然仍是那么年轻和英俊,心灵却仿佛苍老了十年。
济南,仍是那样繁华和嚣杂,天才亮,市上已人群接踵,热闹非常。
高战按辔缓行,不期然又想起当年济南大豪的生日盛会,以后途中邂逅林玉和辛平那些往事……
“唉!”往事如烟,他不禁轻轻吁叹了一声。
马儿没精打采行而行,仿佛它也感染了主人的忧郁心境!
转过一处闹市,蓦地前面人声纷扰,有人大喊道:“快闪开,蛮子过来啦!”
高战闻声抬起头来,果见人群纷纷问避,街心大步来了一个奇形怪人。
那人生得极为奇异,腮尖似猴,耳削如鼠,头颅竟比平常人小了一半,双睛赤红,灼灼射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却将一柄短剑倒挂在胸前,剑柄向下,剑尖朝天。
这形如鼠猴的怪人虽然身材不大,但两手左右轻拔,人群当之披靡,竟显得力大无穷,人莫敢当。
高战正在暗诧,不防那人已到面前,两个趋避不及,那怪人翻掌一拨高战的马头,沉声道:“哈拉莫士,啊雹衣!”
这一拨,马儿四蹄交滑,竟被他格退了六七尺远,高战不禁怒道:“你待怎地?”
那人细目一瞪,也大声喝道:“格尔答西尼,马古生!”
高战听不懂他说些什么,肚里反倒觉得好笑,忖道:此人想必是异国来的,可惜平凡上人不在,否则,他老人家胸罗万机,也许能听得懂此人的蛮语。
他心里正当愁思纷扰之际,自觉没有兴趣跟这种蛮夷之人争论,何况此时路人已聚集了许多,有人大声叫道:“小英雄,揍那蛮子一顿,叫他知道中原人物的厉害!”
又有人叫道:“那蛮子在济南城横行了好几天啦,不知多少人吃了他的亏,难道咱们中原人竟无人制得了他么?”
众人呼叫之中,高战却淡淡一笑,向那怪人道:“我不想跟你们蛮夷之人一般见识,你走吧……”话已说完,他才想起那人大约也听不懂自己的话,一笑住口,带马慾行。
不料那怪人突然探手一把扣住高战的辔头,大叫道:“金巴!
金巴!呵答西鲁,莫柯里拉!”一面用手猛拍自己胸口,拍得震天地响。
高战忖道:金巴?金巴是什么?会不会是一个人的名字?他见那怪人神情并无敌意,于是问道:“金巴?谁是金巴?你……”
那怪人脸上突然现出欣喜之色,弃了辔头,便要来抱高战,一面口里大呼:“金巴!哈拉莫!有喜!”
高战身负武学,反应迅捷无比,本能地一翻忖腕,将他格开,沉声道:“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比给我看,但不许跟我动手。”
奇怪的那人不会说汉语,竟似听得懂高战话中之意,退后一步,用手比一比头发,双划了划弯弯双眉,又学着女人走路姿态,扭扭怩怩行了几步。
四周闲人都哄然大笑起来,道:“他媽的,这蛮子还会演戏?”
另有人却叱道:“快揍他,这小子看不起咱们中原武士,分明有意折辱……”
但高战见他诚恳的比手划脚,面上一片焦急,忽然心中一动,向他点点手,道:“此地人多,你若有事,可跟我到僻静的地方去讲。”
说完,当先拨马出了人丛,扭头看时,那怪人果然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高战两膝一磕马腹,催马急行,转了三个弯,已是一条小街,四周行人甚少,高战腾身落马,那怪人半步不离,也已立在面前。
高战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急忙说道:“金巴柯里莫,那得尼西摩拉,易柯柯南答库西,尼阿多辛巳……”
高战笑道:“你且慢一些,这样说,我也听不懂,我问你,谁是金巴?是我的名字不成?”
那人连连摇头,又慾用手比划头发和眉毛……
高战忙摇手止住,问道:“那么,金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人点头不止,连道:“有喜!有喜!”
高战笑笑,道:“是那一位金巴叫你到中原来的么?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那人又点头道:“有喜!金巴库塔,莫柯尼翁,金鲁厄巴格尼沙,柯柯南塔……”
高战虽不懂蛮语,但听他话中竟有“金鲁厄”三个字,顿时一惊!
他曾在沙漠中见过金鲁厄一面,那时金鲁厄正和三个师兄围攻金伯胜佛,被高战力战击退,最近听平凡上人从天竺返来谈起,“恒河三佛”均已脱困了,“风火洞”,金鲁厄已经作孽自毙,死在金伯胜佛掌下,这蛮子却怎会提到金鲁厄的名字呢?
