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

作者: 方孝孺16,692】字 目 录

所不忍弃而不言则传者愈多每一念之仰屋悲叹不知涕泗之交颐也今春欲至浦阳而家叔为他人所?颠越厥家祖母与焉旁徨侍行凡五阅月程天之亦以祖母归道出钱塘与浦阳相迩欲附舟一往而祖母之侧不可违去自至家以来意岂尝斯须忘耶受知受教最为深厚而图报之心最为无所发明此其得罪於君子也果矣陈里来乃承惠言嘉其所存而奨其所至且以远且久者为属览之怆然增愧凡人有待於外者己有所不足也待粉黛而後都者非西子之容也待砥砺而後利者非莫邪之器也盛德之士岂待言语而後信於世乎如太史公之所蓄积论述巍乎浩然自可抗衡百世固己腾之天下之口而被乎四夷之外矣後遭谤弃抑而未伸要知久当自着而岂汲汲於俄顷哉如仆之愚幸不为世所卑贱者以尝在子弟之列故耳执事不知仆有资於公而谓公俟後死者而後着乌在其能着公也然而文辞不可以不传祠祭不可以无主仆心存之久矣遇时而终伸其道乎天也公之心果不显白乎亦天也天定而人为之必有在矣不在仆将在执事执事不居将在同门之士而何虑其无传乎且仆昔尝纪载言行矣而纪载者末也古之贤士以弟子而愈彰者如王仲淹之於房杜王魏穆修种放之於邵尧夫扩之而益广举之而益高使人考其功业学术而知其师之所藴故师不可以无弟子弟子不可以不尊师太史公之属望於仆者古人之心也而仆岂其人哉虽然天其或者未絶斯道使昏昧者获有所知究观遗论羽翼成说进而施於人退而终於己自今以後微有所立相与过从讲切称门下以着其所由来斯庶不负公之知遇也乎庶可报公之万一也乎执事幸有以教之无徒褒其所可称而不督其所未至也

去年王仲缙至蜀承手帖喻以近读佛书自遣心切疑之以为特戱言耳及朝京师於一初处见所往还书援佛氏之说甚详向慕於彼者甚至然後知足下之果入於佛也夫儒者之道内有父子君臣亲亲长幼之伦外有诗书礼乐制度文章之美大而以之治天下小而以之治一家秩然而有其法沛然其无待於外近之於复性正心广之於格物穷理以至於推道之原而至於命循物之则而达诸天其事要而不烦其说实而不诬君子由之则至於圣贤衆人学之则至於君子未有舍此他求而可以有得者也足下学乎此也久矣曷为一旦弃素所习而溺於佛氏之云也苟以佛氏人伦之懿为可慕则彼於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节举无焉未见其为足慕也苟以其书之所载为可喜则彼之说必不过於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格言大训未见其为可喜也苟欲以之治心缮性则必不若吾圣人之道之全苟欲以之治家与国则彼本自弃於人伦世故之表未见其为可用也故世之好佛者吾举不知其心之所存使弃儒从佛果能成佛犹不免於惑妄畔教之罪况学之者固逐逐焉以生昏昏焉以死未尝有一人知其所谓道者邪以足下之明智笃厚不於吾道有得焉而顾彼之趋不亦异乎足下习其说者果出於诚心乎抑亦姑以为世俗好之吾亦从而好之以取庸衆之喜悦乎由後则自欺不可也由前则事其说必当从其教必去夫妇父子兄弟之伦必削髪披缁必水饮草食而後可不能如是则是口其书而身违之外好其说而心不诚亦不可也夫不习佛氏之说於道固无所不足习其说而不诚自欺非惟得罪於吾之道而反且得罪於佛亦何所取而为之也近世从佛氏者甚衆未有得福者有一人焉尝识之初颇好儒既而着书佐佛氏斥儒巳卒死於祸计其人慕佛氏冀福利福不可冀而祸及其躬是未易晓也得非不诚抑且自欺故不蒙佑而获罪於天邪福祸之报儒者所不论特闵其欲徼福而反致祸亦可为不守正而妄求者之戒耳计足下之卓於识而深於道岂真若世俗徼福之徒之为哉盖世之儒者当年壮气锐之时驰骛於声利用智惟恐不工操术惟恐不奇及五六十之年颠顿於忧患顾来日之渐短悼往事之可悔於是览佛氏空寂之旨而有当於心遂委身而从事焉以为极明达而最可乐者莫佛氏之书若也虽昔之贤豪以气雄天下以文冠百世如苏子瞻诸公亦不免乎此後人习俗以为宜然且谓以前人之智识才气犹以佛氏为可慕而归之矧不及万万者而可不从乎然以道观之凡有慕於彼者皆无得於此也足於梁肉者无慕乎糠糜安於厦屋者无慕乎苫阖使有得於圣人之奥其乐有不可既者穷通得丧死生之变临其前视之如旦夜之常而何动心之有奚必从事於佛而後可以外形骸轻物累哉舍可致者而不求援不可必得而求之既以自欺又畔乎吾道惑莫甚乎斯也昔与足下论斯道时仆年方二十三固己知吾道之有余而无待於外物时不知者多窃笑之及今十有五年愈觉圣人之训为不我欺而举天下之道术果无以易之也每见流於异端者辄与之辩非好辩也闵夫人之?溺而欲拯之於安平之涂诚不自知其过虑也以故为佛氏者多不相悦方期与足下共进斯事以卫圣人之教岂意足下有慕於彼乎今有人言行路之人坠於井虽闵之未必旁徨奔走而思救之也闻至亲且贤之人坠於井则不暇食息狂呼叫号而思出之矣亲爱之故也与足下相与之旧而德器宏深交友中不可多遇乌能己於言而不告乎仆今年三十七足下当六十矣相违十余年相去万余里之远使足下所慕得其正仆将有以佐而翌之而何敢逆盛意而取不让之责乎盖必有所甚不得已者亮足下之贤必能察之而未至於深怒遽絶也数百年礼义之门而足下於今为老成人在乎慎重学术以表厉後生非特仆之望斯世之望也仆守一官无分寸补世教近发有白者面己皱筋力渐减饮酒不敢如昔者惟自觉有过每应事己时时悔之恃此颇谓尚可进未知天之处之者何如耳如有所得闻幸速以见教是亦为报之道也

