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殊小说集 - 碎簪记

作者: 苏曼殊9,875】字 目 录

爱者,乃同小儿,其视吾此语,亦如小儿闻人话饼;庄湜又焉知余之所惴惴者耶?

余辞庄湜归,中途见一马车,瞥然而过;车中人即莲佩也,其眼角颇红。余心叹此女实天生情种,亦横而不流者矣。方今时移俗易,长妇姹女,皆竞侈邪,心醉自由之风。其实假自由之名,而行越货,亦犹男子借爱国之义,而谋利禄。自由之女,爱国之士,曾游女市侩之不若,诚不知彼辈性灵果安在也?盖余此次来沪,所见所闻,无一赏心之事。则旧友中不少怀乐观主义之人。余平心而论,彼负抑塞磊落之才,生于今日,言不救世,学不匡时;念天地之悠悠,唯有强颜欢笑,情郁于中,而外貌矫为乐观。迹彼心情,苟谓诸国老独能关心国计民生,则亦未也。

迄余行至黄浦,时约十句钟,扪囊只有铜板九枚。心谓为时夜矣,复何能至友人住宅。昔余羁异国,不能谋一宿,乃往驿路之待客室,吸烟待旦;此法独不能行之上海。余径至一报馆,访某君。某君方埋首乱纸堆中,持管疾书,见余笑曰:“得毋谓我下笔千言,胸无一策者耶?”

余曰:“此不生问题者也。夜深吾无宿处,故来奉扰。”

某君曰:“甚善。吾有烟榻,请子先卧,吾毕此稿,即来共子聚谈。吾每日以‘勋爵勋爵,入阁入阁’诸名词见累,正欲得素心人一谈耳。”

余问曰:“子于何时就寝?”

某君曰:“明晨五六句钟始能就寝。子不知报馆中人,一若依美国人之起卧为准则耶?”

余曰:“然则听我去睡。明晨五六句钟,适吾起时也。”

某君曰:“子自卧,吾自为文。”余乃和衣而睡。

明晨,余更至一友人家。友人顾问余曰:“子冬衣犹未剪裁。何日返西湖去?”

余曰:“未定。”

友人出百金纸币相赠曰:“子取用之。”

余接金,即至英界购一表,计七十圆。意离沪时以此表还赠其公子上学之用,亦达其情。余购表后,又购吕宋烟二十圆之谱,即返向日寄寓友人之处。

翌日,接庄湜笺,约余速往。余既至,庄湜即牵余至卧室,细语余曰:“吾婶明日往接莲佩来此同住;吾今殊难为计,最好君亦暂寓舍间,共语晨夕。若吾一人独居,彼必时来缠扰。彼日吾冷然对之,彼怅惘而归,吾知彼必有微言陈于吾婶也。”

余曰:“尊婶尚有何语?”

庄湜曰:“此消息得之侍婢,非吾婶见告者。”

余曰:“余一周之内,须同四川友人重赴西湖,愧未能如子意也。”

庄湜曰:“使君住此一周亦佳;不然者,吾唯有逃之一法。”

余即曰:“子逃向何处?”

庄湜曰:“吾已审思,如事迫者,吾唯有约灵芳同往苏州,或长江一带商埠。”

余曰:“灵芳知子意否?”

庄湜曰:“病院一别,未尝再见,故未告之。”

余曰:“善,余来陪子住,细细商量可也。子若贸然他遁,此下下策,余不为子取也。”

余是日即与庄湜同居;其叔婶遇余,一切殷渥,余甚感之。

明日,莲佩亦迁来南苑,所携行李,甚简单,似不久住也者。余见庄湜与莲佩每相晤面,亦不作他语,但莞尔示敬而已。有时见莲佩伫立厅前,庄湜则避面而去,莲佩故心知之,而无如何也。

一日天阴,气候颇冷,余同庄湜闲谈书斋中,忽见侍婢捧百叶水晶糕进曰:“此燕小姐新制,嘱 公子并客。”

庄湜受之。侍婢去未移时,而莲佩从容含笑入斋,问起居。庄湜此时无少惊异,亦不表殷勤之貌,但曰:“多谢点心。请燕小姐坐近炉次,今日气候甚寒也。”

莲佩待余两人归元座,乃敛裾坐于炉次,盖服西装也。上衣为雪白毛绒所织,披其领角,束桃红领带,状若垂巾;其短裙以墨绿色丝绒制之;着黑长袜,履十八世纪流行之舃,乃玄色天鹅绒所制,尖处结桃红Ribbon;不冠,但虚鬟其发;两耳饰钻石作光,正如乌云中有金星出焉。

余见庄湜危坐,不与之一言,余乃发言问曰:“燕小姐,尝至欧美否?”

莲佩低鬟应曰:“未也。吾意二三年后,当往欧洲一吊新战场。若美洲,吾不愿住,且无史迹,可资凭睇;而其人民以Make money为要义,常曰,‘Two dollars is better than one dollar.’视吾国人,直如狗耳,吾又何颜往彼都哉?人谓美国物质文明,不知彼守财虏,正思利用物质文明,而使平民日趋于贫。故倡人道者有言曰,‘使大地空气而能买者,早为彼辈吸收尽矣!’此语一何沉痛耶?”

