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寒冰——至少他感觉是如此,暖暖的冬阳,温暖着大地,却温暖不了他破碎的心。
少女仍然剥着栗子,过了一会,剥完后装了满满一小篮,她站起挺了一下久曲的腰,深深的叹了口气,像从一个美梦中惊醒一样,幸福的微笑还挂在颊边。
她可不知道一颗赤诚的心被她伤害了,为她破碎了,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屋里去。
她一进屋,从一棵大树后,又走出一个雅俊少年,他双眉凝注,口中喃喃地道:“高战啊,高战,汶姐对你的情意,你此生只怕都无法报答,千万不能在此再惹下情债了。”
一阵清风,吹动一块絮云,天色一暗,太阳钻进了云层。
“颖妹,颖妹,我永远记得你,感激你,如果你有什么要我出力,就是千山万水,就是赴汤蹈火,我也一定替你完成的,只是,只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高战心中软软说道:“因为我的感情已经枯寂了,是么?已经随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消失而消失了,别了,别了,颖妹,你别伤心。”
“拍”的一声,他手中捧着的一卷书落在地上,他振笔留书,像来时一样地突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告别,悄悄地走了。满怀伤感的走了——
浊浪排空,朔风怒号,隂沉沉的天。
大戢岛这挺立在东海外的孤岛,被薄薄的一层雾罩盖着,更显出它的神秘。
这孤岛地势甚是怪异,后岛是一片黄沙,寸草不生,一派大漠风光,前岛却是平原土壤,林木茂盛,而且地气奇暖,一些热带植物也蔓生着,中央横着一座山脉,山城靠海处,长着几棵高逾十丈的大树,粗可十数人合抱,横枝突出海面老远。
在一棵最大的树的两根横枝中央,安置着一间用木板钉成的小屋,制作的非常粗糙不雅,可是钉得却十分坚固,东南西北四方都还开了个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窗子,门前还有几梯木级,直通大树中央。
大树上每隔几尺就钉着一根木桩,作为下树的梯子,那木桩根根都是小碗粗细,齐头断处,整整齐齐,甚至比刀砍得更整齐,原来竟是被人用掌力震断的。
木屋正下方埋着一根和树差不多高的大竹子,屋中的人如果有急事来不及下梯子,就可顺着竹子滑下,从这里可以看出,造屋的人虽则手艺不够纯熟,可是设想得倒还十分周到。
浪头愈来愈高,放眼一望,白茫茫的一片浪花冲向海岸岩石,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永无歇止。
在那小小木屋的窗口旁,倚着一个秀丽的姑娘,她无聊地把一粒粒小石子投入千丈巨涛中。
小石子落下了,没有一点声音,也不曾激起一点水花,立刻被怒涛吞没,于是她的心也像小石子一样激蕩不已。
这姑娘正是随平凡上人回大城岛的姬蕾,她每天都在希望高战来大戢岛,可是又痛恨他的负心无情,所以心中很是矛盾。
“女娃儿,快下来吃饭啊!”一个轻微但清晰的声音传来,姬蕾知是平凡上人叫唤,连忙顺竹子滑下,几步就跑到山坡下的屋子去。
平凡上人脸色一板,怒道:“女娃儿,你要我带你到这大戢岛前说的是什么?”
姬蕾一怔,立刻明白他发怒的原因,笑道:“我说平凡上人,您老人家一个人在孤岛上也很寂寞,我就陪着您替您老人家烧饭哟,煮菜扫地哟,服侍得您老人家包管满意。”
平凡上人面色铁青,连声道:“你没忘记就好,可是现在呢,是你在服侍我老人家,还是我老人家服侍你,你自己想想,连吃饭也得由我親自动手了。”
姬蕾吐吐舌头,装得害怕的样子道:“平凡上人,真对不住您老人家,蕾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平凡上人见好收场,脸色稍露道:“你快去作碗樱桃汤,下次再这样,可莫怪我老人家无情,要撵你出岛。”
姬蕾知他想吃自己拿手好菜樱桃汤,是以借题发挥,心中不由暗暗好笑,连忙洗手下厨,用心的煮了一碗,煮得色香味俱全,平凡上人赞口不绝。
姬蕾忽然问道:“上人,我没有来以前,您老人家每天自己弄饭吗?”
平凡上人满面羞愧地道:“是啊,我老人家什么都成,就是对弄饭却是永远做不好,当我初到这岛上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让我想想看——
平凡上人摸着又宽又光的额门,口中不停地数算着,忽然“啊”了一声道:“那是二甲子以前的事了,喂,女娃儿,你那时可没生下来,你爹爹也没生,就是你祖爹爹只怕也还是个小娃,哈哈女娃儿,你说久不久?”