与郑叔度八首

叔度十三兄足下与足下处时虽知爱敬推服然未知足下之不可遇也及违别而来潜伏田里衣冠而趋者日接乎门而莫可与言然後知若足下者皆间世人也非斯世之常有也仆乃得而友之岂非幸哉夫世道之弊己甚老者己死少而壮者不复知有经术汨汨骛利胥夸世以为能闻有好学者则嗤笑排谤谓之迂惑人家鲜有蓄书者五经四书犹破阙不全加之郡县渔猎朝伺暮窥蓄牧树艺之所入先以赂吏自享乃其余耳尚虑不得安息以是愈无完书仆虽有志事学亦不可遂非特风俗使然也视此滋怛然不悦侍奉之余虽常以古书自磨濯遇有逆意处思有师友讲说而不可见辄俯首以叹循庭独行饥不念食夕不知寝足下谓仆有一时之乐否乎人之至亲莫过於父兄宗族仆虽早失先人而大母诸父兄弟固具在日处乎其间宜有足乐者而顾谓恒有不乐人将谓仆非人情矣然仆之心足下所熟知也仆顽鄙之资无与於人少之时隣里见其癖於学多指目以为迂虽婣连密迩者皆然也独先人见奇以为可教及先人出官于外携以自随愚有所述多出以示人称誉如侪辈先人之意自谓庶乎见其有成也不幸而遽弃以死仆日夜痛恨恐卒无所成流於庸人以亏先人之明故思自奋拔立名以自见于後世退而深惟有祖母存诸父伯兄可以养矣夫子欲继父遗业扬先人名祖母所喜诸父伯兄所欲也乌敢辞让焉遂勉而从学求学者舍婺无所往故至于足下之乡学于太史公而後知为学之道大也闻太史公之言而後知天下之钜人也嗟乎太史公之爱仆足下知之公之知仆惟仆自知之虽号知某者皆不知之也公尝为仆言圣贤之道所以处仆者至厚矣仆虽非其人然颇识去就知好尚安敢忽哉知人天下之至难知巳者尤古人所重也仆尝怪以魏舒之贤以其季父知人之明而终身不知之使之守碓夫人藴辅相之才而其季父日与之接其容貌辞气岂无少异於人乎犹不能知之则夫俊杰之士非恒人所知亦明矣顾智者乃能察之耳恒人恒多智者恒少世而遇一人爱赏拔於羣笑之中喜其可既耶古人之重知己诚有以也仆於太史公虽欲不思其可得哉相与处也而乐相乖阙也而悲谓非人情可乎惟足下知之耳足下之待仆虽昆弟何以过而仆於足下亦无所不尽然仆之愚而何益於足下而足下之为赐则既多矣仆尝谓辞令趋走非所以报朋友故受人之惠未尝以语言谢之惟存之心继之以不忘有所成立则报之未艾也此仆固陋之私也足下其谓然乎足下淳明慈良有君子之器又笃学不倦其至於古人也奚御愿益加之意以果所望仆近辩正周礼始成书欲修邑先达事行为人物记无相辅者恐未易采録相见当在明年久不得太史公动静遣人送书聊具一二辞虽多不能尽

