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典故 - 國朝典故卷之五十一 損齋備忘錄下(明)梅純 撰

作者: 鄧士龍 編輯6,165】字 目 录

乃自以為得,不亦異乎!

元人薩天錫秋宮詞云:「清夜宮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外銀燈過,照見芙蓉葉上霜。」讀之初若泛言當時之事者,細味其詞,則便有深宮寂寞望幸不到之氣象。且造語渾然,追踪盛唐,若此者亦不多見也。

廣陵茅大方作詩必傅經義,嘗謁孟廟,有「千古難忘義利詞」之句,一時作者莫能尚也。洪武末,先祖守淮安時,方任都憲,寄以詩曰:「淮南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火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外功勳馬伏波。老我不才無補報,臨風一歎一長歌。」其於義利真不忘所擇矣!百餘年來尚為淮人傳誦。 (此段后明古今說海本有如下一段文字:「鐵鉉,色目人也。為山東布政,抗御靖難師甚力。文皇即位,擒至闕下,不屈而死。二女入教坊,終不受辱,後赦出之,皆適士人。長女有詩曰:『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今日喜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其妹詩曰:『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涕垂玉筋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貌,向人羞學倚門妝。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蘧伯玉使者稱伯玉曰: (「蘧伯玉使者稱伯玉曰」,「曰」字原缺,據明朱當■〈氵眄〉(下簡稱朱氏)國朝典故本補。) 「欲寡過而未能。」先儒謂其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作詩須有此等氣象方好。今之學者好高,開口便以賢人君子自居,如云:「江山須我到,親見仲尼來」等句,蓋自以為能占地步,不知識者視之,適見其躁妄耳。

楊誠齋聞晦翁足疾,遂於贈人之詩結云:「晦菴若問誠齋叟,上下千峯不用扶。」晦翁見之,笑曰:「我病猶在足,誠齋病則在口耳。」純謂:「先正亦相戲如此。」孫志同曰:「戲中亦有箴規意,豈我文公欲誠齋謹言也。」純因自歎所見不及志同,所願長得一格,則又見得別,正此類爾。

瞿宗吉竹枝詞如「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等句,可謂超出鐵崖矣。

○論文

文章德行雖物有本末, (「文章德行雖物有本末」,「末」原作「未」,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改。) 而傳今播後亦互為主賓,故周南、商頌每假重於湯文圬者,梓人則托名於韓、柳。然而有言者稱人,有德者稱於人,善為學者亦可以知所擇矣。

朱文公百丈山雲谷等記敘事詳到,文辭古雅,略不蹈襲陳言,使雜於柳子遊山諸記中,誰復別之?其解經諸作,意在使人易曉,自宜和緩詳切,後生小子徒見此,而未見彼,遂妄生論議,何其不自量邪!

枚乘七發亦偶止於七耳,後人效之,遂以七為體。至柳子晉問,名雖變,而數尚因之。獨誠意伯劉公乃作九難,可謂超出前人而不屑屑於往轍矣。

韓退之畫記, (「韓退之畫記」,「畫」原作「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改。) 先儒謂其體似顧命,今觀之信然。但顧命所言皆經世遠圖,其所敘載亦皆一時聲容禮樂之盛,而退之所記不過遊玩禽荒, (「而退之所記不過遊玩禽荒」,「退之」原作「畫之」,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改。) 是可同年而語哉?韓子不以其道得之,又玩而弗置,不幾於喪志乎!雖然,畫,韓子之所深愛焉者,一旦感趙氏子之言而輒以與之不少吝,其視世之人争尚一物卒至於辱身喪家者異矣。

王荊公讀柳宗元傳云:「余觀八司馬皆天下奇才也,一為叔文所誘,遂陷於非義,至今士大夫欲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無所用於世,往往能自強以求別於後世,而其名卒不廢焉。而所謂欲為君子者,吾多見其初而已,要其終能無與世俯仰以自別於小人者少耳,復何議於彼哉?」 (「復何議於彼哉」,「議」字原本不清,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補。) 其儆人謹始善終之意切矣。而近世選文章者乃獨取其讀孟嘗君傳一篇, (「而近世選文章者乃獨取其讀孟嘗君傳一篇」,「文章者」三字原本空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補。) 何邪?

