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字原任「田」,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清雍正四年鈔本改。) 貧無立錐。其時田宅未聞餘欠也,男則稼穡,女則桑蔴,以衣以食。器用不足,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務本者不至乎貧,逐末者不至乎富。其時財帛蓋無不足者,子事其父,弟事其兄,少事其長。如僕隸惟官府有之,民庶之家,非敢畜也。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士庶人,后夫人妃嬪妻妾,各有定制。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有室。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各有其節。婚姻之早晚,妻妾之多寡,無容異也。鄉田同井,死徙無出鄉,其時遷移之議,何自而興?四十始仕,五十命為大夫,七十致仕,出身遲速,官職崇卑之說,何自而起?蓋後世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於是小道邪說以作,雖有聰明才智之士,不能不為之惑。何則,教化不足以深入人心,故人自信不篤,而狥物易移也。
京畿民家,羨慕內官富貴,私自奄割幼男,以求收用。亦有無籍子弟,已婚而自奄者。禮部每為奏請,大率御批之出,皆免死,編配口外衛所,名凈軍。遇赦,則所司按故事奏送南苑種菜。遇缺,選入應役。亦有聰敏解事躋至顯要者。然此輩惟軍前奄入內府者,得選送書堂讀書,後多得在近侍。人品頗重。自凈者其同類亦薄之。識者以為朝廷法禁太寬,故其傷殘肢體,習以成風如此。欲潛消此風,莫若於遇赦之日,不必發遣種菜,悉奏髠為僧。私蓄髮者,終身禁錮之,則此風自息。惜乎!人傷其類莫敢言也。
吳中民家,計一歲食米若干石,至冬月,舂臼以蓄之,名冬舂米。嘗疑開春農務將興, (「嘗疑其開春農務將興」,「疑」字原作「聞」,據清雍正四年鈔本改。) 不暇為此,及冬預為之。聞之老農云:「不特為此,春氣動則米芽浮起,米粒亦不堅。此時舂者多碎而為粞,折耗頗多。冬用米堅,折耗少,故及冬舂之。」
韓文公送浮屠文暢師序,理到之言也,髠緇氏乃以不識浮屠字義譏之。 (「髠緇氏乃以不識浮屠字義譏之」,「氏」字原作「民」,據墨海金壺叢書本改。) 此可見文公高處,蓋是平生不看佛書然耳。若稱沙門、比丘之類,則墮其窠臼中矣。後人註身毒國,云即今浮屠胡是也。又如世俗信浮屠誑誘,伊川先生治喪不用浮屠之類皆襲之,而作古者韓公也。
禮不下庶人,非謂庶人不當行,勢有所不可也。且如娶婦三月,然後廟見及見舅姑。此禮必是諸侯、大夫家纔可行。若民庶之家,大率為養而娶。況室廬不廣,家人父子朝暮近在目前,如何待得三月。又如內外不共井、不共湢浴。不共湢浴,猶為可行,若鑿井一事,在北方最為不易。今山東、北畿大家亦不能家自鑿井,民家甚至令婦女沿河担水。山西少河渠,有力之家,以小車載井綆出數里汲井,無力者以器積雨雪水為食耳,亦何嘗得嬴餘水以浴。以此類推之,意者,古人大抵言其禮儀如此耳,未必一一能行之也。
