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得此,至今勞者未息,困者未蘇,發兵之說,必不可從。不若因其請而與之,可旋禍為福。」上顧問士奇云何,對曰:「榮言當從。求立陳氏後者,太宗皇帝之初心,求之不得,乃郡縣其地。十數年來,兵民困於交阯之役極矣!此皆祖宗之赤子,行祖宗之初心以保祖宗之赤子,此正陛下之盛德,何謂無名?且漢棄珠崖,前史為榮,何謂示弱?士奇侍仁宗皇帝久,聖心數數追憾此事, (「聖心數數追憾此事」,「此事」二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臣愿陛下今日明決。」上曰:「爾二人言正合吾意。皇考言吾亦聞之屢矣,今吾三人可謂同心同德。」遂命尚膳賜酒饌。明旦朝罷,出暠表示文武羣臣,且諭之曰:「太祖皇帝初平天下,安南最先朝貢,及黎氏篡弒, (「及黎氏篡弒」,「篡弒」原作「謀篡」,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毒虐國人,太宗皇帝發兵誅之。本求陳氏之後立之,求之不得,始郡縣其地。至我皇考,每追念往事,形諸慨嘆。此數年來,一方不靖,不得已屢勤王師,豈朕所樂!今陳氏既有後,爾等試觀表中所言,其從之便,抑不從之便?」羣臣對曰:「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且偃兵息民,上合天心,從之便。」上曰:「論者不達止戈之意,必謂從之不武。 (「必謂從之不武」,「之」字原無,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但得民安,朕何恤人言!其從之。」
宣德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將赦交阯,命羣臣舉奉使者。僉舉上聞已定,明旦,尚書蹇義欲易以伏伯安,眾莫敢異之。士奇私與夏原吉曰:「此無藉小人,用之必辱朝廷。公當榻前力主張。」蓋時上多主夏言。既而,有旨召眾皆入,蹇遂奏用伏。上顧問夏,對曰:「不可用。」蹇曰:「伏善言語,非眾所及。」士奇曰:「伏有穢行而無學識,遣之必辱國。」遂不用。又數日,士奇獨對,上曰:「朕旁詢伏伯安之行,乃貪淫無耻人,蹇何為欲用之?」對曰:「蹇不過取其能言,然言不當理,雖蠻夷之邦不能行。且恣其所行,必為蠻夷所鄙。」上曰:「蹇舉固非,眾何以皆默不言?」對曰:「非比蹇也,蓋亦重其能言。」上曰:「蹇不尤夏與爾否?」對曰:「蹇平日和厚,無人己心,况於國事,孰敢偏任己見?」上喜曰:「君子和而不同是已。向因爾言伏之力,故決不用之,朕已知爾心。繼今但一志為國,毋憚違眾。」 (「毋憚違眾」,「毋」原作「母」,「違」原作「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清勝朝遺事二編本改。) 士奇叩首言:「謹遵聖諭。」
宣德三年十月,劉觀有罪下獄。先是,六月中一日早朝罷,召楊榮及士奇至文華門,命光祿賜食,既,上曰:「吾三人商量一事,京師端本澄源之地,祖宗時朝臣無貪者,年來貪濁之風滿朝,何也?」士奇對曰:「貪風永樂之末已作,但至今甚耳。」上問:「永樂何如?」對曰:「十五六年以後,太宗有疾多不出,扈從之臣放肆無顧藉,請託賄賂,公行無忌。此事已徹九重,但未舉發。仁宗嘗為士奇言,初到北京,上問:『南京臣寮有能守廉者否?」對曰:『無敢不守。』上曰:『扈從來此者贓賂競行,其能守廉惟吏部侍郎師逵一人,汝當知之。』」榮曰:「是時贓貪,方賓最甚。」上問:「今日之貪,誰最甚者?」榮對曰:「莫甚劉觀。」臣曰:「風憲所以警肅百寮,憲長如此,則不肖御史皆效之。不肖御史差出四方,則不肖有司皆效之。」上撫掌嘆曰:「除惡務本。」又問:「廷臣中今誰可使掌憲?」兩人久未對。上曰:「未必都無一人?」士奇對曰:「通政使顧佐廉公有威,曾任御史及按察司,皆有風采。」榮曰:「佐亦嘗為京尹,能防禁下吏,政清弊革。」上喜曰:「顧佐乃能如此。」命賜茶而退。數日,有旨令劉觀巡閱河道。觀行十數日, (「觀行十數日」,「十數日」原作「數十日」,據清勝朝遺事二編本改。) 陞顧佐右都御史,賜璽書,令考黜不肖,洗滌積弊。佐奏黜其屬不肖者二十餘人,罪甚者發遼東。於是,御史連章劾奏觀貪贓狼藉,并奏其子輻脅制諸道,騁私滅公,皆明著實跡。上大怒,追觀父子皆至,出御史章示之。既承伏,法司坐觀重法,以輻同犯,免科具奏。次年四月,上召榮及士奇以奏示之,且曰:「觀負朝廷,處重非過。」士奇對曰:「觀誠有罪,但經事四朝,數受顯任,愿姑屈法全其生。」榮亦乞貸之。上曰:「為汝二人,曲貸其死,發為邊吏。」榮曰:「辱之過甚,與死等耳。」上曰:「欲父子皆貸乎?」榮曰:「子發戍邊,而令觀隨居,恩與法兩盡矣。」遂命法司發遼東。