人有恒言者曰: (「人有恒言者曰」,「恒言者曰」四字原本空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補。) 「唐詩、晉字、漢文章」,蓋各舉其盛也。然謂之各言其衰亦可也。何也?古人作文由充積之盛隨感而發,故三代以前紀事纂言渾然不假繩墨,而自中矩度。班、馬而下,始有意於鋪敘成章,其渾然之氣實鑿於此。古人之詩所以吟咏性情,非取妍於人也。自律體出,學者漸以聲病為務,氣格日趨於巧靡,此朱子所以有永依聲之歎也。至若字學,雖造自古人,而六書之義實天造地設,歷周以降,體或時變,而其意固在。江左諸子狃於曠達,始減省點畫,務以妍媚相夸,而六書之義荒矣。故亦可謂各言其衰也。

梁甫吟結句「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是本詩「誰其尸之?有齊季女」文法。後歐陽子作醉翁亭記一篇,說盡方露出姓名,亦是此體,而變化益巧矣。

○補闕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耻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集註謂:「此言人之言行交際皆當謹之於始,而慮其所終。雖然始固當謹,不幸而或失謹於始,則將如之何?」善乎!張子嘗曰:「君子寧言之不顧,不規矩於非義之信;寧身被困辱,不狥人以非禮之恭;寧孤立無朋,不失身於可賤之人。」至哉言也!使悔過者得以有所用力而遷於善,可以補有子之未言矣。

臨川吳氏考註周禮一本於尚書周官之文,凡職之合於某官者,則分隸於某官,以是而冬官亦備。又本舜典,以孟子補大司徒之職,尤為有據,可以酬千古之遺恨也。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今所存儀禮僅十七篇耳。然而聖王之制尚賴此,可見學者苟得其意,而因類以推其餘,雖不屑屑於既往之迹可也。

六經於秦火後惟樂經全亡,而蔡西山則補以律呂新書。八卦本於河圖、周易詳矣,九疇本於洛書乃獨無傳,而九峯則補以洪範皇極內篇,蔡氏父子其有功於聖門也多矣!

○拾遺

山谷黃氏曰:「男女婚嫁,渠儂墮地自有衣食分劑,所謂誕。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應凍饑於丘壑者,天不能殺之也。今蹙眉終日者,正為百草憂春雨耳。」東坡蘇氏曰:「自今已往,早晚飲食不過一嚼一肉。有尊客,盛饌則三之,可損不可增。召我者預以此告: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日省費以養財。」純謂二公之言,深有以警人之躁妄,而古今集嘉言者皆遺而不錄,故特表出之,俟知言者採焉。

曾參後母遇之無恩,而供養不衰。及其妻以藜蒸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參曰:「藜蒸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況大事乎!」遂出之,終身不娶。其子元請焉,參告其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巳,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於非乎!」朱子修儀禮經傳通解附此事於昏義之末,且註出家語,今考之,不見載此,豈近日印行家語非全書邪?

通鑑綱目既以昭烈大書為正統,又見其義於感興詩矣,而分註尚取司馬溫公舊議,而不及致堂所論,何哉?蓋編者偶遺而未收,抑不知別有所謂也?

○辯疑

周易自漢儒以彖象諸傳分隸各卦爻之下,歷代因革,遂各不一。至東萊呂氏考定十翼附於經後,始復孔氏之舊。但大小二象兼分上下,似猶可疑。蓋大象主象,小象主辭,義既不同,文體亦異,恐各自為篇也。先儒有大象、小象之稱,豈亦因其篇而別其名歟?

尚書精密之旨,若「虞書之精一執中,商書之主善克一」等語,今文皆無。孰謂古文為偽書邪?草廬吳氏敘錄乃別以存疑,蓋亦不察其實矣。

春秋紀事非以用字為褒貶,但據事正名,則褒貶自見。如下殺上為「弒」,此殺上之定名而不可易者,猶酒之不可以言食,肉之不可以言飲。苟舍之而不曰「弒」,則非下之殺矣。故凡殺上者必以「弒」書,非惡其殺上,而故書「弒」字以示貶也。故曰:「春秋正名,蓋謂正其本。」然之定名耳, (「然之定名耳」,「耳」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今說海本補。) 豈聖人假智力於其間哉!