高战心念一阵疾转,忙问道:“你认识金鲁厄吗?”
那人急急点头道:“有喜!金鲁厄柯柯向塔,金巴!”
高战不禁着急起来,因为当他知道此人并非无为而来,又知道金鲁厄与此事有关,便难免想起天竺的金英,陡然心中猛震,忙问:“你知不知道金英?是个天竺的姑娘……”
那人不待他说完,高兴得跳了起来,叫道:“金巴!有喜!
金巴库塔,那答儿高战,高战柯里莫……”
高战见他更叫出自己名字,越加骇然大惊,急道:“你是寻高战不是?我就是高战,你快把事情告诉我。”
但那人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高战却一句也不懂,只有“金巴”,“有喜”,这几个字句,在他话中反覆用着,而且他说话神情更是十分激动,频频挥拳振臂,显然怒不可遏。
高战从他片语之中,只能大略了解一个概念,那就是此人特地从异域赶来,也许正为了寻找自己,要告诉自己一件重大之事,那件大事,或者又与金英有关系。
但是,他虽然心急如焚,怎奈言语不通,却始终问不清楚事件内情,更弄不懂何以其中又牵连上死了的金鲁厄?
所谓事不关己,关心则乱。高战这时心情正是越急越乱,简直快要急得发疯,他费力跟那人追问半晌,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忖道:反正我现在要赶往大戢岛去,何不带了他同往大戢岛,见了平凡上人,自然就知道他此来的目的了。
主意一定,便领了那人匆匆上街,替他选购了一匹健马,说道:“你且跟我一块儿去个地方,便有人能懂你的话了。”
那人眨眨小眼,想了片刻,终是点头同意,随着高战上马启程。
一路上,高战多方设法向他探询,但翻来覆去只听他是那几句话,除了知道怪人名叫西鲁之外,总是问不出详情,这一天,两人行到一处旷野山脚下,高战正和西鲁指手划脚交谈,蓦然蹄声雷动,官道上迎面飞来一骑。
那骑马驰到近处,马上坐着一个儒衫文士,像貌十分英爽,低头催马急急赶路。
三人相对而行,霎眼间彼此错身而过,那文士抬起头来,扫了高战和西鲁一眼,高战遽见那人目光竟然甚是隂鹫,心中一动,忍不住回头多望了一眼,不想那文士也正回头张望,两人目光一触,那文士冷冷“哼”了一声。
高战性本温和,虽然分明听得那一声充满不屑之意的冷哼,但也仅淡然一笑置之,谁知行不片刻,却听后蹄声急遽,刹那时,那中年文士竟圈马回头,反追了上来。
高战见他去而复返,心知他未怀好意,连忙驻骑而待,西鲁霎霎小眼,似乎不解地望着他,低问道:“高战柯里莫,西鲁亚多西,沙那?”
语声才落,高战尚未回答,那中年文士已停马在丈许处,沉声问道:“喂!那后生,你叫什么名宇?”
高战听他语气狂傲,心中不悦,冷冷道:“你凭什么问我?”
中年文士仰天笑道:“你便不说,我也不难从你那杆破戟上看出来,敢情你便是高战吧?”
高战昂然道:“是便如何?”
那文土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冷笑着道:“姓高的,你可识得稽秀士余妙方么?”
高战微微一楞,心里立生惊觉,他从没与余妙方正式照过面,但久闻他那柄“桃花扇”上特经*葯喂制,武功极为歹毒。
当下一拧身形,也从马上飘身而下。
但他脚才落地,蓦闻一声大喝,黑影闪处,怪人西鲁竟已抢到前面,厉声道:“亚多喜,柯柯南答!”
余妙方倒是暗吃一惊,冷笑道:“闻得姓高的号称定天一戟,不想竟跟这种蛮夷之人同行,显见也不过一丘之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西鲁回头望了高战一眼,手握胸前剑柄,“呛”地一声,撤剑出鞘,怒声道:“南塔,尼翁沙鹿!”