京師有李實,名牛心紅,核必中斷,云是王戎鑽核遺蹟。湖、湘間有湘妃竹,斑痕點點,云是舜妃灑淚致然。吳中有白牡丹,每瓣有紅色一點,云是楊妃粧時指捻痕。有舜哥麥,其穟無芒,熟時遙望之,焦黑若火燎然,云是舜後母炒熟麥,令其播種,天佑之而生,故名。有王莽竹,每竿著土一節,必有剖裂痕,云是莽將篡位,藏銅人於竹中,以應符讖而然。凡此固皆附會之說,然其種異常,亦造化之妙,莫能測度也。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云:「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說者以船為襟紐。竊意明皇或在船召白,白醉而不能上耳,不必鑿說也。唐人韋處士郊居詩云:「門外晚晴秋色老,萬條寒玉一溪烟。」萬條寒玉謂竹也。近時作草書者,皆書作蕭條寒玉,固刻板者誤之耳,不思之甚也。張繼楓橋夜泊詩二句云:「江村漁父對愁眠。」一本作「江楓漁火」尤佳。不知繼自改定,定於他人耳。
崑山呂寅叔,建昌推官寅伯之弟,家貧,授徒為養。平居無故不出門戶。每歲春秋祀先師,必半夜預詣學,隨班行禮,禮畢輒去,不令縣官知。予在崑學數年,見其始終如此,雖陰雨不能爽也。可謂篤厚君子矣。
陶浩,字巨源,太倉名醫,讀書有識。景泰間,崑學教諭嚴先生敏妻病,予時為庠生,遣迎巨源治之。嚴,杭人,適其鄉人兵書于公加少保,官其子為千戶。嚴極口譽之。巨源從容曰:「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嚴為默然。巨源之識可想矣。
常朝官懸帶牙牌,專主關防出入,與古所佩魚袋之制不同。觀其正面,刻各衙門官名, (「刻各衙門官名」,「官」字原缺,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清雍正四年鈔本補。) 背面刻「出京不用」字及禁令可知。天順三年淛江鄉試,策問及之,而終無決斷,蓋見之不明也。凡在內府出入者,貴賤皆懸牌以別嫌疑。如內使、火者,烏木牌;校尉、力士、勇士、小厮、銅牌;匠人,木牌;內官及諸司常朝官,牙牌。若以為榮美之飾,則朝廷待兩京為一體,何在京伶官之卑亦有之,而南京諸司尊官不以此榮美之邪?況古者金魚之佩,未必出京不用也。
沈質文卿,福建按察副使文敏之兄。居太倉,家甚貧,以授徒為生。一夕,寒不成寐,穿窬者穿其壁。文卿知之,口占云:「風寒月黑夜迢迢,孤負勞心此一遭,只有破書三四束,也堪將去教兒曹。」穿壁者一笑而去。味其意,蓋欲其教子讀書勿為此也。視「世上如今半似君」之句,頗為優柔矣。
司馬長卿慕藺相如之為人,名相如。陶淵明慕諸葛亮,名元亮。范希文慕王通,名仲淹。宋景濂慕周茂叔,名濂。司馬文浮於行,與藺不倫。陶之不仕宋,有隆中抱膝風槩,特未見其施為何如耳。文正公道德功名於文中子無愧。景濂資稟甚高,讀書過目,終身不忘。苟用心於正學,其造周子之地不難也。然徒攻文詞,且旁覽佛書以夸多於時,深可惜也。
張倬,山陰人。景泰初,為崑山學訓,年未三十,以聰敏聞。典史姜某體肥,嘗戲張云:「二三十歲小先生」,倬應聲云:「四五百斤肥典史。」有與偕會者,嘗對客云:「儒教雖正,不如佛學之博。如僧人多能讀儒書,儒人不能通釋典是已。本朝能通釋典者,宋景濂一人而已。倬云:「譬如飲食,人可食者,狗亦能食之。狗可食者,人決不食之矣。」此雖一時戲言,亦自可取。
東西長安門,通五府各部處總門,京師市井人謂之孔聖門,其有識者則曰拱辰門,然亦非也。本名公生門。予官南京時,於一鋪額見之。近語兵部同寮,以為無意義。再詳之。問之工部官,以予為然,眾乃服。
吏人稱外郎者,古有中郎、外郎,皆臺省官,故僣擬以尊之。醫人稱郎中,鑷工稱待詔,磨工稱博士,師巫稱太保,茶酒稱院使皆然。此胡元名分不明之舊習也,國初有禁。
鎖鑰云者,以其形如籥耳。今鎖有圖身者,古制也。方身鎖,近世所為。唐人云:「銀鑰卻收金鎖合。」誤以開鎖具為鑰。開鎖具自名鑰匙,亦云鎖鑰。 (「亦云鎖鑰」,「亦」字原作「非」,據清雍正四年鈔本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