地有四遊,竊謂不然。地之凝結,由制於天氣之急勁旋遶而不可嬰也。地而可遊,是天氣尚可嬰也,此非惟不知地,亦不知天也。

亂臣賊子乘機竊勢,雖橫行一時,然天定勝人,未有久而不報者。若宋劭、隋廣弒父與君,乃至身戮國亡為後世鑒,固不能逃天網之恢恢也。惟宋太祖之崩,人每以弒奪致疑於太宗。果然,則凡聖賢福善禍淫之訓皆為設詞垂教而不足信矣!或曰:「唐之昭陵亦嘗手射建成,而享國垂二十世,何也?」此殆不同,唐興之功本非建成,而昭陵奪宗亦為圖治。然而傳不一再,已遭武氏之禍,唐統幾絕,天道固未嘗遺漏也。況宋祖辛勤開基,太宗嘗北面事之,一旦奪為己有,又傳其子若孫,而卒無禍殃,天道詎若是之舛哉?君子著述微顯闡幽,所以勸懲於將來也。今於疑似之中,輒以大惡歸之,則使後世無忌憚之徒必將曰:「篡弒如宋太宗,且享國如此,我曹小有不善何足為患邪?」是敗天下之義心也。近丘氏、程氏各嘗論辯,援引頗詳,獨於此義則未言及,故特著之以廣其說云。

四聲之中,其平聲每音凡二,如「天」固與「忝」同音之平聲,而「田」亦此音之平聲。「千」固與「淺」同音之平聲,而「錢」亦此音之平聲。意古者分平聲為上下或此之謂也。然聲音之傳世久而轉相訛謬,故學之者互為譏議,卒未得其真耳,可勝嘆哉!

或謂雷形似斧,此倒言也,先王制器尚象,正斧取象於雷耳。

○刊誤

六經之言,凡夫子刪述者,歷萬世而無弊。其他門人所記,未免離真失正,有未可盡信者。若魯齋之論家語,正學之論檀弓,是以論家語者謂楚子亡弓之說卒難領會。 (「是以論家語者謂楚子亡弓之說卒難領會」,「是以」原作「是已」,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改。) 且弓之為物,細物耳,雖曰「人亡人得而勿求」,然其失求甚顯也。使楚子亡其夫人,亦曰「人亡人得而勿問」,則已不可,況桀、紂所失之天下即湯武所得之天下,使曰「人亡人得而勿恤」,則是淫暴之惡未可非,而天命之斷未足懼也,其可乎哉!竊謂楚子亡弓之初,當趣令求之,求之不得,當自反,曰:「我蒞事不敬也,委任非人也,往者既不可追,繼自今兢兢業業任賢,便能俾無再失。」則庶乎古人改過不吝,克勤小物之義。今乃舍此,務以能忘為貴,則是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也。職業不守而以溥博自居,無亦近為兼愛之流歟!論檀弓者謂「喪欲速貧,死欲速杇」之說,則曰:「孔子之欲仕非為富也,為行道也;致美於棺槨非為不朽也,為廣孝也。」欲富而■〈日間〉,且趨焉以求利於蠻夷之國,曾謂孔子若是乎?欲全其既死之軀,而因以為民制,孔子何取乎!有子之疑、曾子之問、子遊之答皆傳之者謬也。其謂季武子成寢,則曰:「成寢,而夷人之墓合葬於人階下,二子皆不足為知禮,且稱之也奚?當然,則知禮者宜何居?」曰:「無已則卜野而遷諸,猶為善乎?」是其謂防墓崩,則曰:「取乎古而師之者,以其合乎人情,當乎理也。」父母之棺髐然暴於人而不修,可取乎古哉?信如其言,安足以為聖人?其誣孔子甚矣!謂殯乎五父之衢亦然。其謂曾子教子夏,則曰:「孔子之門人曾子最少,曾子之父與師商固友也。曾子於子夏之喪,明而弔之則宜,其名而數之者非。」曾子事也,傳之者過也。或曰:「朋友有過,以其長也,則不正之歟?」曰:「非也,正之者是也。名而數之,曾子不若是暴也。」何以明之?曰:「其辭倨而慢,曾子之言慤而謹。」其謂子思之母死於衞,則曰:「禮者,君子恒履之器也,不可斯須遠於身,豈以家之貧富、時之通塞為行否?」子思賢者,其為道粹矣,信斯言也烏?在其喻於道。其論夫子不棄,原壤則曰:「周公曰:『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苟有大故,周公必棄之矣。」小過而容之,義也;大故而棄之,亦義也。察察然拒,昧昧然容,此薄量無制者之為,豈聖人所為乎?天下之大故宜莫甚於母死而歌者矣,此而不棄,烏乎棄?以是為聖人之量,非吾之所知也。凡此數說,皆有功於名教,故錄之。

正統之正,非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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