那柄短剑一出鞘外,顿时毫光闪闪,灿烂夺目,竟非凡品,余妙方眯目笑道:“好一柄利剑,可惜落在蠢物手中。”
话落时,西鲁突然暴叱一声,身形微闪,已掠了过去,短剑一挥,迳刺余妙方肩胛。
他出手一招,招式极端诡辣,出剑时似觉缓慢,但剑势出手不到一半,突地速度暴增,剑尖弹动,闪电般便递到身边。同时乍看似取肩胛,剑到时又突然改刺“将台”大穴,险些将余妙方弄了个手忙脚乱。
余妙方轻敌太甚,一着失措,差一些被剑尖点破胸襟,百忙中仰身后倒,足跟一用力,施展“铁板桥”功夫向后倒射一丈三四,方才脱出危地,挺腰立起,脸上已气得发白。
高战忍不住笑道:“余妙方,久闻你武功不俗,怎的今日这等脓胞,连个蛮夷之人也打不过吗?”
余妙方脸一阵白一阵,牙根挫得格格直响,翻腕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描金桃花折扇,腰间微拧,欺身而上……
高战沉声喝道:“西鲁!当心他肩上有*葯!”
但是西鲁仿佛未把余妙方放在眼中,怪笑一声,短剑平举,业已飞快地迎了上去。
那余妙方素来心机隂诈,因见高战一旁虎视眈眈,心知无法立即对西鲁下手,招扇连转,突然“刷”地收了扇面,反捏扇柄,疾点西鲁“玄机”要穴。
两人乍合又分,快速绝伦互换了三招,但听“叮叮”数响,西鲁的短剑击在余妙方的扇梗之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敢情余妙方的桃花扇竟是精钢打造,并非普通寻常骨柄。
余妙芳总算扳回先机,低啸一声,手上一紧,桃花扇挟着劲风,连敲带打,招招不离二十四处死穴,而且也抢招快攻,激起密密层层无数扇影!
西鲁居然不惧,短剑闪耀,消招还招,一样攻守俱备,两下连折了十余招,仍是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高战大大放了心,看不出这蛮子一身武功竟然相当硬扎,余妙芳若不是用扇中*葯,千招之内,定然无法胜得了他!
余妙芳越战越惊,心里何尝不明白,但他也有他的打算,暂时竟未使用*葯,转眼将近百招,余妙芳突然假作失手,扇柄斜扬,露出左胁下破绽。
西鲁果然沉声大喝,挺剑疾刺,余妙芳腰际突摆,脚下闪电般换步,右手拇指疾旋,悄没声息扭开了桃花扇,蓦地沉臂飞划,一招“飘萍戏水”,那锋利无比的扇面,眨眼便到了西鲁耳际。
高战骇然一惊,这一招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眼看西鲁除了使用“老骥伏枥”伏地闪躲之外,再没其他妙着趋避,而且,他便是用了“老骥伏枥”这一招,从此落于被动,势必要一连再遇上无数险招!
但是,西鲁不但未用“老骥伏枥”,相反地却回剑疾抽,似乎还未发觉自己已先临危境,高战大惊,抢跨一步,“先天气功”
已运集右掌,准备出手抢救。
那知怪事便在这刹那之间发生。
余妙芳扇面堪堪划到西鲁耳边,但闻“呼噜”一声轻响,那西鲁一颗头颅,竟然向下一缩,登时缩进颈腔之中。
余妙芳扇面走空,正不知原因何在,眨眼间,“呼噜”轻响,西鲁的头颅又从颈腔中伸了出来。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使余妙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喝一声,反臂回扫,又向西鲁的头上划去……
果然!这分明不是假的!
西鲁不慌不忙,直待扇面将要划到,略一吸气,那头颅又缩进颈腔中不见,扇面走空之后,一挺腰,头颅又伸了出来。
这一来,不但余妙芳大惊失色,便是高战,也瞧得目瞪口呆,不知身何处?
他们虽然都是中原武林一等高手,却从未见过这种骇人听闻的怪诞武功缩头之法,余妙芳如见鬼魅,连马也顾不得骑,转身如飞奔逃而去……
高战也心惊肉跳,咋舌不已,他不由骇然忖道:难道西鲁身负绝学,竟练成了骇人听闻的“印度瑜伽”奇术。
他曾听人说过这种怪诞的瑜伽术,不单能缩骨缩头,更能五脏移位,穴脉移转,只是这些话虽然在武林中流传,却从无人親眼目睹过有人施为。
西鲁见余妙芳去远,嘿嘿笑着去把那弃下的坐马牵了过来,打开马鞘后的包裹,银两都塞进自己怀里,另有几个葯瓶,便递给了高战,同时笑道:“柯柯南塔,幸多尼亚,约西阿得。”
高战迷惘地接过葯瓶,低头见瓶上标着“解葯”两字,心中却始终在怀疑:西鲁果真练就了瑜伽奇术,将来到大戢岛时倒是个难得的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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