承吾子意厚过称仆之文有足观者惭愧弥日不能自解非谬逆盛意以辱知巳顾私情有异於此者郁而不发无以答吾子一笑故敢略说其一二仆闻古之人未尝以文为学也唐虞夏商远不可徵然观於诗书数十篇中纪四代之功德固若耳闻而目见至周制作大备孔子称其文特言其礼乐宪章之盛耳故雅颂之所陈诰命之所述易礼之所论着崒然而崇渊然而深炳然而章明肆然而易直端大斯谓之文矣而岂有意而为之哉譬如登泰山之巅极乎目之所至而水则江汉淮泗山则鳬峄龟蒙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人民之繁鲜土地之广狭皆得之於心故言之而不诬问之无不知泽中之夫升寻丈之丘而望焉所见不过东阡北陌鷄犬牛羊踪迹辄逞智以谈於人终不畅达而顺适何者所见高下之不同也故人有知道与否而文何以异此自汉以来天下莫不学为文若司马相如扬雄亦其特者而无识为己甚夫屈原之离骚忧世愤戚呼天目鬼神自列之辞其语长短舒纵抑扬阖辟辩说诡异杂错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洁得风人之义然务以忠情达志非拘拘执笔凝思而为之也至於其徒寖失师意流於淫靡而相如与雄复慕而效之穷幽极远搜辑艰深之字积累以成句其意不过数十言而衍为浮漫瑰恠之辞多至於数千言以示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与泽中之夫何异哉自斯以後学者转相袭仿不特辞赋为然而於文皆然迨夫晋宋以後萎弱浅陋不复可诵矣人皆以为六朝之过而安知实相如之徒首其祸哉向非唐韩愈氏洗濯刮磨而力去之文殆未易言也仆少读韩氏文而高其辞然颇恨其未纯於圣人之道虽排斥佛老过於时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顔孟氏之域为贤者指笑目为文人心窃少之从总角辄自誓惩以为虽不易至孔子之堂奥而顔孟之事皆在所愿学者苟循其路而望其庐乌有不至哉复以欲知古人之道必识古人文字故时习章句凡有所感触亦间发之其意在明斯道非为文也而吾子猥誉其文为可观此仆之所深惧而不敢居者也虽然吾子见其可而称之乃爱仆之至而乐其有所成名岂有过哉顾失者仆耳仆奉先人之遗体二十有二年学虽未至而知其味者亦己数年矣而身不能由之口不能以告乃徒假纸笔为事宜乎吾子之以文称我也仆今而後其知过乎夫人不生则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纪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风俗揭斯道於无极而窃取於文字间受訾被垢加以文士之号不亦羞圣贤负七尺之躯哉仆齿年尚富又受君子之诲自谓不至此不止而侪侣之中无谁与语吾子明达敏慧乃肯降屈为仆友此真仆所愿而未获者也夫道有可言者而不言则何以见愚陋之心冀尽所怀不觉近於夸大惟谅之勿怪

仆受质戅介处时俗中见其侧媚相谀说常忿忿不与言诵古人书而求其道每慨然自叹安得直谅多闻者为友乎向尝行天下走三四千里越五六年饮酒娱乐软谈丽语交懽释闷者不为少矣然仆不喜也近幸天假之分得与吾兄友兄不以仆之愚倾然见爱仆以徒爱而箴规不闻惩惎不逮与昔者爱仆者何异故先发所怀以告吾兄越旬日而无所承命深用致疑以为吾兄岂鄙仆而不荅哉今乃倏尔惠书陈其所未喻开发所不及而恳恳督教之此固夙昔所愿而未得者一旦见之於吾兄嗟乎古之朋友正如此耳仆何足以当之哉然其中有非仆之所闻者苟默而不复是负吾兄之义而无以泄固陋之心故不遂止古人之为学明其道而已不得己而後有言言之恐其不能传也不得己而後有文道充诸身行被乎言言而无迹故假文以发之伏羲之八卦唐虞三代之书商周十二国之诗孔子之春秋皆是己然非为文也为斯道之不明也及孔子殁诸子乃各着书多者百余篇少者数十篇虽未必一出於圣人之道然亦各明其所谓道而岂为文哉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孟子亦曰我不得已也则非摹效言语为世俗之文可知矣孔门以文学称者如子游子夏皆明乎圣人之道通礼乐宪章之奥未尝学为文也【缺误】游夏之学为当今之游夏其所着果何书乎以易之修辞立诚之旨喻世之学为文者吾兄其未察乎且仆前书取屈原之离骚虽多悲愤诡异之辞然终出於忧国爱君之意又肆意而作非相如扬雄之流夸富艳眩采色穷精毕虑而为之以惑世者相如扬雄之赋上林羽猎虽厉其辞义曾不足望其毛髪而作於【阙】 实为以招祸者此昔人所尝言不易之见也吾兄恶其出仆之口而非之殆非仆之所敢知也文所以载道仆岂谓能之仆所病者秦汉以下斯道不明为士者以文为业能操笔书尺纸鸣一时辄自负以为圣人之学止此今汉以来至五代其文具在吾兄试观之可以明道者果谁之文乎谓其文为道可乎独唐之韩愈稍知其大者而不能?其本故其文亦未能皆出乎正是以仆窃少之而愿学孔子亦不为过也使汉以下之文皆能不背乎道仆何敢誉之有今文之所载非谀死人而徼其赂则媚权贵有气势之人以致其身求其有益於世者十无一二焉文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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