言已,出素手加煤于炉中。庄湜乘间取书自阅。莲佩加煤既已,遂辞余两人,回身敛裾而去。

余语庄湜曰:“斯人恭让温良,好女子也。”

庄湜愁叹不语。余乃易一新吕宋烟吸之,未及其半,庄湜忽抛书语余曰:“此人于英法文学,俱能道其精义,盖从苏格兰处士查理司习声韵之学,五年有半,匪但容仪佳也。此人实为我良师。吾深恨相逢太早,至反不愿见之,嗟夫,命也!”

庄湜言时,含泪于眶。顷之,谓余曰:“君今同我一访灵芳可乎?其兄久无书至,吾正忧之。”

余曰:“可。”

遂同行。至巴子路,问其婢,始知灵芳母女,往昆山已数日,乃怅怅去之。比归别业,则见莲佩迎于苑门之外,探怀出一函,呈庄湜曰:“是灵芳姊手笔,告我云已至昆山,不日返也。”

翌日,天气清明,饭罢,庄湜之婶命余等同游。其别业旧有二车,此日二车均多添一马,成双马车。是日,莲佩易紫罗兰色西服;余等既出,途中行人,莫不举首惊望,以莲佩天生丽质,有以惹之也。甫至南京路,日已傍午,余等乃息于春申楼,进午餐焉。当余等凭栏俯视之际,余见灵芳于马路中乘车而过,灵芳亦见余等;但庄湜与莲佩并语,未之见,余亦不以告之。餐罢,即往惠罗汇司诸肆购物,以莲佩所用之物,俱购自西肆者。是日,莲佩倍觉欣欢,乃益增其媚。庄湜即奉承婶氏慈祥颜色,亦不云不乐。余即类星轺随员,故无所增减于胸中。莲佩复自购泰西银管四枝,赠庄湜一双,赠余一双;观剧之双眼镜二,庄湜一,余一。诸事既毕,即往徐园,而徐家汇,而梁园,而崔圃。游兴既阑,庄湜请于其婶曰:“今夕不归别业,可乎?”

其婶曰:“不归,固无不可,但旅馆太不洁净。”

庄湜曰:“有西人旅舍曰圣乔治,颇有幽致。如阿婶愿之,吾今夕当请阿婶观泰西歌剧。”

其婶即曰:“今夕闻歌,是大佳事,但汝须恭请燕小姐为我翻译。”

庄湜曰:“善。”

向晚,余等遂往博物院剧场;至则泰西仕女云集,盖是夕所演,为名剧也。莲佩一一口译之,清朗无异台中人,余实惊叹斯人灵秀所钟。余等已观至两句钟之久,而莲佩犹滔滔不息。忽一乌衣子弟登台,怒视坐上人,以凄丽之音言曰:

“What the world calls Love, I neither know nor want. I know God's love, and that is not weak or mild. That is hard even unto the terrer of death; it ofters caresses which leave wounds. What did God an wer in the olive grove, when the Son lay sweating in agony , and prayed and prayed: ' Let this cup pass from me? ' Did He take the cup of pain from His moath? No, child; He had to drain it to the depth.”

莲佩至此忽停其悬河之口,庄湜之婶问之曰:“何以不译?”

再问而莲佩已呆若木鸡。

余与庄湜俱知莲佩尔时,深为感动。但庄湜之婶,以为优人作狎辞,即亦不悦,遂命余等归于旅邸。既归,余始知是日为莲佩生日也。

明日凌晨,莲佩约庄湜共余出行草地中。行久之,莲佩忽以手轻扶庄湜左臂,低首不语,似有倦态,梨窝微泛玫瑰之色。庄湜则面色转白,但仍顺步徐行。比至廊际,余上阶引彼二人至一小客室,谓庄湜曰:“晨餐尚有一句半钟,吾侪暂歇于此。子听鸟声乎?似云:将卒岁也。”

莲佩闻余言,引领外盼,已而语庄湜曰:“汝观郊外木叶,半已零坠,飞鸟且绝迹,雪景行将陈于吾人睫畔。”

且言且注视庄湜,奈庄湜一若罔闻,拈其表链,玩弄不已。

余忽见有旅客手执球网,步经客室而去,余亦随之往观。已有二女一男,候此人于草地。余观彼四人击网球,技甚精妙,余返身欲呼庄湜,莲佩同观。岂料余至客室,则见庄湜犹痴坐梳花椅上,目注地毡,默不发言;莲佩则偎身于庄湜之右,披发垂于庄湜肩次,哆其唇樱,睫间颇有泪痕,双手将丝巾叠折卷之,此丝巾已为泪珠湿透。二人各知余至。莲佩心中似谓:“吾今作是态者,虽上帝固应默许。吾钟吾爱,无不可示人者。”而庄湜此时,心如冰雪。须知对此倾国弗动其怜爱之心者,必非无因;顾莲佩芳心不能谅之。读者或亦有以恕莲佩之处。在庄湜受如许温存腻态,中心亦何尝不碎;第每一思念“上帝临汝,无二尔心”之句,即亦凛然为不可侵犯之男子耳。

余问庄湜曰:“尊婶睡醒未?”