姬蕾一吐舌道:“真久,真久,上人您到底有几岁?”
平凡上人摇摇头道:“我老人家也记不清楚了,喂,你别打岔,那时候,我初来此岛,岛上长满了水果,像芭蕉、荔枝和南瓜呀,满地都是。我老人家大乐,饿了就来下来吃,一点不用费力是舒服透了。于是我老人家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外,就是练武。”
姬蕾忍不住揷口道:“你老人家武功高到不能再高,还要练什么呢?”
平凡上人很是得意,说道:“那时比现在还差的远哩!如果有现在这般,自然是不用练了”
姬蕾问道:“后来怎样了?”
平凡上人道:“后来过了十几年,果子愈结愈少,我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因,既然靠吃水果再也吃不饱,我老人家没有办法,只有自己弄饭了。”
姬蕾笑道:“您每年只是采摘,也不施肥,果子自然少了,上人,我对栽花植树倒还值得一些,明儿有空,我去整理一下果树,包管明年棵棵树长满果实。上人,您可没吃过我种的苹果,真是又红又大又甜又脆,在济南我家后院……后院……”她说到此,不禁又想到父母,声音便咽了。
平凡上人甚道:“女娃儿,你说得其对,我老人家后来也知道是没有施肥的缘故,这岛在我老人家没来之前,是海鸟群的休息地,遍地鸟粪,果儿肥料足,自然长得好,可是我一来到,每天对海练内功,声如雷鸣,海鸟都吓走了。”
平凡上人突见姬蕾凄然慾涕奇道:“怎样好好的又要哭啦?”
姬蕾不答,平凡上人自作聪明地道:“我老人家晓得,你在想姓高的娃儿。”
姬蕾啐道:“谁想他哩!上人您别瞎说,赶明儿我烧些枯枝腐木,再和着野生豆子埋在果树下,也是一样有效。”
平凡上人连连点头称是,对姬首道:“你这女娃真乖,你没有来之前,我老人家经常几天只喝几杯水,省得弄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生气。”
姬蕾笑道:“这样倒省事。”
平凡上人道:“是啊,如果不是怕麻烦,我老人家好好的大方丈不当,一个人跑到这孤岛干吗?”
姬蕾问道:“什么方丈?”
平凡上人见自己失口,忙道:“下午天气只怕会好转了,你瞧海鸟已经向远处飞了。姓高的娃儿会来也说不一定。”
姬蕾默然,心想:“如果他今天来,这样大的风浪,只怕非常危险。”
平凡上人吃完了饭,擦接嘴,走进屋去,姬蕾心中寂寞空虚,呆呆坐在那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平凡上人在内喝叫,姬蕾吓得三步两步跑到树旁,沿梯而上。原来她一时忘情,又触犯了平凡上人的臭规矩。
原来平凡上人年轻时,也是个翩翩少年,天性落拓豪迈,女孩子见着他无不被他那种漫不在乎的满洒风度所倾倒,可是他玉璞未凿,对爱情之事,一向混混沌沌,一知半解,结果他心中爱着而以为和他要好的女孩,竟然对他并无依恋,反而是终日和她吵闹赌气的表妹,为了救他而死去,于是上人脑中更是混沌,对于女孩子的心理,永远也不明白,一赌气就出家为僧,在少林寺中修行。
自此以后,平凡上人见了女子如畏蛇蝎,发誓不再与任何女子打交道,但是他逃禅海外,就在大戢岛不远的海上,有个小戢岛,岛主是东海三仙中排名第二的慧大师,老是想法和他较量为难,平凡上人几次险些吃亏认输,他虽修为垂三甲了,可是嗔心仍不能尽除,大怒之下,立下一条规矩,就是大戢岛不准任何女人踏入居住。
是以就是上次张菁来报告他消息时,也不能多留半刻,这次他出岛有事找辛捷,碰到姬蕾正在困难中,也是姬蕾与平凡上人有缘,平凡上人竟一反常例,出手惊走缠她的人,姬蕾见他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模样也甚是親切,便对上人十分依恋,几句花言巧语,只说得平凡上人对她大起知己之感为她寻找高战。
好不容易找着高战,姬蕾又藉故溜开,发现家园被毁,父母及师兄弟都被杀死,当时真是痛不慾生,平凡上人心中很甚欢她,自是不忍弃她不顾,无奈之下,只有带她回大戢岛。平凡上人又不能破誓,只好化了无穷心力,替她在树上做了间屋,那屋子安在突出海面的枝上,算是不在大戢岛范围之内,他这作法无异掩耳盗铃,只是平凡上人坚持如此,姬蕾不能不答应,两人约好,每天三锈姬蕾可以下来作饭,其他时间一概不准下树,吃完就得上去,不得多事逗留。平凡上人还郑重其事宣布,这是目下暂且从权之举,并非常长久如此。