宣德四年十月,一日朝罷,侍上於左順門,遙望見大學士陳山,上曰:「汝試言山為人。」對曰:「君父有問,不敢不盡誠以對。山雖侍從陛下久,然其人寡學多欲而昧於大體, (「然其人寡學多欲而昧於大體」,「於」原作「干」,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非君子也。」上曰:「然趙王事幾為所誤,朕已甚薄之。近聞渠於諸司日有干求不厭,當不令溷內閣也。」蓋上初臨御,以山及張瑛東宮舊臣,俱陞內閣視事。二人行相類, (「二人行相類」,「行」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至是浸聞於上。數日後,有旨調瑛南京禮部,山專教內竪,俱罷內閣之任,朝士皆頌上明決。山遂見疏,不復得近扆前矣。
宣德四年,顧佐自陞都御史,憲度嚴明,宿弊清革,下至吏卒, (「下至吏卒」,「吏卒」原作「使卒」,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悚駭懍然。吏有遭笞者,捃摭佐之過,謂受皂隸賂放歸, (「謂受皂隸賂放歸」,「謂」字原無,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悉具姓名訴通政司以聞。上密以示士奇,且曰:「爾不舉佐廉乎?」對曰:「所訴之事誠有,非誣。蓋今朝臣月俸米止給一石, (「蓋今朝臣月俸米止給一石」,「今」原作「自」,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薪炭、馬芻咸資于皂,不得不遣半歸,使備所用。皂亦皆樂得歸耕,實官、皂兩便。此京師大小臣寮皆然,臣亦然。自永樂以來如此,仁宗皇帝固知之,所以增朝臣之俸。」上嘆曰:「朝臣之難如此。」因怒訴者曰:「朝廷用一好人,輒為小人所排。」欲下法司治之。士奇對曰:「此末事,不足上干聖怒,但付佐自治,恩與法并行矣。」士奇退,上召佐,以吏訴狀授之,諭之曰:「放皂歸耕,使給薪芻,京官皆然,不足為過。小人不樂檢束,誣陷正人,汝自治之。」佐叩首退,召吏示之狀,吏恐甚,佐曰:「上命我治汝,我姑容汝,但改行為善。」竟不治之。上聞之,喜曰:「佐得大體矣。」數月,有囚告佐累累枉人重罪,不聽訴理者。上大怒,召楊榮及上奇諭曰:「此必有重囚教之排佐, (「此必有重囚教之排佐」,「之」字原缺,據清勝朝遺事二編本補。) 小人陷正人,不可不究治。」遂命三法司鞫之,實千戶臧清殺一家無罪三人, (「實千戶臧清殺一家無罪三人」,「三人」原作「二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當死,代寫狀教之誣告。上曰:「不誅之,佐何以行事!」立命磔清于市。蓋上去惡佑善,明決率類此。
宣德五年二月十九日,上御南齋宮,召士奇諭曰:「吾欲下一寬恤之令,今獨與爾商之。然吾未能悉知,爾當效助益。」 (「爾當效助益」,原作「爾當益效助」,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遂命內侍具楮筆。上曰:「免災傷稅糧當是首事。聞民間虧欠畜馬騾驢,所司追償甚迫,民計無出,亦甚艱難,部官坐視而不言。」對曰:「陛下聖念及此,生民之幸。各部惟知督責下民以供公家,而不顧民心之離,故一切民瘼蔽不以聞。今所當寬恤者,殆非此兩事。」 (「殆非此兩事」,原作「非恃此兩事」,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上曰:「汝所知者具言之。」對曰: (「對曰」,「曰」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百姓積年負欠薪芻及採辦買辦之物,所司責償甚急,皆當寬貸。各處官田起科不一,而租額皆重,細民困乏,郡縣以聞,蘇州尤甚。戶部固執,悉不與除豁,細民多有委棄逃徙者,此當量與減除。部符下郡縣採辦買辦諸物,但一概派徵,更無分別出產與否,非出產處百姓數十倍價買納。此請戒約該部,今後凡物只派產有之處,不許一概均派苦民。