庄湜微曰:“吾今往谒阿婶。”

遂藉端而去。

莲佩即起离椅,就镜台中理其发,而后以丝巾净拭其靥。余心中甚为莲佩凄恻,此盖人生至无可如何之事也。

迄余等返江湾,庄湜频频叹喟,复时时细诘侍婢。是夕余至书斋觅书,乃见庄湜含泪对灯而坐,余即坐其身畔,正欲觅辞慰之。庄湜凄声语余曰:“灵芳之玉簪碎矣!”

余不觉惊曰:“何时碎之?何人碎之?”

庄湜曰:“吾俱不知。吾归时即枕下取观,始知之。”

庄湜言已,呜咽不胜。

适其时莲佩亦至,立庄湜之前问曰:“君何谓而哭也?或吾有所开罪于君耶?幸相告也。”

百问不一答。莲佩固心知其哭也为彼,遂亦即庄湜身畔,掩面而哭。久之,侍婢扶莲佩归卧室。余见庄湜战栗不已,知其病重矣,即劝之安寝。

明晨,余复看庄湜,庄湜见余,如不复识,但注目直视,默不一言。余即时请谒其叔,语以庄湜病症颇危;而稍稍道及灵芳之事,冀有以助庄湜于毫末。

其叔怒曰:“此人不听吾言,狂悖已甚。烦汝语彼:吾已碎其玉簪矣。此人年少任情,不知:‘炫女不贞,炫士不信’,古有明训耶?”

言已,就案草一方交余曰:“据此人病状,乃肝经受邪之证。用人参,白芍,半夏,各三钱;南星,黄连,各二钱;陈皮,甘草,白芥子,各一钱;水煎服,两三剂则愈。烦为我照料一切。”言时浩叹不置。

余接方嗒然而退,招侍婢往药局配方。侍婢低声语余曰:“燕小姐昨夜死于卧室,事甚怪。主母戒勿泄言于公子。”

余即问曰:“汝亲见燕小姐死状否?”

侍婢曰:“吾今早始见之,盖以小刃自断其喉部也。”

余曰:“万勿告公子。汝速去取药。”

及余返庄湜卧内,庄湜面发紫色,其唇已白,双目注余面不转。

余问:“安否?”

累问,庄湜都如不闻。余静坐室中,待侍婢归。庄湜忽而摇首叹息,一似知莲佩昨夕之事者,然余心料无人语彼,何由知之。忽侍婢归以药付余,复以一信呈庄湜,庄湜观信既已,即以授余,面色复变而为青。余侧身抚其肩;庄湜此时,略下其泪,然甚稀疏。余知此乃灵芳手笔,顾今无暇阅之。更迟半句钟,侍婢将汤药而进,庄湜徐徐服之,然后静卧。余乃乘间披灵芳之信,览之。信曰:——

湜君足下:

病院相晤之后,银河一角,咫尺天涯。每思隆情盛意,即亦点首太息而已。今者我两人情分绝矣。前日趋叩高斋,正君偕莲姑出游时也。蒙令叔出肺腑之言相劝;昔日遗簪,乃妾请于令叔碎之,用践前言者也。今兹玉簪既碎,而吾初心易矣。望君勿恋恋细弱,须一意怜爱莲姑。妾此生所不与君结同心者,有如皦日。复望君顺承令叔婶之命,以享家庭团圆之乐,则薄命之人,亦堪告慰。嗟乎!但愿订姻缘于再世,尽燕婉于来生,自兹诀别,夫复何言?灵芳再拜。

余观竟:一叹庄湜一生好事,已成逝水;一叹莲佩之不可复作,而灵芳此后情境,余不暇计及之矣。庄湜忽醒而吐,余重复搓其背。庄湜吐已,语余曰:“灵芳绝我,我固谅之,盖深知其心也。惜吾后此无缘复见灵芳,然而……”

言至此,咽气不复成声。余即扶之而卧,直至晚上,都不作一言。余嘱侍婢好好看视,冀其明日神识清爽,即可仍图欢聚。余遂离其病榻,归寝室。然余是夕已震恐不堪,亦唯有静坐吸烟,联吸十余枝,始解衣而睡,出新表视之,不觉一句半钟。余甫合眼,忽闻有人启余寝室之门;望之,则见侍婢持烛仓皇带泪,而启余曰:“公子气断矣!”

余急起趋至其室,按庄湜之体,冷如冰霜。少间,其叔婶俱至。其叔舍太息之外,无他言,唯其婶垂泪颤声抚庄湜曰:“汝真不解事,累我至此田地。”言已复哭。

天明,余亟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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