姬蕾快快上树,一阵北风吹起,天气变得很冷,渐渐晴朗起来,姬蕾心想上人说得不错,这海洋气候变化真快,下午多半会天晴的。
海鸟成双成对地随波而起伏,姬蕾茫茫看着,心中很是凄苦,忽然远远现出帆影,姬蕾立刻紧张起来,她焦急的期望着,默然想道:“只要是他,那我也不再生他气了。”
帆影渐渐清晰,是向西往大陆行驶的,姬蕾颇感失望,口中喃喃道:“这是今天第一艘,时间还早呢,说不定第二艘就是高大哥。”
北风把她内身吹得像冰一样冷,渐渐地,她心也开始冷起来,因为天色慢慢地黯淡了。
“这是第十艘了,”远远处又有帆影,姬蕾数着手旁计较的小石子,心中暗暗道:“如果再不是,那么大哥今天是不会来的。”
帆影愈来俞近了,姬蕾伸长头仔细的看,那船实在太小,张着一张三角帆布,乘风破浪的前进着,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挺立着,似乎对于汹涌的浪花,并不看在眼内。
首先映入姬蕾眼中的是那张坚毅试恳俊秀的面孔,那面孔曾使她如痴如狂过,此时陡然又出现在眼前,姬蕾激动得眼泪双流,一时之间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小船靠岸了,船头上跳下一个少年,不用说正是高战,他把小船系好,便举步向岛中走去,姬蕾在树上见高战神色之间似乎有重忧,全身衣衫都濕透了,样子十分狼狈,姬蕾心中一软,柔情顿生,高声叫道:“高大哥,我在这里。”
高战只觉有如姬蕾,他一转身,身子像闪电一般循声扑去,两手一合,忽然双手一紧,原来抱着了大树,一怔之下,失望已极,萎顿倒地。
原来他一听到姬蕾唤声,脑子昏昏乱乱,什么也不能想,只下意识循声抱去,想要扑捉住那声音。
姬蕾见他失魂落魄,怜爱之心大起,心想他看来并不似全无情义之人,当下又叫道:“高大哥,我在树上呀!”
高战脑筋一清,抬头一看,长日凝思,深霄梦回的意中人,依着窗似怒似嗔的看着自己,高战只觉眼前一阵模糊,泪光在眼眶中闪烁,他自己也分不出此时是喜欢多还是悲苦多,是感激多还是惊讶多。
他不加思索,足下一运力,便向树上纵去,落在一个突出木棒上再借势上窜,不消几个起落,已到木屋梯之前,他冲进屋情不自禁握着姬蕾的双腕,结结巴巴地道:“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啊,你……你!怎么……”
他原想问姬蕾怎么没有死,忽然一想岂有如此问法,便住口不说了。
姬蕾见他英风如昔,比一年多前长得更是英朗,眼中包含着无限诚恳親切在怜爱,那就和親人的眼光一样感人,姬蕾突然觉得她和高战已经親近得很,天下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力道再能分开他们了,于是怨恨一消,再也矜持不起,倒在高战杯中哀哀地哭了起来。
高战只觉一阵甜香直冲鼻脾,他初尝情味,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羞涩惭愧,只怔怔的拍着姬蕾的肩,柔声安慰她,叫她别再哭。
姬蕾果然收泪,高战还是抱着她,姬蕾脸一红,轻轻挣脱,高战一惊,心中很是惭愧,讪讪问道:“蕾妹,你怎么会到大戢岛来?”
姬蕾道:“我出门游玩,结果碰到一个坏蛋,那坏蛋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不肯走,我又打他不过,恰好碰着平凡上人,他老人家把坏蛋吓跑了,我就跟他来到大戢岛。”
高战问道:“那坏蛋叫什么?下次碰着我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姬蕾道:“他是天煞星君的徒弟,叫什么……什么文伦的。”
高战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他不久以前在山东济南城郊被我师兄李鹏儿打败了,和他师妹一起逃跑啦。”
姬蕾恨恨地道:“大哥,这个人真不要脸,下次你遇上他,替我好好打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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