年來刑獄冤濫者多,感召旱澇恐由于此,請戒飭法司,敦用平恕,務求情實。今工匠之弊尤多,四方遠近,每戶不問幾丁,悉徵在京,役於公者什不一二,餘皆為所管之人私役,不得營生,嗟怨溢路。此請命官巡察究治及分豁戶丁之半,放回單丁者,免老病,無餘丁者除籍。又有平民本非業匠,為怨家誣引者,當審實除豁。南方運糧至此,人力甚艱,而倉廩無關防,奸人盗竊,動輒數萬, (「姦人盗竊動輒數萬」,「盗」原作「益」,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改。) 前者就執,後者復繼,恬無警畏,此請命風憲關防巡察。」上嘆曰:「朝廷任六卿,但知苛責下民,而不能察奸清弊,有愧厚祿矣。爾所陳有益于朕,有益于民,此皆應行。」命即草敕,明旦頒下,遂令尚膳賜饌。敕諭既下,上聞眾心悅戴,召臣士奇賜鈔三千緡、文綺二端及羊酒,臣叩首受賜。上笑曰:「薄用潤筆耳。」
宣德五年三月清明節,上奉皇太后謁陵。謁畢,上侍皇太后於行殿,賜英國公張輔、尚書蹇義及士奇、楊榮、金幼孜、楊溥四人見。太后曰:「 爾等皆先朝舊臣,勉輔嗣君云云。」遂賜酒饌及白金綵幣,皆叩首退。既還京,士奇間因獨對,上曰:「前日陵上,汝等謁太后退,太后為朕言,皇考往年在宮中談汝等姓名及行事甚熟,太后悉能記憶。其間才學孰優孰劣, (「其間孰優孰劣」,「孰劣」二字原誤倒,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肯任事不任事,皆有譏評。言:『輔雖武臣,而達大義;蹇重厚小心,但多思而少斷;爾能持正言,不避迕意,議事之際,先帝數不樂汝,然終從汝以不敗事。嘗有一二事之失,先帝甚悔不從汝言。』太后又謂朕曰:「凡正直之言,爾不可以為迕而不從,謹之,謹之。』」士奇對曰:「太后之盛德,仁宗皇帝之盛德也。愿陛下常奉聖諭。」
宣德五年六月,一日,上於文華門御道屏左右,獨召臣士奇諭曰:「楊榮家畜馬甚富,初聞之張瑛, (「初聞之張瑛」,「張瑛」原作「張英」,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及明史卷九宣宗本紀改。) 未信,今察之,皆得之邊將。榮交通邊將甚密, (「榮交通邊將甚密」,「榮」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清勝朝遺事二編本補。) 豈可任於親密之地。」對曰:「榮與諸將交,蓋因永樂中扈從北征,太宗皇帝命掌兵馬之數,以此於諸將稔熟。今內閣諸臣知邊將之強弱才否、邊境之遠近險易、四裔之順逆委曲,推榮一人知之詳,臣等皆所不及。方今用人之際。榮未可輒他用。且其在密地,凡制敕中予奪高下皆稟上旨,又有臣等同議而行,豈榮所得獨專。且臣與之同官久,亦嘗觀其廐馬,三五匹有之,多亦不能畜,蓋芻菽未易辦。」上曰:「爾未知,其家馬多即鬻於市,朕知之審矣。渠數請復永樂以來調衛軍官,朕詢兵部,言有罪調衛,洪武舊制,無可復之理。朕固已疑之。」對曰:「此事亦未明,但其人尚有他長可用,幸姑容之。」上曰:「朕初嗣位,若惟信榮言而不聽蹇、夏,則土奇不得在此久矣。今士奇乃力佑榮乎?」對曰:「陛下曲容臣,天地之恩也。臣今日亦愿陛下推天地之量容榮,使之改過自效,此道在陛下今日所當行。」上意乃解,然自是不專任之矣。 (「然自是不專任之矣」,「然」字原無,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補。)
按:文華殿召對,上之疑楊榮甚矣,非士奇維持調護,極力捄解,榮其殆哉!然榮嘗短奇於上,而奇保全若此,與王旦之薦寇準一心也。嗟夫!僚友之間,名相傾、位相軋者不少矣,如奇者豈多見哉!且鳥共枝則相啄,馬共櫪則相踶,世俗之情,纔一共事,忌心頓生,因利乘便而彎弓下石不遺餘力者,又西楊之罪人也,視此寧不愧死哉!
宣德六年七月,時上頗好微行。一夕,漏下二十刻,以四騎出,過臣前,報者言:「范太監來。」士奇倉皇出迎,上已入門立月中。 (「上已入門立月中」,「立」原作「之」,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東里文集本改。) 士奇俯伏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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